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
二人分别后，苏漾正式踏入异乡独居的生活。晚上洗澡前，她打开行李箱，拿出睡衣时，一沓钞票掉落在地。
她怔了怔，随后了然地笑了起来。江如烟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把钱收好，心里想要开好奶茶店的决心更加强烈。其实她从小到大，能让她奋力一搏的原因很少出于自身，她对社会的一切都不感兴趣，比起大家争破头的功名利禄她更喜欢弄些虚幻的玩意儿，比如漫无目的地观察人间。
但妈妈希望她读好书，那她便读好书，让妈妈喂的每一口饭、给的每一分钱都有意义。如果她的努力能让妈妈引以为傲的话，那她的努力就有意义。
虽然此时的江如烟并不知道她是来安市创业的，但她收到钱后，仍习惯性地认为这是妈妈对她的一种支持。
奶茶店的名字暂时定下来，更繁重的任务在装修，苏漾打算明天去找装修公司。幸得她在奶茶店打过暑假工，如何布置店面，如何做奶茶，于脑海里都有个具象概念。
想到这里，苏漾不自觉对着花洒扬起奸诈的嘴角。
开卷考，狗都会写。
七月热浪滚滚，苏漾一到夏天就见光死的体质受不住这么毒的太阳，灰溜溜地先去买了把太阳伞。黎慎还要上一周的课，没法陪她一起去装修公司，她只身前往。
装修公司旁边是家具店，橱窗里摆的是一张欧式沙发，里头的导购小姐姐化了职业妆，穿着包臀裙，很有空姐的姿色。
苏漾在装修公司门口张望了一下，确定自己不是走错了，才踏进公司的大门。
前台小姐和隔壁的“空姐”相比稍许逊色，至少见到苏漾时，没有笑脸相迎，和普通过路人的脸色没有差别。
苏漾礼貌打听道：“你好，我想请你们帮忙装修房子，请问流程是怎样的？”
原谅她是个彻彻底底的门外汉，就算有亲身经历带来的便利，那也都是坐享其成，有答案没过程，她在具体步骤上仍旧一无所知。
前台用手中的圆珠笔指了指右侧大厅，公事公办地说：“你去那边和设计师说。”
“好的谢谢。”
苏漾开始怀念手机和互联网了，她问一个问题，互联网会把前因后果都罗列出来，不用她费心。
设计师们有单独的办公桌，上面布满一张张图纸和手稿，以及随处可见卷尺。他们的指尖通常泛着铅笔的灰色，并且散发一股木头和油漆混杂的味道。
苏漾和一位正在喝茶的地中海设计师对上视线，她顺势上前说道：“你好，我想请你们帮忙装修房间。”
地中海刮了刮瓷杯的盖子，嘴角有不知从何而起的笑意，苏漾帮小学生弟弟改作文的时候也会这样笑。
苏漾瞥到桌角的牌子，上面写了他的名字，张千勇，张师傅。
“什么样房间呀？”张师傅问。
“小型的饮品店，十平米左右。”苏漾答。
“哦。”张千勇往她背后张望了两眼，发出二连问：“小姑娘一个人来的吗？你爸呢？”
苏漾一愣，她好说歹说也是个成年人，不能一个人来吗？
“是我自己要开店。”她解释道。
张师傅往办公椅背上靠了靠，目光探究地看了她一眼，从办公桌上找出一本样例册，说：“那你看看需要什么样的设计吧。”
“好的。”苏漾接过册子，大致翻了翻，但是里头没有针对十平方米房间的设计。于是她说：“这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设计。能不能请您跟我一起去店面看看？我对着实物给您讲。”
张千勇头都没抬一下，忙于摆弄草稿纸，没空应付她：“各种餐饮店的装修风格都在这里了，你就在里面挑个你最喜欢的吧。”
苏漾：“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是我的店有点特殊。”
张千勇没有丝毫动容，反倒变得轻蔑和不耐烦，本着职业阅历，自以为苦口婆心地说道：“小姑娘，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头两天还有个富家小姐，独自跑来让我们给她装个公主房，什么全都得是粉红色啊，什么在房间里弄个吊椅啊，把阳台上的墙打通啊唉，你看上去挺聪慧的，我就直说了，你们小姑娘脑子里想的都不现实。我们是专业的，你们乖乖听我们的才是最好的。”
苏漾硬是没想到出来做交易还能遭受年龄歧视，或许还带有性别歧视，心里万分抗议，但还是耐着性子说：“师傅，我年纪不小了，上过大学也干过活，现在独自创业，想开家店。我的要求没有你说的那么离谱，您跟我去一趟就知道了。”
张千勇摆摆手，说：“去呢，肯定是要去的，设计装修方案前都得去一趟。你先说说你的要求是什么，说不定我们做不了，你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见他归根结底还在怀疑，苏漾感到无比心累，什么人连上门的生意都不愿做啊？
“好吧，能给我一张纸吗？”她说。
拿过纸笔，她边画边解说：“我的店大概开这么大，高我没丈量过。进门的地方，我想装块玻璃门，和橱窗差不多。然后右边是个吧台，左边的墙上做个黑板，进门正对面的那面墙上挂一个大图标。如果有空间，环四壁摆上桌椅。”
“哪里还有空间啊？”张千勇打断她，“总共十平米，你光放一个吧台就占了一半，还想放桌椅？”他觉得可笑：“还有，开饮品店你装黑板是干什么？不是我说啊，十平米根本不够开店的。”
“怎么不能开？都没试过就说不能开？”苏漾急得要跟人争论。
“你搞装修还是我搞装修？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还是回去和你爸爸商量一下，下次让他过来，我跟你讲不清楚。”张千勇说罢，开始悠哉游哉地喝茶。他打从心眼里觉得女人多事，眼前这位年纪还小，更多事。
花一点点的观察力就能发现，坐在这里商谈的大多是男性，少有的几个女性也只是作陪的角色，只有苏漾是形单影只地过来，况且她看上去最年幼。
苏漾尽量让自己不在意这种偏见，但也没了一开始的耐心和客气，绷着脸说：“师傅，你直接说吧，我爸听得懂的我也听得懂。”
“你听得懂？那我不都说了吗？你的要求搞不了。”张千勇坚持自己的做派。
苏漾：“至少说说凭什么搞不了吧？”
张千勇讥笑一声：“还说你听得懂，基本常识都没有，我真的跟你讲不清楚。”
无效沟通让苏漾气不打一出来，她严重怀疑张师傅是不是表达障碍，安安分分把她当作普通顾客不行吗？非得凭借刻板印象给她安个“没有常识”的标签。
就在她想着干脆换一家装修公司时，另一位师傅过来问道：“怎么了？”
张千勇立马换上热情的面孔，甚至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说：“方总监，没什么事，今儿又来一个小姑娘，看不上我们的设计，非得按照她自己想的来。”
苏漾：本人还没走，当她听不见吗？
方总监的头发倒是不像张师傅那样稀少，不过其中白头发居多。从眉眼能看出一个人的资历，他淡如止水的神情显然对这种事情见惯不怪了。
他说：“搞装修本来就得以顾客的喜好为主，你怎么不好好听听小姑娘的想法呢？”
张千勇一脸埋汰：“我听了啊！她的想法根本不切实际，我说不能搞她还死活不信！”
被说的跟无理取闹的角色似的，苏漾张口辩驳：“让我相信你至少得拿出根据来吧？我问你，你又说我听不懂，不是摆明了不想和我沟通吗？”
张千勇本来不想跟小姑娘气恼，可她偏偏要在总监面前闹，他不由得忿然作色。
“你一个小姑娘能知道什么？”
苏漾翻了个白眼，转而对方总监说：“看到了吧？他刚刚就一直说我什么都不懂。”
“你！”张千勇拿食指指着她。
“好了！”方总监收住张千勇的动作，“这么对顾客像什么话！”
他绕到苏漾的身旁，去看她手中的纸，温柔地问：“这就是你想装修的房间吗？”
说话人声音柔和，苏漾的态度也跟着柔和下来：“是的，我要开家饮品店。”
然后她将自己的想法又说了一遍。总监无愧于总监，很快明了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但他同时也惊讶于她会将这么小的店面拿来开饮品店，市面上的咖啡店、餐饮店，至少可以坐几个大桌，十平米的房间在没有后厨的情况下，装个吧台就已经十分拥挤了。
当总监也提出面积太小时，张师傅露出果然如此的得意之色，添油加醋道：“跟你说了吧，你那样装修出来不好。”
谁知总监和他并不是统一战线。
方总监神情严厉地对他说：“但不代表不能装，小姑娘有她自己的理由。既然她喜欢这样，你按照她的意思来不就好了吗？”下一秒他对苏漾却是和蔼的语气：“不过小姑娘，你怎么会想到在这么小的面积上开饮品店呢？可能摆不下那么多桌子。”
苏漾说：“那就不用那么多桌子，一张一人宽的长桌就好。说是饮品店，其实和早餐店差不多，你看人家买了早餐就走，也可以买了我的饮品就走。”
“噢——”方总监的眼睛亮了起来，认为她的策略很是新颖，“所以你只想要个吧台？其他的都是装饰对不对？”
“嗯。”苏漾觉得自己应该表达清楚了。
“那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方总监肯定道，另外又批评了一番张师傅：“你看人家小姑娘的要求也没有很复杂，相反，还给我们提供了思路，目前没有这种小型饮品店的案例，以后不就有了吗？”
张千勇不服气，极小声地嗫嚅道：“谁拿十平方米开餐饮店啊，开五元店还差不多。”
方总监轻拍苏漾的肩膀，说：“具体的方案，我们需要实地考察过才能定下来。我待会儿介绍钱师傅给你，让他和你一起去店里看看。”
苏漾终于找到笑容，说：“好的。”
在等待钱师傅的时间里，苏漾本不想再搭理张千勇，可他非要以前浪的身份教育她。
“你——是一个人开店？没和家里人说？我这人心直口快，就明说了，开店这种事情还是男人来做比较靠谱，你年纪又小，又不和家里人说，大概率要赔钱。我也是好心提醒你，换做老钱那个老实人，是绝对不会和你说的。”
他句句不离男女差异，让苏漾想起了大学有一次做小组实验，第一次报告进度的时候，老师见她的小组成员全是女孩子，直白地问：“你们组里没有男生吗？”
苏漾说：“有一个，他今天有事没来。”
老师坐在办公椅上，理所当然地说：“嗯，必须有男生，全是女生我不会让你们组的。”
在场的三个女生心里都不舒服，但没有人站出来反驳，苏漾也没有——因为学姐告诉过她，虽然这个老师平时很严格，但是最后考核的时候会对女生放水，说白了，就是认为女生做不出很好的东西。既然想吃红利，那便乖乖受着这份偏见，至少她不能连累组员。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女人天生就该和愚昧沾边。
都被张千勇这么直白地歧视了，苏漾若仍旧乖乖地受着，才是真的愚昧。
她挂上没有温度的笑容，客客气气地说：“张师傅，谢谢您的心直口快，但我赔不赔钱是我自己的事，就算亏得鞋都没得穿也碍不着您。还有，我家里人很支持我，夸我勇于创新、敢于挑战，抛弃旧思想，迎接新思想。”
她在变相说他的思想迂腐，他一专业装修工人兼设计师被小姑娘挤兑，岂有此理。张千勇冷了脸，用词越来越不留情面：“你才活了多少年？才经历过多少事？啊？我好心指导你少走点弯路，你还不情愿了。”
“那您的好心省着点用昂，我走的可是山路十八弯。”苏漾持续输出。
张千勇撇了撇嘴，坐回椅子上，“真是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这回倒是苏漾意犹未尽了，靠在办公桌旁坏声坏气地说：“张师傅，等我的饮品店开张了，您来我店里喝饮料，我给您打折哟。”
张千勇看都不看她，戚了一声。这时忠厚老实的钱师傅来了，苏漾自我介绍一番，便和他一起坐车去奶茶店。
钱师傅丈量了房间的长宽高，细心记录苏漾的要求，同样是阅历丰富的师傅，他就没有张千勇那样的有色眼镜。下午谈到一半，苏漾还给他买了瓶水。
装修方向大致谈妥，钱师傅给出大概的预算，若她能接受，就可以签合同了。苏漾喜欢从一而终，不再找其他的装修公司，而打算全权由他们一家负责，故选择了全包[1]，价格自然也优惠些。苏漾预估在施工完成之前，她能付清尾款——当然是在欠黎慎几个月的房租费的前提下。
忙碌了一天，苏漾慢步回家之余，突然蹿出个自己做饭的念头。于是又转向去了菜市场，买了油盐以及各种调味料，挑了几样自己平时爱吃的菜，最后左右手分别提了一大袋。
当她爬上公寓楼的三层，喘得跟刚跑三公里似的，没有更多气力找钥匙开门的时候，门自己从里面开了。
好吧，不是门成精了，是黎慎来她家了。
“你怎么在这？”她问，很顺手的把袋子拎给他。
黎慎也很顺手地接过，回答：“帮你装电话线啊。这是什么？你要亲自下厨？”
“没错。”苏漾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又道：“亲自下毒。”
黎慎没想到她说的并不是玩笑话，因为她除了洗菜看上去专业些，接下来的步骤完全得靠瞎猫碰上死耗子。
苏漾切西红柿不超过四刀，第五刀她就控制不了砧板上的红色生物了，随时可能飞出砧板。打蛋动作行云流水，但在放盐和鸡精的时候陷入了沉思。她对西红柿炒鸡蛋有不知名的执念，犹如她踏入烹饪界的入场券。
“要不我来帮忙吧？”黎慎救人于水火之中。
苏漾答应的也快：“来吧。”
有助理的辅佐，做菜过程顺利了许多，苏漾主要负责洗菜点火。
“你居然会做饭。”她说。
“我姐教我的。”黎慎说，“你居然不会做饭。”
“江如烟宠的。”
她说得是事实，以前吃的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大鱼大肉，但妈妈总有法子让普通的饭菜对她产生巨大的吸引力。在家里，饺子管够。
手上得空了，也就有心思顾嘴。苏漾一边看黎慎炒菜，一边和他说起今天去装修公司结果被人瞧不起的事情。
“我当时可无语了，他上来就说我这不懂那不懂。怎么了？女人就不能出来打拼了？世界上不缺聪明女人的好伐？怎么社会对女性的偏见就这么大？我们又不是非得找个好人家才算完整，又不是非得依靠男人。”
她刚说完，黎慎正好用力颠锅，她心里默默地补充道：该依靠的时候还是得依靠。
黎慎说：“嗯，我深有体会。”
苏漾：“怎么了，你也当过女人吗？”
“……”
黎慎回头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苏漾嬉皮笑脸地吐舌头：“我去擦桌子啦！”说罢逃之夭夭。
如果以苏漾为起评线的话，黎慎的手艺值得高赞。但他又不能天天过来做饭，苏漾迟早得学会自己做一两道拿手菜。
“说实话，我以前看过不少做饭教程，清蒸炸炒什么风格都见过。眼睛说会了，脑子也说会了，但我的手不会。”她说。
“想看一遍就学会的你是神童吗？”黎慎调侃道：“我跟我姐学的那会儿，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同样的锅，在我姐手里和在我手里完全不一样。”
苏漾咀嚼到一半突然没了动作，而是惶恐地啊了一声。
“糟了，那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开奶茶店。”
她没有专业知识，仅凭在奶茶店打过暑假工所得的知识，就夜郎自大地开一家奶茶店，未免有些莽撞，要知道这里面没有资本能容许她试错。
“你之前不还信誓旦旦的吗？突然又不行了？”黎慎说。
苏漾：“因为在我那个时代，奶茶店遍地都是，所以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开店很容易。但事实上我并没有经验，没学过经商也没学过营销，只能耍耍小聪明。”
她把自己说焦虑了。摆地摊啥的她还能斗胆一试，可真正到了大买卖，没有专业知识是很容易吃亏的。
“哎。”她碰了碰黎慎的肩膀，问：“你们学校有没有面向创业指导的老师？或者是教营销策略的老师？”
黎慎想了一会儿，说：“还真有。”随后笑开来，“你明天跟我一起去上课不？”
苏漾喜出望外：“非本校生能进去吗？”
“能，阿猫阿狗都能进。”
苏漾握拳捶了他一下：“我是阿猫阿狗吗？”
“嘿嘿，不是。”
无心插柳柳成荫，苏漾随口一说的愿望竟然马上要成真了，她能进安大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