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妖精
景世平知道是李桃在外发难，柳秋声也听出了那声音，扯着毯子往自己身上遮挡，听着脚步声渐近，藏无可藏，一翻身滚到行军铺旁，缩进了角落昏暗里。
李桃掀帐入内，景世平愤然站起迎了上去，面目肃然，“李桃，你要以下犯上吗？”
“主帅！”李桃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属下带人闯了主帅的营帐，此罪李桃认罚，但求主帅切勿延误战机，不要听了小人谗言负了天恩所托。”
“何来小人？”景世平心里愤恨，若说此战最有私心的便是荣公公，便是为了掩藏高天明的罪行要将川南李氏赶尽杀绝的李桃。
“两军对战，凭敌方印信从渝水对岸来得自然是……”柳秋声躲得仓促，虽隐去了鼻息，却还是被李桃一双厉眼瞧出端倪，就着跪地的姿势拔刀刺去，“何人鬼祟？”
景世平挑剑去挡，李桃见贤王出手赶紧收刀，却还是晚了，瞬间被冲进帐来的青云和玉蝉各持一刀压在脖颈命门上。李桃本就后悔主帅帐内拔刀，此时更不敢造次，被景世平冷眼一扫，赶紧换了双膝跪地的姿势，双手托起长刀告罪道：“属下顾念主帅的安危，一时妄自出刀，甘愿受罚。”
“反了你了！”月明晚一步进来，卸了李桃的刀丢到一边，“王爷面前也敢撒野？”
“拖出去，砍了！”景世平并不是一时冲动，他要带李兰剑入京，李桃绝不会坐视不理，有他在千里之行便日日凶险。
“主帅！”李桃震惊，青云和玉蝉也傻了眼。
“刺杀主帅，杀无赦！”景世平干脆自己动手，拔剑就刺，青云和玉蝉立时配合，将刀下之人死死压制。
“王爷！”
昏暗里飞出一道黑影，虽然帐内五人都知道那个角落里藏着个人，但还是被柳秋声突然现身吓了一跳。
几人不及反应，黑影已经直直的冲出，横在了景世平的胳膊上，连带着整个人都仰倒了下去。
柳秋声砸倒了景世平，又手脚麻利地从他身上爬起，从十字交叉换成了上下重叠的姿势复又压住他，“王爷，不要杀他！”
“小妖精？”李桃不可置信的望着前面那个将王爷压在身下的黑影。
柳秋声没理，只是朝身后摆了摆手，示意李桃噤声。
景世平听出不对，倒不是因为那三个字的意思，而是那语气似是……他们相识？
景世平推着柳秋声的肩膀将他掀翻在地，见他捂着屁股仰着头啊的一声惨叫，又扒拉着肩膀将他的身体扣趴过去。
“你叫他什么？”景世平站起了身质问李桃，居高临下气势逼人。
李桃强压心中惶恐，视线从景世平的靴子尖往柳秋声的方向移去，脑海里思索片刻镇定下来，那梅园的小妖精自杨氏抄斩后便无踪迹，丁香师父曾追到川南无果，难道在川南苟活了下来，得了川南世子的庇佑，如今来做川南王的使者？
“夜半入帐，属下以为是……狐媚妖孽……”
李桃居然没有揭穿自己的身份，柳秋声翻身坐起，顺势接话，“你才是妖精！本人是代川南世子爷来投诚的。”
李桃低头诡魅一笑，还真让他蒙对了。可小妖精还不知道，川南王要活，荣公公这一脉都得死。李桃不敢抬头，却满眼狠决，“有了谋逆之心，就当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万岁爷要得是踏平川南，绝不会接受投诚了事。”
“你妄解圣意……”景世平说着又要举剑，柳秋声情急之下乱了分寸，一个飞身扑到李桃身上，双臂护住李桃的脖颈要害。
“王爷，王爷别杀他……”
青云和玉蝉怕伤了柳秋声，都撤了刀。
“你起开！”李桃想推开柳秋声，却被青云和玉蝉一人扭住他一只胳膊，反押到背上动弹不得，只好顽强地转动头部一下下的顶着柳秋声。
景世平看着两人尴尬的扭打做一团，心里更是了然，这两人定是早就相识。柳秋声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可以不是杨成毅，但怎么可以跟荣公公早有瓜葛？
“秋声。”景世平提着他的后衣领粗暴的将人从李桃身上撕扯下来，望着他瓷肌玉肤的一张俊脸，一股恶寒袭遍全身。
荣公公挑到身边的都是这种漂亮的，钱桂是，李桃是，眼前这个人也是。
景世平似想要个最后的确认，一只手揽着柳秋声的肩将他拉近自己，另一只手就往他的下身探去。
“你不是太监！”虽然不是个没根的，可是与李桃的亲密已经让他的身份昭然若揭，景世平的手又攥了攥，抚弄得柳秋声满脸赤红羞愤难当。
“王爷，千万留李桃一命。”身份再无隐藏，柳秋声心惊胆战，又觉得无比轻松。两只手握住景世平的那只探究的手，求道：“就当替秋声还他一命。”
景世平还待要问何来还命一说，柳秋声已经抬手按住了景世平的嘴唇，含泪道：“桃在露井上，李树在桃旁。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他们竟然兄弟相称？景世平心中有怒却不知如何发泄，本可兵不血刃拿下川南，此时也有了变数。
可看着那人流泪，他还是不忍立下杀手，缓了缓还是道：“把他押下去，你们也都出去。”
柳秋声见暂时救下了李桃，有些尴尬地按了按下身，却没理景世平。他饿得头晕眼花，转头趴到了一锅烧羊肉跟前，抄起舀子连汤带肉呼呼地吃起来。
“你也是荣公公的义子？”景世平看着他天塌了也照吃不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索性挑明了质问。
“王爷！”玉蝉一直听着墙根儿，此时见柳秋声只顾吃不辩解，急得钻进帐内抱住了景世平的腿，“哥哥他……从到了王爷身边就没见过荣公公了。”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柳秋声举着手里一根啃得溜光的羊腿骨敲打玉蝉，他知情不报也是戴罪之身，还敢来贤王跟前多嘴，不怕成了江火那样屁股开花？
“哥哥，你是饿死鬼投胎吗？命都快没了，你还吃？”玉蝉不知哪里来得胆量，抢了柳秋声手里的羊腿骨，将他往景世平身前一推，“你快跟王爷说啊！你早不是荣公公的人了，你这辈子生是贤王的人，死是贤王的鬼。”
这……是一生一世不相离的意思吗？
景世平看着趴在自己怀里，一双油手已经揽到自己腰上的柳秋声，是何时他竟有了这样的心思？
柳秋声心中忐忑，他是小倌就已经让贤王瞧他不起，这回彻底暴露了身份，怕是杀身之祸就要临头，还敢巴望高高在上的王爷还对他保有怜爱之心？
高高在上的王爷垂着眸，没喊杀喊打，只是默默地借着昏黄烛火看他，眼中似是冰冷的青玉，两只手却带着温度扶到了他的腋下。
玉蝉眉眼一转，缩着身子退了出去。
“秋声，川南王和荣公公，你只能保一边。”景世平恢复了如常的神色，接受了柳秋声的身份。
“王爷，信我？”柳秋声有些惊讶，刚吃饱了肚子，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说，还没等他为自己辩驳一句，王爷就已经翻篇不提了？
景世平自小便身处监视之中，被无数双眼睛窥视着一举一动，即使躲去皇陵，一样的防不胜防。当今的陛下和静王之前都曾往自己身边安置眼线，如玉蝉和程荫竹，荣公公想往他身边塞人也并不稀奇。
玉蝉还活着是因为他小不懂事，程荫竹没被肃清是因为他愚忠，说到底是因为他们都没有出卖过贤王。柳秋声到他身边已经有一年了，自己毫无戒备的情况下，这么久了都没有一样把柄落在荣公公的手里。那自然，景世平是信了玉蝉的话，柳秋声是死心塌地做了他的人。
而此时，柳秋声是他此行最大的助力，也是他回朝最大的阻碍。景世平与柳秋声心意相通，都不愿战火再起，可李桃……
“李桃不会给世子面圣的机会，高天明的丑事败露，荣公公谎报战功欺君罔上是要被千刀万剐的。到时，我不杀李桃，回京他一样得去给他义父陪葬。李兰剑明早就会渡江而来，要早下决断。”景世平一脸肃穆，看着柳秋声打着饱嗝还在发愣，摇了摇头催他，“若是你主意不改，还想送世子入京，李桃就活不过今晚，回京后……荣公公……”
李桃和义父的命，这决定……竟在自己手里？
柳秋声心跳加速，却没慌了手脚，迅速的理清思路，“王爷说得有理，李桃是个狠人，逢此你死我活之机，他绝不会坐以待毙。世子入京受降，若不能将开战的责任推到高天明身上，李氏便是蓄意谋反，肯定没有生机。再说，这也是事实，容不得替高天明隐瞒。”
可是，李桃……
“李桃他当年是替我入宫，受了那腐刑，一辈子成了个废人不说，还断了他李家的香火。”柳秋声絮絮叨叨说起往事，因动了真情，又不觉落泪如珠，他哭得好看说得哀伤，景世平便不再急言令色，只是静静地瞧着听着。
“本来入宫的该是我，义父已经跟宫房递了名册，却临时起意留下了我，把跟我年龄相仿，刚认下义子的李桃送了进去。他被带走的那天，还刚替我受了罚……”
“你若是不忍，去劝他反水如何？”景世平抬手替柳秋声拭泪，明明不是第一次了，却突然有了异样感，以前没觉得这举动太过亲密吗？
柳秋声察觉到景世平的手指刚触碰到自己的眼睫便躲开了，嗯了一声眨巴着一双泪眼去看，可人命关天的时候，哪有心思去探究那秘而不宣的小情愫？
“王爷，容我去见见李桃，行吗？”柳秋声自己抹了把泪，起了身要走。
景世平估摸着晨曦将至，事不宜迟，便送了柳秋声出去。心里盘算着若他说服不了李桃背叛原主，便当是让柳秋声最后与这个小兄弟道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