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寻人
第六章寻人
冯娘子看着林皎皎梨花带雨的可怜样，总觉得这小模样怎么看怎么眼熟。
仔细在过往里搜寻，她恍然大悟。娘子小时候调皮作怪被自己抓到，眼泪也是说来就来，根本不用太多酝酿，就哭得瘦弱的小身子一抽一抽，叫人软了心窝。
只不过，放过她这一回。下回，她照旧该吃吃，该玩玩，像只欢快的小灵鸟，在长京这座密林里凶悍地扑腾着翅膀，惯要四处巡视一番。
林皎皎将捂着眼睛的手移开一条缝隙，偷觑一眼……
不妙。
娘怎么还勾起了唇角，不心疼自己了？
“没想到太子竟是个混世魔王似的人物。我这就去拿上好的伤药来，娘子，受了伤可不能拖啊，尤其是‘入木三分’的鞭伤。”
冯娘子噙着笑，双手交叠于腹前，端正坐着，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林皎皎心里一咯噔，每次娘摆出这幅好整以暇的样，自己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不是加倍的抄书背诗，就是顶盘子咬筷子花样百出地练仪态。
接下来该怎么圆才好……
林皎皎脑子转得飞快，不带丝毫犹豫，神神秘秘道：“娘，你是不晓得，宫里藏着一名为‘青玉生肌膏’的秘药，不说活死人，肉白骨，却也能叫深入肉里的伤痕不过几个时辰就恢复如初，甚至更复细腻柔滑。东宫里这药可储备了不少，只叫女儿不得不吃下这暗亏，苦楚往肚里咽。”
怕娘亲不信，她还拉起袖子，坦然地展示证据。
冯娘子一瞧，确是白皙无瑕疵的一双好臂膀，好像牛乳生生浇灌成的天地灵物。
虽是知道林皎皎睁眼说瞎话的本领比谁都强，但冯娘子还是有些担心太子是个表里不一的，真让娘子受了委屈。
幸好无事。
心里安定，冯娘子施施然起身。
林皎皎见娘不来安慰自己，反而去了另一个方向，打开桌上的黄梨木仙鹤流云官皮箱，抽出最底下一层，似是在寻找着什么，顿时灵光一现，脊背上升起一股麻意。
那好像是自己藏……
“贤弟，这青玉生肌膏是你家中所藏秘药，愚兄如何能收下。况如今形势紧张，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冯娘子一目十行，素手翻过，便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一字一句念着，其中五个字语气尤其重。
林皎皎讨好地抱着娘的胳膊腼腆一笑，也不委屈了，脸上飞红，只叹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林童儿终究翻不出冯菩萨的净瓶。
“娘，我错了，但是太子性子高傲，待人实在严苛，严大娘子又素有恭顺的好名声，女儿只能压着性子，憋得郁闷至极，真不想再回去受气了。正好太子起了疑心，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不成？不若趁这个机会去江南一游，岂不快哉？”
见娘眉头松泛，似是被打动，林皎皎正要再接再厉，却被冯娘子给拦下了。
“这事须得从长计议，容我好好思量几日。夜深了，娘子先睡吧。”冯娘子说完便匆匆离去，不忘小心地关上门。
林皎皎苦恼地往拔步床上一倒，不顾闷热，将自己蒙在蚕丝被里。
或许还得从爹爹那找转机，娘她……
她有时候实在摸不清娘的想法。
过了两日，抵挡不了林皎皎的软磨硬泡和林大夫的唉声叹气，冯娘子终于松了口，答应将医馆的事情处理妥当后就离开。
林皎皎内里狂喜，表面依旧笑得端庄，矜持地赞道“娘最好了”。
为了加快进度，她好好捯饬，打扮成春日海棠般娇艳的小娘子，有如游鱼入海，哼着小曲，高高兴兴地跟去安济坊帮忙了。
二姐和三姐那日吵着要看爹做事，之后闹了不少笑话，就被娘禁止去了。
双胞胎在院子里呆呆地站着，两个白白净净的娃娃小手拉小手，望着林皎皎的背影。
林皎皎心有所感，回头，不知怎的，眼底突然泛起酸来。
她蹲下身，不顾裙摆逶迤，拖在地上，朝两姐妹的方向伸出手，做出拥抱的姿势。
二姐和三姐一愣，对视一眼，随即跑得飞快，钻进她的怀里，一人亲了一侧林皎皎的脸颊。
柔嫩如花瓣的触感一碰即离，林皎皎再度庆幸苍天有眼，让她们能平安喜乐地长大。
苍天……
林皎皎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承诺，眼看着谜底就要浮出，思绪却被二姐打断。
“大姐你要听爹爹的话，不能马虎，不然像我们之前一样记错帐、拿错药，会被娘打手心的。还有……早点回来。”二姐不舍地抓住她的三根手指。
“大姐、大姐很厉害的，才不会，像我们一样挨打。”三姐是个软绵绵的性子，没有二姐能说会道，但为了维护林皎皎硬是抢着说道。
眼看着两姐妹又要闹起来，林皎皎连忙拉开，一人发一个金酥糖，说起了其他好玩的事转移注意，这才哄好了。
跟两个小家伙道别，林皎皎迎着昼光，穿过车马人流，合着店家小贩的吆喝声，走进了鲜活生动的人间。
她属于这里。
一阵强风吹过，林皎皎拢起凌乱的发丝，笑得肆意飞扬。
安济坊是百年老医馆，在长京城小有名气。坐堂的林大夫医术比起其祖上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有些达官贵人都愿意请他去诊治。
林皎皎到时，医馆外头已是排起了长龙。昨日“家中有事歇业”的牌子刚挂出来，不管有病没病，一传十，十传百，人都一下子涌了过来。
林大夫只好安排连续三日全天坐诊，尽量收个好尾。
馆里的伙计们脚下生风，恨不得长出八只手。
林皎皎自然地走到药柜旁，拿起案上的方子过一眼，开始抓药。
林大夫见女儿来了，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心想着能轻松一些了。
被占了位置的年轻学徒摸不着头脑，见师父微笑不语，心下有了数，不作声。
只见林皎皎熟练地抽出药屉，玉白的手一掂量，便知斤两，上秤后都不用增减，便利落地配好剂量，交由小伙计折成四四方方的药包。
学徒震惊之余不免羡慕，师父家的大娘子也是天赋极高，可惜远嫁了。
这位小娘子同样如此……
莫不是，家学渊源？
小大夫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杏林世家，合该人才济济。
林皎皎顾不上旁人丰富的猜测，只一心一意地做事，好叫爹爹少点惦念。
黄昏时分，伙计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半掩上大门，开始清扫院子。
林皎皎靠在大堂的椅子上，累了一天了，自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反正娘不在，爹爹不会管束自己的坐姿。
父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却听到外面传来不小的动静。
“这位郎君、郎君，我们已经打烊了。”小伙计顶着压力，唯唯诺诺地劝道。
但那位郎君明显是个不讲理的人，径直走了进来。
林皎皎已是坐直，见那郎君进来差点没跳起来，拉着爹爹拔腿就跑。
太子……
怎、么、会、找、到、这、来！
这才过了几日，怎么会这样快？
难道是赵老大又把自己卖了？明明他当日将严家的人带来后也是一副懊悔不已、无颜见人的态度。
还是自己失踪的事情暴露了，叫严家跟太子接上头了？
还是……
瞬息之间，林皎皎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压下砰砰乱跳的心脏，她这心疾明明已经久不再犯，偏生每回遇到他便没好事。
不过幸好太子一贯不近女色，恪守礼节，没注意到自己。
林大夫见这锦衣郎君相貌出挑，通身贵气，不似常人，身旁跟着的仆从也是魁梧精干，心里一喜。
“肥羊”来了。
强打起精神，林大夫温润一笑，和蔼地问道：“小郎君有何事？”
林皎皎见爹先开了口，不好再赶人，暗叹了一口气。
也是，看到“肥羊”谁不殷勤。
本来这等小事是不需要劳动太子来一趟的，但约莫是被上次的擦肩而过刺激到了，周重明发誓非要亲手抓到那冒牌货不可，于是强忍着不适踏了进来。
“你就是林大夫？”太子开门见山，先确认这老者的身份。
林大夫颇有气度地捻须，颔首，高深莫测的形象就出来了。
林皎皎心情复杂得很，几乎想捂眼。
爹也在太子面前如此能装，她……
果然是家学渊源。
自己还是先避一避吧，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听闻你有一女已经远嫁……”
她一动，就惹了太子的眼。
周重明望见红衣女子悄悄起身，纤瘦有致的背影轻叩心弦，似是触动。
“这位小娘子是？”
太子话锋一转，轻描淡写地问道。
林大夫一怔，这小郎君……
看着也不像是个见色起意的纨绔子弟，怎么如此孟浪？
再联系他前面提到的内容，林大夫“宰肥羊”的心思顿时淡了。
来者不善啊。
大跨步挡住奇怪郎君的视线，林大夫沉下声音：“郎君这是何意？我们虽是小户人家，却也晓得礼义廉耻，禁不起郎君如此问询。”
林皎皎听到太子的话后，仿若醍醐灌顶，想起来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她忘记塑金身，上供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