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狗仔队
余湘仰着头,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苦苦思索五分钟,最后自信地说:
“来一杯星冰乐,去冰。”
服务员小姐姐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好在她有着良好的心理素质,三秒钟后,笑容恢复如初,她耐心地解释道:“小妹妹,是这样的,星冰乐底下都是冰沙,如果去冰的话,只剩下奶油了哦。”
后面排队的人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余湘强装镇定,又看了一遍菜单,平静地说:“那给我来杯美式吧,中杯,热的。”
“好的。”服务员如释重负,“收您27元。”
递钱的时候,余湘感觉自己的心头肉被刀子割了一块。
疼啊。生理上和心理上双重意义的疼。
这是她第一次来星巴克,以前每次从门口路过,看着里面喝咖啡的人,她总是羡慕又向往,觉得他们好优雅好从容,像生活在偶像剧里一样。
现在,她终于痛下决心走进来了,却没有一丝丝的满足感,更多的是紧张、局促和心疼钱。
菜单上,咖啡和茶看起来都平平无奇,对不起这个价格,只有“星冰乐”,听起来那么洋气,又与众不同。
不巧的是,她今天来大姨妈了,不能吃冰。所以才闹了这么一出笑话。
余湘斜靠在餐台等咖啡,视线故作随意地扫过全场——里面坐了个七八成满,有独坐玩手机的闲人,有对着笔记本敲字的忙人,还有围坐在一起聊天的友人。
她看到阮小蔓坐在角落里,小圆桌被试卷和课本占满了,旁边的男生正在拿着笔,跟她说着什么。她频频点头,模样乖巧得很,嘴角却忍不住偷偷上翘。
她又看到程竞泽,独坐在窗边,侧影看上去有些寂寞。
没心思观察他,她的视线迫不及待转向他身后——
那人果然是时峥。
而且今天,他打扮得还挺……人模狗样的。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搭了件灰衬衫,简洁的立领衬得他脸部轮廓更加凌厉。果然是人靠衣装,一点小小的改变就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成熟硬朗了许多。
余湘心里泛起一股子酸味。
她想起那天去江城,他穿着那身t恤加长裤,跟平日并无两样。看来不止女为悦己者容,男的也一样,就看他对你上不上心。
余湘努力压制住心里翻涌的涩意,视线一转,落在他对面那个女孩身上。
那女孩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裙,脚踩一双半高的凉鞋,头发柔顺地垂落在肩上,脸上也许化了点淡妆,眼睛很亮,笑的时候,眼睛和嘴巴都弯成了月牙,整个给人的感觉,就是一青春无敌美少女。
余湘微微垂眸,从上到下打量着自己。
粉格子衬衣配牛仔裤,脚下一双帆布鞋,说好听点是学生气,说难听点,就是一个字:
土。
“妹妹,你的咖啡好了。”身后一道声音,打断了余湘的思绪。
“谢谢。”余湘拿起咖啡,心想,土点怎么了?我又不是来比美的,是来抓奸,呸呸呸,是来看热闹的。
这么一想,余湘顿时感觉底气十足。
她端着咖啡,迈着优雅又从容的步伐,故意从时峥身旁经过,然后走到程竞泽面前,慢悠悠地坐下,单手托腮,侧眸望着窗外。
时峥看到她,脸色蓦地一僵,说话声也霎时顿住。
本来他还在跟女孩侃侃而谈打野的战术,现在喉咙里仿佛堵了块石头,咕哝着吐不出一个字。
程竞泽也跟见了鬼似的,盯着余湘看了半天,确认眼前出现的不是幻觉,才压低声音吼道:“你怎么来了?”
余湘斜睨着他,似笑非笑地说:“我怎么就不能来?就许你们男人在外头逍遥快活,我们女人就得在家苦守寒窑?”
“……”程竞泽无奈又头疼。
她又犯什么病了?有没有精神病院来管管?他不就是来了趟星巴克吗,被她说得跟逛窑子上青楼一样。至于吗?
程竞泽深深吸气,耐着性子说:“作业写完了吗?喝完了快走。”
“这个座又没人,我坐坐怎么了?”
余湘低下头,对着热咖啡徐徐吹气,然后掀起眼皮,瞥一眼程竞泽,余光顺带扫向他身后的时峥,见他面色尴尬,眼神躲闪,她心里一阵暗爽。
哼,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舒坦!
余湘得意地挑起眼角,问程竞泽:“怎么,约了人?”
“对对对,约了人。”程竞泽已经不耐烦了,凶巴巴道,“快滚。”
余湘不为所动,继续问:“女的?”
“关你啥事?”
“我看看呗。说不定是我未来的嫂子呢,我得替你把把关。”
程竞泽冷笑一声,懒得搭理她。
余湘翘起二郎腿,端起咖啡,轻啜一口。
啊苦苦苦苦苦——
一口咖啡全吐回去了。她皱着脸,表情痛苦,五官拧成一团。
这是啥咖啡啊?跟中药一样。不,简直跟毒药一样。
好苦好苦,比她的命还苦。余湘眼泪都出来了。
程竞泽嫌弃地看着她,递上来一张纸巾。
“不能喝就别喝,小小年纪学人装逼。”
隔着两张桌子,时峥忍不住笑出声。
对面女孩声音停住,好奇地问:“你笑什么?”
“哦,没什么。”时峥忙收回视线,收敛了笑容,看向女孩,“你继续说。”
几秒钟后,视线又不自觉飘向余湘。
余湘擦干净嘴角,把咖啡放桌上,问程竞泽:“哥,你喝的什么?咱们换吧。”
程竞泽拿起咖啡,杯口对着她。里面已经空了。
“喝完了你还不走?你是打算住这儿?”
“关你屁事。”
余湘大开脑洞:“该不会是被人放鸽子了吧?”她笑得幸灾乐祸,“难怪你脸色那么难看,啧啧啧,人家女孩就算来了,也会被你这张臭脸吓跑。”
程竞泽嗤一声,靠在椅背上,双臂抱怀,冷眼瞅着她。
他这么一靠,跟后面那桌的距离瞬间拉近了不少。
余湘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假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她非常不爽地发现,时峥已经恢复了正常神色,正在跟那姑娘谈笑风生。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让我也加入你们呀!
余湘心里憋着一口恶气,无处释放,只得恨恨地咬牙,眼珠子都快翻天上去了。
看着面前的程竞泽,余湘突然想到个主意。
她向前倾身,慢慢凑近他,小声说:“哥,时峥就在你身后。”怕程竞泽反应太大,她急忙补了句:“别回头!”
程竞泽压根没动,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知道了。”
余湘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说:“你帮我听听,他们都聊了些什么。”
程竞泽皱起眉,“人家谈情说爱,关你啥事?”
“帮帮忙嘛。你离得近,应该听得清。”
“我又不是狗仔,对别人的隐私没兴趣。”
余湘盯着他,陷入思索。
果然,就算是自己的表哥,也很难让他乖乖听话。
那就只有使出杀手锏了。
余湘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慢悠悠地推到程竞泽面前。
“这是报酬。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程竞泽再度深深吸气。
她说得这么自信,他竟一时分不清,她是认真的,还是在故意羞辱他。
他伸出一根手指,把钱慢悠悠地推回来。
“这样吧,我给你指条明路。”他勾勾手指,等余湘凑近后,讽笑着说:“广场上有个叫花子,你找他帮你偷听吧。”
看那叫花子会不会拿他那个破碗打爆你的脑袋。
余湘犯了难。
程竞泽同志意志很坚定啊,金钱居然收买不了他。
眼珠子一转,她又心生一计:“那这样,咱们换个位置。”
“不换。”程竞泽手臂抱怀,像一座大山岿然不动。
“那我就只能……”余湘叹了口气,双手抓住椅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迈着小鸭子步,一点点挪到程竞泽旁边。
她推推程竞泽,“往那边挪一点。”
程竞泽一脸生无可恋,在她的几番催促下,勉强挪了半步。
余湘也学着程竞泽的坐姿,手臂抱怀,身体向后仰。
离得近了,后面那俩人的对话渐渐清晰起来:
“……上次我玩盖伦,运气不好,走哪儿死哪儿,我就干脆去野区到处插眼,把野区差得一片明亮……”女孩的声音很清脆,尾音还微微上扬,听得出来,她的心情很愉悦。
余湘微微侧着头,小声问程竞泽:“插眼是什么意思?”
程竞泽敷衍道:“就是在地图上放个道具。”
说了跟没说一样!余湘又问:“干嘛使的?”
“当眼睛使。”
“……”
余湘还想继续问下去,程竞泽不耐烦了,低斥道:“废话这么多,还偷听个屁。安静点!”
余湘:……
凶你妹哦!
继续偷听,这次是时峥的声音:“那你也算为团队做贡献了。”
“我技术不好,又怕拖你们后腿,只能这样啦。”女孩的声音里带着轻快的笑,“我刚开始玩的时候,走位不会,放技能也不会,看地图也是瞎的,到别人脸上才知道打,还好有你带着我,手把手地教……”
时峥似乎笑了笑:“没有,你很聪明,学得很快,没多久就敢越线压人了。”
余湘又凑近程竞泽:“什么是越线压人?”
这次,程竞泽甚至懒得敷衍一下,直接吐出两个字:“闭嘴。”
余湘翻了个白眼。
早知道就该带个小本子,把这些“专业术语”都记下来,回头挨个查清楚。
身后暂时安静了下来。
过了会儿,又听到女孩轻轻柔柔的声音,似乎带着点试探:“哎,你带别的女孩玩lol,也会这么耐心吗?她们是不是都比我厉害?”
余湘精神一振。
好家伙,陷阱题啊。就等某个渣男跳坑了。
余湘耳朵都竖起来了,恨不得挤到俩人中间去偷听。
等了会儿,时峥才淡淡地回答:“没有。”
“没有我厉害?”女孩轻笑,“不会吧?我以为自己已经够菜了。”
余湘轻嗤一声。女孩的这点小心思啊,真是太明显了。
紧接着,她听到时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我没带别的女孩玩过。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草!
草草草草草!
余湘气得咬牙切齿,拳头攥得紧紧的。
狗!男!人!
余湘胸中翻涌着怒火,端起咖啡,仰头喝了一大口。
苦得她舌根发麻,脑袋发涨,鼻头忍不住一酸。
身后的小情侣聊些什么,她也不在意了,反正她也听不懂。
旁边安静了许久,久到连程竞泽都察觉到了异样。
他低头一看,小姑娘红着眼,眼泪顺着眼睫掉落,砸在桌子上,洇开了一团团水花。
程竞泽忍不住心软,搡搡她,“喂,哭什么?”
余湘瘪着嘴,怔怔地盯着手中的咖啡,声音压抑着哭腔:“太苦了。”
“苦就别喝呗。”
这话似乎没起到什么安慰的效果,程竞泽叹了口气,“算了,我再给你买一杯吧。”
“不要。”余湘又仰起头喝了一口,舌根的苦味与心中的涩意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折磨人。
她哽咽着说:“我要在这杯苦咖啡里,品尝我苦涩的人生。”
程竞泽再次无语。
他烦躁地叹了口气,“我就烦你们这些小姑娘,又矫情又中二。”他拿起纸巾,笨手笨脚地帮余湘抹泪,“哎哎,怎么还哭?没完没了了还?”
身后响起了推椅子声。
“老妹儿,”程竞泽拿手指戳戳余湘,嘴角往后方扯了扯,“他们要走了。”
“走呗。”余湘已经心灰意冷了。
程竞泽试探着问:“你不跟了?”
余湘不屑地嗤一声,冷冷道:“不是你说的,他们谈情说爱,关我屁事。”
“那我走了啊。”
“你走不走,关我屁事。”
程竞泽看她一眼,还真走了。
没过一会儿又回来了,扔给她两包白砂糖。
“苦就加点糖。”程竞泽看她这个样子,心里又烦躁又无奈,“哭有个屁用。我走了。”
周围安静下来。
也许是郁气攻心,小腹的垂坠感越来越强,像是被一只手抓住往下扯,余湘痛得趴在桌上,感觉浑身发冷,额上渐渐渗出了一层薄汗。
没过多久,桌边多了个人影,阮小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湘湘,你怎么了?”
她本来以为余湘是来找表哥的,没想到人都走了,她还坐着不动,而且,脸色越来越苍白,看着很不对劲。
余湘勉强坐起身,嘴唇微微颤抖,嗫嚅着说:“没事,就是肚子有点痛。第一天都是这样。”
阮小蔓看了眼她的咖啡,又生气又心疼:“那你还点美式?你不知道经期不能喝黑咖啡吗?”
“不知道啊。”余湘虚弱地笑了笑,“我看这个最便宜,就点了。”
“哎呀你真是……”阮小蔓叹了一声,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也不忍心责备了,“你还是回去躺着吧。实在不行,就吃点止痛药。”
余湘点点头,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
冷掉的黑咖啡,已经不是中药了,是农药,又苦又酸又涩。
舌头备受折磨,胃也开始难受,更不用说小腹了,简直是人间酷刑……
余湘胡思乱想着,是奶茶不好喝,还是可乐不解渴?为什么会有人爱喝这种东西?
人类允许这种苦东西存在,是不是为了提醒像她这样的人,人生可比咖啡苦多了?
她扶着桌子站起身,吃力地挪动着步子。
看她这样子,阮小蔓很担心,提议道:“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余湘冲她摆摆手,“我自己能行。”
走出咖啡馆,明晃晃的阳光照在脸上,身体也渐渐暖和起来了。
余湘一时有些恍惚,觉得刚刚发生的一切,像是一篇虐文里的剧情,太扎心,太冰冷,残忍得不像是真实的世界。
也许,等她回家睡一觉,一切又恢复原样了。
时峥还是那个时峥,是她每晚的睡前故事里,唯一的男主角。
回家的路上,余湘突然想到什么,猛地一拍脑门,懊悔不已。
好不容易去一次星巴克,居然忘了拍照发朋友圈!
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