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记忆
直升机盘旋在森林上空，让树冠波动起来，树叶盘旋到空中。
“就是这里。”姬祁宁看着手中的定位器，顺着放下的绳子滑下去。
此时天已经亮了，定位器只能扫描到百米以内，他需要下去搜寻顾安的痕迹。这里是一处山谷的崖下，陡峭的山壁上横斜着几颗树，卡在石头缝里。茂密的树林和嶙峋的石壁给他的搜寻带来了很大的困难。
顾安陷在身体的记忆里，不安地吐露着他所剩无几的热气。
他们生活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妈妈的腿扭曲着拖在地上，肌肉萎缩得只剩下骨头。她的头发很少，稀疏地盘在头顶，散发着劣质洗发水的气味。
房间里很黑很黑，只有一堵墙上有一扇一手宽的窗，带来些许的光亮。每天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的时候，妈妈就会抱着她坐在窗下，给他讲外面的故事。有甜甜的冰淇淋，好看的卡通图画，有能自己行走的汽车，有游乐场，有他所没有见过也不能想象的一切。
那是他每天最快乐的时光，想象自己是一个外面的人。
而他最害怕的时候，是窗外的阳光消失的时候。爸爸会回到家里，抓着他的头发将他扔到厕所关起来，然后他只能听着妈妈的哭喊声和爸爸沉重的呼吸声，蜷缩在伸展不开的黑暗角落里度过一整个夜晚。
当然爸爸也不会每次都这样，有时候他会带回来很香的食物，或者是一个小小的玩具，将妈妈搂在怀里静静地呆着。
爸爸总是说他很爱妈妈，所以打断了她的腿让她永远不能离开，将她关在阴暗的房间里让别人无法直视她的美丽。他折断了她的翅膀，来证明只有他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他也不喜欢妈妈抱着顾安，虽然他是他们的孩子。
爸爸每次生气都会打顾安，用拳头，用酒瓶，用椅子，用烟，用绳子，用他手边的一切来伤害他。因为这样他就会得到妈妈的关注，妈妈会抱着他，乞求他看着自己，她的眼里全都是他。
然后爸爸就会很开心地将顾安扔到厕所，去陪伴妈妈。
但是妈妈偷偷告诉顾安，那样的爱是不对的，是畸形的。爱一个人不该是这样的。
但爱是怎样的呢？顾安又坐在窗下听妈妈讲故事了。
顾安就这样一天天长大，到了他七岁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外面的世界。
“我会给他找一个收养家庭，以后你可以看他的照片。”爸爸温柔地抱着泣不成声的妈妈。
“不要让他离开我，求求你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再失去他。”
“嘘，不要哭，你还有我，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他分走了你太多的爱，”爸爸的声音高了起来，“你的世界里只能有我。”
“当初我就不想要他，是你说会乖乖呆在我身边我才让你生下他的。但你不能拥有他，你什么都不能有。”顾安听到爸爸愉快的笑声。
“滚，你滚！我恨你！”妈妈将自己蜷缩起来，挥舞着手臂。
“你恨我？你不能恨我！”爸爸将妈妈扯到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他是我的孩子，有一半我的基因。你说，要是他继续待在这里，待在你身边长大，会不会变得和我一样呢？毕竟，有很多东西都是会遗传的呢。”
“不，不会的……”妈妈已经哭得没了力气，虚弱地趴在爸爸怀里。
“当然会了，毕竟他可是我的孩子，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不是吗？”
顾安想出声安慰妈妈，却不知道该怎样开口。他确实是爸爸的孩子，也不明白妈妈总是挂在口中的爱和自由。他看着爸爸横过来的视线，最终还是沉默了。
于是顾安离开了那个房间，终于走到外面的世界，见到了妈妈说的阳光和土地，绿色的植物和神奇的汽车。
但这里没有妈妈说的巧克力冰淇淋，也没有游乐场，更没有妈妈形容的那么让人向往。
这只是一个更大的房间罢了。
爸爸把他交给一群拿着枪的人，那是他后来才知道的，因为他们用枪打死了一个试图逃跑的人。
然后他又被带到一座森林里，那里有一个更大一点的房子。他每天跟着一群骨瘦如柴的人工作，将玻璃管里的东西加热、混合，制作成一些粉末，让他们吸进去，然后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东西，但他们说会感到快乐，还能挣很多钱。
他不明白快乐是什么，也不明白钱是什么。
他拥有了阳光，但失去了爸爸和妈妈。
除此之外生活没有太大的变化，仍然是饥一顿饱一顿，仍然是经常被揍，仍然是被关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不能离开。不过这次有了别的人和他一起，受了严重的伤也有医生包扎，也许这就是快乐的事？
顾安在那里待了一年，然后有一个奇怪的男人接近他。
那个男人奇怪的地方在于他并不瘦弱，也从不吸那些粉末，他只会讨好地笑，询问顾安他来之前的事，和关于工作的事。他总是有问不完的问题，聒噪得厉害。
不过顾安并不讨厌他，因为他的手就像妈妈一样。虽然他的手比妈妈的大很多，也粗糙很多，但他们都是暖暖的，落在头顶不会带来疼痛的感觉。
也许这就是妈妈说的真正的爱？顾安感觉他应该是开心的，因为他不想把男人的腿打断，也不想将他锁在房间里不让任何人看。他可能没有遗传到爸爸的基因，顾安想着。
这个男人也想逃跑。
顾安看到他鬼鬼祟祟地在各个角落徘徊着，工作也不上心，经常被罚。于是自认为是妈妈一个人的孩子的顾安认真听从妈妈的教导，帮助他完成多余的工作，掩护他奇怪的行为。但男人从来不会向妈妈一样抱着他露出暖暖的笑，他只会用复杂的眼神久久凝视他，然后摸着他的头叹息。
后来的事情发展的很快，甚至有些超出了顾安的理解。
外面闯进来很多人，和房子里的人打了起来。声音很大，整个楼都在震动着，他工作的玻璃管全都破了，里面的液体撒了一地。很多人跑来跑去，他们扔着炸弹，点了火，被炸缺了口的房子烧起来。
“快走！”男人冲进来抓住他的手，向外面的人跑去。
原来他们是帮助男人逃跑的，顾安跟着他们逃到森林里，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
“跑出去，外面有我们的人接应。”男人是最后一个，他将顾安推走，自己转身向追来的人迎过去，“活下去！”
顾安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对离开和活下去有这么大的执着，妈妈也是，男人也是。但他愿意听这个和妈妈很像的人的话，顾安顺着男人指的方向往外跑，但他根本分不清道路，森林里的树木总是长得乱七八糟。
夜很深了，月光根本不足以照亮前方的路，顾安总是会被绊得摔倒在地，索性他早已习惯了疼痛，很快便能爬起来继续跑出去。
一直跑，一直跑，他没有看见森林的尽头，却听见了前方的枪声。为了乖乖活下去，顾安只好换了个方向继续跑。但他从未进行过如此长时间的奔跑，更别说他还虚弱的厉害。
所以等他发现前方是悬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向前扑到着摔了下去。在落地之前，顾安看着眼前的黑影，想着自己不能活下去了。
他不是乖孩子了，是吗？
这就是这个孩子短暂的一生，这就是人世间。
顾安睁开眼，他仿佛听到了巨大的轰鸣声响在头顶。
从游戏里出来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引气入体了，想必这就是游戏的奖励。但这个位面没有灵气，所以他只能勉强将血止住而无法为自己疗伤。用神识暂时切断了痛觉，他才能勉强散发出一点点威压，让毒虫野兽不要靠近。
一个夜晚很快过去，天边的阳光有些刺眼，可他的脖子似乎也断了，连简单的转头都做不到，只能闭着眼防止眼睛被刺伤。
他听到了姬祁宁的呼唤，却无法出声回应。
生理泪水很快从眼角滑下，顾安转动眼睛向四周看了看，发现不远处的头上有一块石头。那石头卡在半空，如果能将它撼动，它将会落到另一块石头上发出声响，然后正好向着姬祁宁的方向滚去。
呼喊的声音忽远忽近，还时不时被头顶的轰鸣遮盖住。
顾安重新闭上眼，将神识分成两部分，一部分顺着呼唤的声音远去，另一部分则在头顶不断冲击着石块。
那石块卡的不深，却很重。它晃动了几下，滚下些许碎石砸在顾安身上。响在耳边的声音提醒他，如果石头落下的地方稍微歪了一点，根本无力躲避的他会被彻底砸得粉碎。
但剩下的神识和灵力根本不足以让他再给自己竖一个保护罩，顾安只能收回寻找姬祁宁的那一半，任由他的声音逐渐远去。
收回的神识被压缩到极致，挡在自己身前，另一半继续冲击着上方的石块。落下的灰尘铺了顾安满脸，他几乎不能睁开眼睛。
终于，石块晃动两下，从上空缓缓倾斜，倏然落到他胸口处。强大的震荡让顾安全身的伤口又开始淌血，神识凝聚的保护罩勉强护住心脉，但骨头显然又断了不少。
索性这一下发出了一声巨响，随后石头碎成几块，其中一块顺着坡骨碌碌滚了下去。
又一次透支力量的顾安神识勉强收回识海，被切断的痛觉重新恢复，新伤旧伤交替，还有识海上的裂纹都让他不堪重负，陷入昏迷。
姬祁宁一边搜寻一边呼喊着顾安的名字，他很焦急地加快脚步。虽然不知道顾安为什么会在这里，但着这个地方面临着的死亡的威胁显然不普通。哪怕游戏保住了他的性命，但一夜过去，发生什么都不好说。
正当他顺着某个方向深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几块碎石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