第11章 演出
时岁进场之前,给了林卮安一张入场券:“这个是演出票。”
林卮安接过来看了看。
社区的演出票做的格外简陋,就是彩色的a4纸打出来的时间地点,裁成和电影票差不多大小,然后盖上社区的公章。
他之前在家的时候听见过她吊嗓子,但是正式扮上戏妆、登台表演的样子,他是没见过的。
所以即使再简陋,林卮安还是感觉挺开心。
她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还给他,道:“我要去后台化妆了。”
他微微笑了一下,道:“演出顺利。”
“嗯。”
她转过身,对苏珩道:“我们走吧。”
唉……每次都要让他看着时岁跟苏珩挨着走,真的很挑战人的忍耐性。
下次能不能稍微离远点啊!
时岁和苏珩到了后台,找负责的老师拿了平时演出的道具和服装。后台的人很多,大多都是认识的。
《琴挑》那段戏他们俩都不用提前排练,十五岁参加戏校选拔的时候,苏珩和时岁凑巧被分到了一组抽签抽到的就是这一折。
等进了学校之后,两个人结成了小组,一开始练习默契和配合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一折戏。
市戏校这一届的昆曲班属时岁和苏珩唱得最好,他们俩最有把握,恨不得倒着都能唱的就是这一出《琴挑》。
给社区演出通常都是用折子戏,就是从不同的剧目里选出比较经典的那一折,然后串在一起表演。今天除了《玉簪记》之外,还选了一些京剧、越剧的曲目,皆是经典唱段。
出来做公益演出的时候,上台的妆都是自己画,到最后勒头的时候需要另一个人帮忙。时岁对着镜子帮苏珩勒头:“这个力度难受吗?”
苏珩扶着两侧固定,道:“没问题,你从后面系上吧。”
两个人互相帮忙习惯了,基本上力度和松紧都了解。
时岁的眼妆还差一点,苏珩看了看时间,道:“我出去一趟,你先弄着。”
“你去哪啊?”时岁转过头去问他。
“我去趟卫生间,马上回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有点紧张。
“行。”
等她把妆面画好之后,苏珩还是没回来。他有点路痴,说不定找厕所找了半天。
京剧班的女孩子正在台上唱《锁麟囊》的春秋亭,还没唱完,倒是不算太着急。就在时岁坐在那愣神的时候,旁边过来一个女生。
是和她同班的,叫李娜妮。时岁没想到她今天也在,因为昆曲班这次只出了《玉簪记》一个节目,琴挑也只需要一男一女两个演员。
可能是来给其他组做配角?
李娜妮笑着走过来,对她说道:“时岁,我帮你勒头吧,快轮到你上场了。”
时岁跟她算不上很熟,但周围其他人都正忙着,苏珩也还没回来。人家既然好心帮忙,她自然不好拒绝。
“谢谢。”时岁从梳妆台上把工具地给她。
说是勒头,李娜妮手上的动作更像是解恨。
时岁两只手扶在两边,隐约听见头顶上嗡嗡直响。她对李娜妮道:“不用这么使劲的。”
李娜妮像是没听见一样,仍旧是往上使着劲。
勒上之后,也不管她舒不舒服,就把一串的水钻头面给时岁往头上戴。
时岁转过头,道:“先别戴这个了,能帮我解开重新勒一下吗?我觉得有点疼。”
李娜妮把手里的蝴蝶钗扔在桌上,挺不情愿地说:“你倒也不用连我勒的头都瞧不上吧?登台演出,自然眼睛吊起来的越高,头勒的越紧越好看。”
旁边过来一个时岁不认识的女孩,但是有些眼熟,应该也是学校的同学。
“就是啊,你平时练习的时候估计都没认真勒吧。这样不行啊,到关键时候很容易吃不消的。”
她们说话这样冲,时岁也不生气,像是平静到有些没有情绪。
她轻声道:“老师说过,勒太紧容易缺氧,反而唱不好。”声音冰凉发冷,不知为何,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李娜妮有些心虚:“但老师也说过,专业演员勒十个钟头都照样得能上台。”
时岁懒得跟她计较这些。
台上的表演结束了,她听见观众席已经开始鼓掌。时间有些仓促,她只能赶紧把头饰戴好,等着跟苏珩一起候场。
唱春秋亭的京剧班同学已经从后台另一侧下场了。
她心里有点着急,但脸上仍旧是平静的有些波澜不惊:“苏珩怎么还没来?”
李娜妮没想到,都现在这个时候了,大火烧到家门口,她怎么还能这样无动于衷。
主持人这时候已经上去报幕了,苏珩才气喘吁吁地冒出来,一下一下地顺着气。
时岁扶着逐渐胀痛的脑袋,问他:“你去个厕所要这么半天?”
苏珩叹了口气:“别提了,我刚被反锁在里头了,幸亏刚才三班大壮路过把门给撞开……”
真是奇怪,既然都知道下午要办演出,来往的听众和演员肯定有不少,为什么偏偏要给厕所上锁,恰好赶上只有苏珩一个人被锁在里面。
时岁有些喘不过气,她脑袋有点发空,懒得再往下想。
苏珩看了看时岁,道:“你还好吗?我怎么感觉你有点紧张。”
时岁确实不太舒服:“我……我感觉今天的头勒的有点紧了。”
“那你能行吗?”他皱起眉:“要是难受的话不用忍着,大不了我重新帮你弄。”
但是马上就要上台了,苏珩得比她先上去。
时岁怕耽误进度,强忍着道:“应该行。”
苏珩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咱们就一折,放轻松。”
她点点头:“嗯。”
音乐声响起来,苏珩按照节奏踩着位置上台,是小鼓板的六调。
他开腔唱着月明云淡露华浓,等到潘必正闲庭阔步走来,她抱着拂尘便上台,唱粉墙花影自重重。
上台之后的时岁是身姿婀娜的,和往日里冷冰冰不爱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台上女子原本是骨气奇高、才华出众的道姑,陈妙常的打扮是素净又冷清的,毫无暖艳之色,让人不敢久视。
但她格外灵动,是眉眼带春、双目含情的,让人看了一眼,便会不自觉地去看另一眼,然后滋生出一种喜爱来。
林卮安按照时岁给他的演出券找到座位,自己旁边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
她的穿着打扮并不出众,但是看上去格外有气质,给他的感觉和妈妈有点像。
林卮安的母亲是r大的历史老师,林妈妈一提起这件事就很生气,放着北京那么好的r大不念,非要去读什么f大的历史专业。
林卮安也不知道旁边的女人是做什么的,但有种很奇怪的错觉,她看台上演出的时候不是随随便便地取乐,而是格外投入的,甚至带这种审视的意思。
直到《琴挑》唱到末尾,她从投入和欣赏里走出来,似乎带上了些许不满意的味道。
林卮安有些忍不住,便问她:“阿姨,您是觉得他们哪里唱得不好吗?”
他不是内行,也听不出具体的好坏。
她看了看林卮安,挺和蔼地给他讲:“这两个孩子的身段扮相没得挑。”
“台上的潘必正唱得不错。陈妙常前面确实也出彩,但越到后来开始气息不稳,有几句的声音往上飘了。你仔细听,他们俩现在发声成阻的音,有点含糊了。”
她看着台上的时岁,微微摇了摇头,道:“她的状态不应该这样啊。”
林卮安轻声问:“您的意思是……她平时练得不够?”
“你说台上的陈妙常?”她笑着道:“那丫头在戏校读三年级的时候,我去听过一回她的《琴挑》,气息没问题。今天这声像是带病上台了,但是从动作和表情上倒是看不出来……估计是中午没吃饭吧。”
但时岁吃过饭的,林卮安中午的时候还特意嘱咐过她的。
今天的头勒太紧了,过于强烈的束缚感绷住了她的发挥。
时岁脸上的笑还得有,眼睛里的光还得照样好看。但是台下的观众看不到,她脸上的这层油彩底下,细细密密渗出来的汗珠。
她感觉身上已经僵了,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手脚开始发冷,头上则是火辣辣的滚烫着,唱到最末几句的时候,她的眼泪顺着脸哗哗地直往下淌。
苏珩这次站得位置也比平时要离她更近半步,他是真的害怕时岁挺不住,会直接摔在地上。
她强忍着痛唱到最后一句:“此情空满怀,未许人知道……明月照孤帏,泪落知多少?”
尾音有些发颤,不如往日那样字正腔圆。苏珩知道,她是快忍到极限了。
他在她旁边光这么看着,心里都觉得难受。
平时练舞剑花的时候,时岁没少被棍子抽到过,顶着头冠练卧鱼的时候,那么累,她也没嚷过疼,也没见她这么泪流满面地哭。
这得是多疼啊……
这句唱罢,她走着台布蹁跹下场。
他一个人在台上还有一小段独唱。
才刚唱到:“情儿意儿那些儿不动人。她独自理瑶琴——”苏珩这一段才刚唱到一半,他就听见从后台传来一声摔在地上的闷响。
陈妙常头上那水钻流苏耳挖簪子,还有手里的诗书与拂尘,散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