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浔阳6
盈盈的一汪池水圈在汉白玉瓷阶里,泉水叮咚,激起水花四溅,沾湿了池边少年的衣襟。
水汽合着轻柔的风扑打在脸上,湿湿润润如浸在水中。
陆北曜屈膝坐在池边,神游太空之外。
一个十三四岁,青涩稚嫩的少年悄么声的走近池边,掬起一捧水,泼向陆北曜。
少年笑容清澈,声音明朗道:“大哥,你又在想什么呢?”
陆北曜止不住的一激灵,被清凉的池水浇得神识快速撞回了胸腔。
他随手舀起一道水花反击:“早功练好了?又开始出来霍霍人了?”
“我早就练好了。”陆北辰在陆北曜身旁坐下,挤眉弄眼的问:“他们都说大哥这般模样定是碰见了漂亮姑娘害了相思病,是真的吗?我是不是很快就会有大嫂了?”
陆北曜给了他一记栗子:“小小年纪,尽跟着他们瞎打听。”
陆北辰“嗷呜”着龇牙咧嘴的双手抱着脑袋。
陆北曜转动着眼珠子,有些难为情的问:“北辰,大哥问你一件事?”
陆北辰木然抬头,被敲出了几分傻气:“嗯?什么?”
“你觉得大哥这些年变了吗?”
“没有啊。”陆北辰继续揉着脑门,清澈的双眼茫然:“为何这般问?”
陆北曜望着倾泻而下的山泉水,若有所思:“只是在想一个人的性情怎会发生如此巨变,都看不出之前的半点影子,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认错了人。”
“谁?”陆北辰目光灼灼,满脑门都写着挨打没够:“是那位小时候把你打哭的大姐姐吗?”
陆北曜凝眉看向他:“你又何时知道的这些?”
“真有这么回事啊?我原以为娘是诓我的。”陆北辰一蹦三尺高。
陆北曜抓住他翘起的尾巴,将人摁下来:“娘来过了?她又与你说些什么了?”
陆北辰环顾了一眼被他大喊大叫吸引来的目光,找回了些陆二公子的形象。
他降下音量:“娘说很早之前家里来了位活泼可爱的大姐姐,她一见了就很喜欢,还说要给你们定娃娃亲,结果你哭着喊着都不同意”
陆北辰憋着笑意:“说是那位大姐姐太凶了。”
想起这些过往,陆北曜也忍不住发笑:“是挺凶的,她当时还指着我的鼻子说,就我这样的,她一个能打八个呢。”
“真的假的?那位大姐姐这般厉害?”
“自然是真的。”
陆北曜敛了笑意,看着陆北辰突然认真道:“北辰,修炼之事不可冒进,有人生来天资卓越,有人少年精进,也有人大器晚成,甚至有人一辈子庸庸碌碌,个人之所长也皆有不同,你不必跟任何人比,尽所能,不辜负自己便可。”
陆北辰扣着手指头,蔫蔫的低下头:“我知道不该在意的,可还是忍不住懊恼自己不能如大哥一般优秀。”
两兄弟之间总免不了被人拿来相互比较,陆北辰时常听到的话便是“陆北曜的弟弟也不过如此”,或是“远不及其兄长陆北曜”。
每每听闻,他总会觉得自己败坏了大哥的名声,拖了大哥的后腿,即便强加修炼,也是进益甚微,久而久之便少不得气馁颓废。
陆北曜也曾撞见过陆北辰被人贬低的情景,然他牵扯其中,一直无法明言,只在察觉陆北辰情绪不对时,耐心的劝解疏导。
“有的人就是天生的会比别人厉害,认输反倒也是另一种精进。”陆北曜自嘲道:“我如今也只是把那八个降成了六个,自信一点的话,勉强四个吧。”
陆北辰有些怀疑:“那位大姐姐真有这般厉害?大哥不会跟娘一样,是为了安慰我故意编造的吧?”
“前些日子方与她交过手,即便全力以赴,仍是未有半分胜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等你以后出了这池州,便知今日哀哀戚戚皆是庸人自扰罢了。”
陆北辰歪着脑袋,总觉这人物关系有些杂乱,他在脑海中理了理从头至尾的交谈线,总结的问道:“大哥方才说的不知是否认错的人便是这位大姐姐?”
陆北曜猛然愣住,恍如当头棒喝一语惊醒梦中人。
因着翻天覆地的性情变化,他一直摇摆不定的在确认与否定中反复游走,其实心中早已坚信自己没有认错人。
说到底还是执念太强,害怕最终会是一场空。
陆北曜突然笑开,好似拨开了眼前层层迷雾豁然开朗,有些模糊的女子面貌也逐渐异常清晰。
他满面春风的站起身,阔步离开。
陆北辰不明就里的跟着起身,看着他的背影,喊道:“大哥你去哪?”
陆北曜脚不停歇:“我去找那位大姐姐,有空再回来看你。”
祁雨滢及笄之礼将近,浔阳城中变得更加热闹,城门大街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听闻近日来了个唱戏的,唱的小曲飒是好听,荀芷和姚璐报备过后,便牵着手来到城门大街中最大的一间酒楼。
酒楼高朋满座,“小二”的呼喊声此起彼伏,穿着粗布麻衣的小二好似长了八只脚的陀螺,在大堂中转个不停,每一次眨眼都能看到他出现在不同的位置。
酒楼的二层则安静许多,小二有条不紊,甚至有些悠闲的辗转于各桌之间,眼明手快的添茶倒水。
荀芷和姚璐坐在二楼,正对着酒楼中临时搭起的戏台。
她们很早便来了,提前占据了这个最佳的观赏位置。
茶已喝了两壶,半边屁股都坐麻了。
终见有人走上戏台,摆上了一把古琴。
好戏终于要登场了。
荀芷忙支棱起身子,趴在二层护栏,目不转睛的盯着戏台。
嘈杂喧闹的酒楼一传十十传百的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纷纷望向戏台。
不多会,便见一个二八妙龄的女子扶着一瘸一拐的老人慢悠悠的踏上戏台的木阶。
老人坐下后,少女向前一步,在戏台一角站定,待小二简单报完幕后,合着老人弹奏的琴音,咿咿呀呀的唱起来。
琴声悠扬,少女唱腔空灵婉转,唱的皆是当下时兴的小曲。
各桌宾客只传杯盏与桌面碰撞的脆响,或是一阵轰鸣的叫好声。
少女捏着嗓子足足唱了一个时辰才停止。
应是到了中场休息的时间,少女欠身朝众人端端的行了一礼,转身扶起老人准备退场。
“这便唱完了?老子都还没尽兴呢?”一道粗犷的声音从一楼角落里传出。
刚行至戏台楼梯口的一老一少对看了一眼,僵着身子不敢再动。
酒楼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男子,留了两撇小胡子,见有人闹事,站出来赔着笑脸道:“客官莫急,这才是今日的第一场,且让姑娘下去休息片刻,润润嗓子再来也不迟。”
“老子屁股都坐尖了才听了这么一会,这一下去又要等到何时?”那人说着声调突然变了声,调戏道:“我见这小妞儿长得还有几分姿色,索性跟爷回去,好好的唱给爷听。”
个别好事的人跟着哄笑一堂。
那少女肉眼可见的身形抖了一下,老人也紧张的抓住了她的手腕,祖孙俩抱作一团。
掌柜脸颊上的肉又往上堆了堆,迷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一个伶人,哪能入得了客官的眼,以客官之才,哪里找不到美人相拥,客官大人有大量,给小的留条财路,小的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走到堂中,推开掌柜,走向戏台:“你既做不了主,我便亲自问问这姑娘。”
祖孙俩惊恐万状,连连后退了两步,头埋到了地里。
那男人站在少女身前,居高临下问:“我问你,可愿跟我回去?”
老人挣开少女的搀扶,恭顺的作揖行礼,声音沙哑得如一块生锈的铁片卡在嗓子里:“我们都是卑贱之人,不敢攀附,还请大人见谅。”
男人一把推开老人,拽起少女的小臂:“我问你话呢。”
“爷爷!”少女已顾不上男人,眼神惊慌的望着险些跌出戏台外的老人,拼命挣脱。
男人有些急了,拎小鸡仔似的将少女拎至身前,再次低吼道:“老子问你话呢,听不见啊?”
话音刚落,一只绛色茶盏旋转着从二楼飞出,不偏不移的击在男人手肘。
男人手腕一麻,当即便松开了少女。
少女连忙扑向跌坐在戏台上的老人,泪眼婆娑问:“爷爷,你没事吧?”
老人摇头,借着少女的力量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子。
祖孙俩相拥着瑟缩在一角。
“谁他娘的多管闲事?”男人顺着茶盏的方向看向二楼,怒问。
荀芷方才正气得牙痒痒,但观那男人体型壮硕,脚步却轻盈,显是修炼之人,以她只能只怕是打不过,心中在视而不见与仗义出手中摇摆不定,手指头都要抠进护栏中,余光却看见一个茶盏与她擦身而过。
姚璐扔了茶盏后,装作没事人一样,快速取了个新茶盏倒上茶水,小口品着,心中直念叨:“看不见我,别找来,千万别找来。”
戏台上,已经有人向男子递上了一把程亮的大砍刀。
他上前两步,踏着戏台护栏,一跃而上,跳上了酒楼二层。
他扫了一眼姚璐和荀芷,一个秀气,一个可爱,姿色各异的都不错。
他潋起怒色,将刀抡在肩头,问:“方才那茶盏是你们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