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嘉禾九穗，一丝希望
元平六年，和帝死，王巨立孺子帝，把持朝政，五年后，废帝自立，自号地皇。地皇在位十年，变法改革，收王田，废奴婢，重铸币。自其改革又有十年，天灾频发，人祸不断，天下大乱，诸侯并起，世家举兵，百姓揭竿！
玉秀领兵行于山林之中，兵卒虽不着坚甲，却也军姿规整，进退有节，一眼便知是此为虎狼之师。玉秀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姿矫健，表情肃然，英姿飒爽，便是世间再多好儿郎，也难抵这般。
只是这般少年意气，却总是在眼底有一丝散不去的愁绪。
她十七岁随兄长起兵，跟随圣公讨伐巨奸，以兴复大炎。她虽为女流，却偏偏是天生的良将。其自幼熟读兵法，又曾女扮男装进入太学读过书，在最初起义时，她便能为兄长出任军师，一年后，便能自领一军，攻破地皇十三城，大小胜仗百余场，如今尚未至花信年华，便已是官拜上将，封得侯爵。女子能做到这般成绩，在盛世是绝无可能的，唯有在这乱世之中，封建礼教全然破碎，她才得以崭露头角，痛快一生。
可这般风光之时，却有噩耗传来，她的兄长竟因冒犯圣公，而获死罪。自己为了不被圣公猜忌，不能为兄复仇，反而还要向圣公请罪，最后还是仗着女子的身份为圣公所轻视，这才免于责难，但之后还是被剥夺了军权，只剩下三千亲卫，贬黜到南方剿匪。
她心中难免迷茫，自起兵以来，她自认为不输世间一切男儿，不守在闺阁中红妆待嫁，盛世之中敢与天下学子较高下，乱世之中也能跑到沙场上建功业。五年来，风吹雨打不曾惧，尸山血海也敢闯，便是要向这天下证明自己。
可是，这又有何用呢？兄长功高盖主，无故被杀。她便如飞鸟落于池中，羽毛浸没，随波逐流，不知何时便会溺毙池中。如此结局，仔细想来，还不如嫁与某人，至少也能好好过上一辈子。
她心中迷茫，踌躇不知所往，可她身下马儿却不曾知主人心意，只是慢慢往前走着，直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将陷入自己思绪中的玉秀惊醒，才让她勒马一看，这一看，便是心下大骇。
眼前的山寨尸骸遍地，血流成河，恍如一处人间炼狱。虽是恐怖，但单纯是这样，久经沙场的玉秀也不会如此骇然，只是因为那些尸骸状态却与战场上常见的截然不同。
那些尸骸各个都被整齐地切成两个或者多个尸块，散落一地，像是刮过了一阵刀子风。这般场景绝非人力可为，唯有妖魔才能做到这般地步。
玉秀南征北战，见识颇多，自然是知道这世间是那些远超人力的神鬼之类。面对这些鬼怪，即便是千军万马也不是一合之敌 ，唯有快速撤退，远离这怪力乱神，才能保全性命。
“将军，快看！”
还没等玉秀下达命令，差她半个马身的副将便指着从那血山之中走出来的女童叫道，这诡异的场面让这个八尺大汉也头皮发麻。
“撤，快撤！”
玉秀与那女童对视一眼，便像是看到什么不可名状之物，这个模样可爱的孩子周身仿佛缠绕着亿万冤魂，身上血煞之气冲天，非大凶之物又能是何？
玉秀下达了撤退命令后，自己却没有先去逃命，反倒是留下来先牵制住这邪魔，准备等到大军反应过来后再去逃命。
倒不是她拎不清状况，自觉能够与妖魔较长短，或者是性子软弱，宁愿自己牺牲也不愿让手下流血。只是审时度势，做出最好的选择罢了。她明白要是主将这般落荒而逃，手下的兵卒面对这凶物，即便不溃散，也会大乱，到时候死在山野之中的，不知道会有多少。
她如今廿二之岁，从儿时开始，便知道自己气运加身，与人不同。她曾以三千轻骑大败四十万精兵，即便是遇到妖魔，也曾周旋一二，最终全身而退。现在也未尝不能替手下的兵卒多争出来一刻钟。
“吾乃天火将军刘玉秀，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玉秀横刀立马，对着从山寨中缓缓走来的灵予喝道。
灵予充耳不闻，自顾自地下山来，其身后的尸骸皆爆出一蓬血雾，被灵予纳入体内，而剩余的残渣则化为土灰，尘归尘，土归土。
灵予款款走来，面带笑意，一步一摇，步步生华。她墨色的裙摆轻轻摆动，白袜小脚每一步似乎都踏在了他人的心窝窝上，若不是她身后血雾弥漫，谁人见了不以为是神女下凡。只是这场面过于诡异，让玉秀愈发紧张，执剑的手微微发颤，胯下的战马也感受到这骇人的气息，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
“呵呵，你在害怕。”
灵予轻笑一声，如春风拂来，万物复苏。那模拟之中，能以区区凡人之身将有着数十人之力的自己斩杀的气运之子，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居然还会感到害怕。
身具玲珑心的灵予面对玉秀这个凡人，很轻易地就能读出她的心声。她诚实地在害怕着，甚至说上一句恐惧都不为过，心中的畏惧已经占据了七分，若是常人即便不瘫软在地，也早就撒腿就跑，可令灵予奇怪的是，就是这样的她，依旧敢手持长剑，挡在自己的面前。
就像是模拟中的那样，即便自己已经身化厉鬼，屠戮三千人，她也坚定地与自己战斗着。
“没错，我在害怕！”
玉秀看着这个形似可爱少女的大凶之物，诚实地回答道。即便是在部下面前强撑着主将的威严，她也承认了自己的畏惧。就像是围城之战时，面对四十万大军的围攻，她同样是在恐惧着。但那时的她，敢大开城门，亲率三千轻骑，万军之中直取敌将首级！如今的她，也同样敢于把这人间大恐怖之物拦上一拦！
为何？
灵予愈发好奇，她自然知道世间有勇士敢于直面死亡，直面未知，那是他们心中有信念，身下无牵挂，便感觉不到任何恐惧了。但面前的人，却谈不上一个“勇”字，她心中有畏惧，在世间有留恋，但她的作为却跟那些勇士没有什么两样。
“世间有陷阵之志，有死无生。却也有着百折不挠，向死而生的勇气。我自认为没有视死如归的胆气，但若世间尚存一线生机，吾便敢往，宁百般磋磨，亦不失前行之勇！”
玉秀似是知道灵予心中的疑惑，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要靠对话拖延时间，发动了气运之子特有的嘴遁之术，想要拼一拼让灵予这个大魔头也能死于话多。
“可是你为什么要害怕呢？我是青苍城中的仙人，知晓有邪魔趁天下大乱下凡作乱，便前来诛魔。那邪魔害人无数，我方才将其斩杀，而地上的这些人都是被邪魔所害，我将其超度，使其肉身归于尘土，魂魄不受煞气侵扰，再投轮回。为何你要怕我？”
灵予眨了眨眼睛，歪了歪小脑袋，很是不解地看向玉秀，就好像根本不知道她在害怕些什么一样。她这般可爱模样，任谁都忍不住想要一把将她抱入怀中，狠狠地揉搓疼爱一番，但也是这么一份突如其来的可爱，衬托得那边无比紧张的玉秀好似呆物。
“啊？”
听到灵予的话，玉秀整个人都呆住了，自己紧张了半天，这个自己认为是世间大恐怖的人居然是下凡诛邪的仙人？不过也确实，那些邪魔多半面目可憎，未曾听闻有与人模样一般的邪魔出现，而面前人除去周身恐怖的煞气，便跟懵懂可爱的孩童没什么两样，绝对不会是常识中的邪魔之辈。
可是邪魔之话也不可信，这般大凶，超出世人固有的认知也不奇怪，万一就化形成孩童模样，专门骗取路人信任呢？
“你不信我？”
灵予又眨了眨眼睛，看着玉秀这般模样，心里便起了挑逗的想法。她一颗玲珑心，很轻松地便读出了玉秀心中八分的尴尬还有二分的怀疑，清澈的眼眸与玉秀对视着，更是让玉秀的脸都难以遏制地红了起来，不是因为灵予多动人，只是因为太过尴尬了。这般体验，让玉秀发自内心地觉得，灵予如果真是大凶说不定还要好一点。
“那我便证明给你看吧。天道助我！”
灵予轻喝一声，一道天雷便言出法随般落在了她的身上，雷霆之力充斥于她体内，一双美眸中也迸射出电光，可谓是电眼逼人。但她本人却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就像那雷霆出自她本身一样，如臂驱使就将那雷霆化为一尾小龙，击在天地之间，一息后就消失了。
玉秀这下不相信都不行了，要知道这天雷可是世间至阳至刚之物，邪魔之类沾之即亡，即便是大凶也要元气大损。像灵予这般天雷加身也不曾有损害，甚至还能驱雷掣电，这不是仙人还能是什么。
“仙师在上，是小将唐突了，还望仙人海涵。仙人莅临凡间，可有住处？如若不嫌，便使小将一尽地主之谊。”
不过玉秀也在这世间摸爬滚打了二十余年，面对杀兄仇人也能隐忍不发，既然知道灵予仙人身份，又怎会再计前嫌呢？当即便向灵予邀请道，若是真能请来一位仙师，哪怕是这个看起来除了可爱之外并无多少仙风道骨的小仙师，说不定也可以为她添一份助力，化解她现在的僵局。即便不能，也算是结一份善缘，听灵予所说，她是下凡来斩妖除魔的，如此为百姓解忧之人，自然不可怠慢。
“善。”
灵予点了点头，应允了下来。她需要在凡间寻找积累善业的途径，现在也确实是无处可去，而且面前这人还是气运之子，讨伐那个异乡人还要有她协力，如此也算一举两得。不过更重要的是，灵予觉得这个玉秀很是有趣，她在父母跟前，在整个青苍城中也没有见过这么有趣的人，深入了解一下也不是不可。
这还是灵予第一次主动对别人抱有好奇心，若是让她的父母知道，估计会喜极而泣。谁让灵予生性孤僻，安全感极差，不喜社交，除了家中父母和管家王叔外，竟无一个能叫得上全名的人。
她父母看灵予这样早就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毕竟他们两个心里清楚，灵予变成现在的样子，主要责任还是在他们二人。可他们又改变不了自己的性子，也不知道该跟灵予怎么说，只能顺其自然、放任自由，甚至还因为心中的愧疚开始躲避灵予，这也致使灵予的情况愈发糟糕。
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除了自己的父母之外又能依赖谁呢？她最信任最崇拜的人除了父母，又能是谁呢？可是当父母的形象被他们自己大肆破坏后，灵予又能崇拜谁呢？当自己的父母也开始逃避自己时，小小的灵予又能相信谁呢？
因此，无论灵予举止再怎么奇怪，甚至说出想要去施粥，甚至去凡间这种话，她的父母因为心中的愧疚，也都不敢拒绝，只是让灵予做任何自己想要做的事，哪怕明知是错，也不加制止，顶多不痛不痒地说上两句，结果更是火上浇油，让灵予这唯一拥有的自由也笼罩上了痛苦的自我否定。
而灵予去了凡间，她的父母二人虽然表面上很是担心，但心底里也未尝不是松了一口气。如果灵予不在周围，那就不用再在每天见到她时饱受内心的煎熬了吧。虽然两人做不到抛弃灵予这种非人之举，但如果是灵予自己离开呢，而且灵予在离开后说不定还会有自己的机缘，能有摆脱童年的阴影的一丝希望呢？灵予父母二人便这样自我催眠般地接受了七岁的灵予跑到凡间的事实。
不过那一丝希望似乎也确实是让灵予遇见了，被玉秀环抱着骑在马上，靠在那不算宽广的怀抱中，灵予竟然感到了转瞬即逝的安全感。
（有话说里有玉秀的ai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