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下午，陈依依中午说放学后要去黎珂家看看胖猫螺蛳粉。
刚进门，换了鞋，陈依依就蹲在地板上，像唤狗一样：“嘬嘬嘬嘬嘬嘬，螺蛳粉～过来～快过来～姐姐来看你啦～”
螺蛳粉摇着尾巴，柠檬黄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很听话地走过去。
“大饼脸！一个多月没见你，你都变成大饼脸了哈哈哈哈哈哈！”
喵～喵～螺蛳粉并不清楚陈依依说了什么，靠在陈依依的脚踝处一股劲儿地蹭头，陈依依笑得肩膀直抖，因为螺蛳粉微微一低头，厚厚的一层双下巴就出来了，看起来又蠢又萌。
“你真的变胖了好多啊，哈哈哈哈哈哈！”
黎珂站在饮水机前，正拿出杯子倒水，“是吧，它都发腮了，巨胖，过年给它吃太好了！”
陈依依顺着螺蛳粉的毛发：“中年油腻大猫。”
螺蛳粉忽地停止蹭头的动作，从陈依依脚踝处站起来，静静地盯着陈依依看了一会儿，然后摇着尾巴走了。
“诶？螺蛳粉，你不会生气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螺蛳粉与世隔绝般，头也不回地走到了自己的猫窝，在里面窝成慵懒的一团，胖胖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它好像真生气了，珂珂？”陈依依拍拍手，站起身。
黎珂慈爱地看着懒洋洋的螺蛳粉：“嗯，脾气大，随主人。”说完，黎珂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吃水果捞吗？”
“吃！”
水果捞放在茶几上，两人挨着坐在沙发上，黎珂打开电视。
“老黎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怎么，读后感还没写完啊。”
“不可能写，等下老黎问，我就打哈哈过去，我最近可老实了，根本没看小说。”
“不错，值得表扬，喏，这里面有你最爱的芒果。”黎珂用勺子把芒果喂到陈依依嘴里。
“啊——好吃！”陈依依竖起大拇指。
电视打开，跳出的首页页面是一部最近热播的偶像剧，演员是最近刚火起来的小花，网上风评口碑也还不错。
陈依依激动：“看这个看这个！”
黎珂点开。
开片就是女主围着红色围巾在雪中奔跑，雪簌簌地落下，女主的长发沾满了小巧的雪花，男主身着黑色大衣，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伫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悲凉地注视着女主远去的背影。
男女主是好看的，雪地里氛围感拉满。
但黎珂皱眉，不会又是内鱼什么大big狗血循环拉扯的偶像剧吧，她问陈依依：“讲什么的？”
陈依依：“一个不得已的跨时空爱恋，很有新意，题材很新颖，也很感人。”陈依依说着就盯着电视：“你自己看，我不能剧透太多。”
片头放完，第一个场景，就是男主骑着机车飞驰，把女主创飞了，两人闹到了医院，男主拽着女主的手，质问她是不是那个谁，女主看神经病一样看着男主，让男主赔完医药费就走，男主纠缠拉扯……
黎珂难以置信地眨眨眼：？？？？？
“女主失忆了？”
陈依依：“自己看自己看。”
黎珂：“……”
她索性拿出手机，玩起了贪吃蛇，玩着很起劲儿，在她灵活迅猛的操作下，她红色的小蛇蛇很快变成了又长又肥的大蛇蛇，圈住了水池里的小虾小蟹，小蛇一撞到她大蛇蛇的身上就阵亡，她操控着大蛇“咻”的一口把它们全吃掉，蛇又长大了。
黎珂看准池子里蓝色的条纹蛇王，圈住圈住，漂亮！让它无路可走！四处碰壁！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但黎珂要大鱼吃超大鱼。
不带脑子玩的贪吃蛇游戏很是解压，胜利在望，陈依依蓦地伸手拍了拍黎珂的大腿，“珂珂，看！”
黎珂手一晃动，她的大蛇蛇撞到了一条小蛇，game over。
黎珂咂了咂嘴，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阵亡的残骸被一条小蛇“咻”地两口给干掉，她，好想捶死陈依依啊啊啊啊。
“怎么了？”黎珂稳定情绪，游戏而已，不能伤了姐妹情分。
“这个男主也喜欢吃西红柿炒鸡蛋！”
“……”
黎珂目光瞥向电视，场景已经切换到男女主在一条老街下馆子，男主面前放着一盆金灿灿、红彤彤的西红柿炒鸡蛋。
“…………”
所以，和她有关系吗？
“我不喜欢吃。”黎珂说。
陈依依倏地笑起来，凑近黎珂，眼里灿若星河：“珂珂，其实我想和你说一个秘密。”
……
“什么？！”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你没和我开玩笑吧！？”
四连问，黎珂听完陈依依的秘密，直接瞳孔地震，手抖成帕金森，手机都掉到了沙发上。
黎珂咽了一下口水，最后又问了一遍：“你说真的吗？”
“你喜欢余凯兴？”黎珂脑子里一阵眩晕，仿佛她身后躺的不是沙发，而是棉花，这个世界都虚虚浮浮，不真切了。
“嗯。”陈依依很认真地点头，少女难以掩藏的笑意从嘴角、眼角蔓延到眉梢。
“嘎——”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声音，“嘎——”门又被关上。
两个人条件反射，立马坐好，顺便还切一个电视频道。
“今日说法，近日专家声称……”
玄关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刚出玄关的老黎胳肢窝里夹着藏青色的公文包，手上还拎着保温杯，探着头：“哟！两个人看电视呢？还是普法栏目剧？”
陈依依：“哈哈哈哈哈，老黎回来啦！”
黎珂：“爸，回来啦！”
老黎点点头：“嗯，回来了。”
好尴尬，谁懂啊。
黎珂和陈依依相视而笑，两人由过分呱噪变得过分安静，切换自如。
“今晚我们吃小龙虾好不？”
黎珂：“可以！”
陈依依：“好久没吃老黎做的菜了，可馋死我了！”
老黎把胳肢窝里的公文包放下，拧开了保温杯：“今晚就给你露一手！”
“依依，还有你喜欢吃的猪大肠呢！”
陈依依：“哇，谢谢老黎！”
……
两人心不在焉地听着栏目充满悬疑色彩的解说词，终于在沙发上捱过一刻钟，老黎进入厨房备菜，两个人也跟着进，半只脚还没踏入厨房，就被赶出来了，黎珂和陈依依收拾东西回了房间。
“你爸比应该没听到吧？”
“应该没听到，不然也不会问我俩是不是看电视。”
“真是尴尬！”
“所以你认真的？”黎珂真的难以置信，“为啥呀，到底是为啥呀？”
黎珂真的不懂了。
她脑海里浮现出余凯兴的样子，白白净净，论长相真的不差，甚至可以说是男生女相，长得很甜软的一个男生，但依她对陈依依的了解，陈依依不是一个颜值主义者。
陈依依笑得山花烂漫，双手托着腮帮子，声音低低道：“珂珂，我说过喜欢是无解的，心动也是没有准则的，以前我也以为自己不会在这个时期对一个男生心动，但是如果真的出现了，可能就是一束阳光一个照面，他的一个笑容，你不经意间一瞥，你的心就动了。”
黎珂愣愣地听陈依依说。
“我上次不是被他投的球砸到了吗？他的眼神里，真的满满都是歉意，后来回家加了他的微信，他三天两头就跑来问我真的没事吗？而且他一笑就有两颗小虎牙露出来，性格虽然很张扬，但是不讨人厌，每次见到他他都很热情地打招呼，说话也很搞笑，很有意思的一个人。”
“所以你就被他吸引了？”
陈依依：“算是吧，就是看到他心里就挺开心的，就会忍不住想听他说话，想和他说话。”
完了，芭比q了。
黎珂看着陈依依泛着星星的眼，心沉了下去，表情变得严肃，“依依，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只是对他有好感，是动心，还不是喜欢。”
陈依依咬着下唇，表情若有所思，遂点点头。
黎珂心里松了口气，抿了下唇，还是现在就要把话说出来：“依依，可是，你不觉得，余凯兴和肖柯有什么不对吗？”
“哪不对？”
“我觉得余凯兴喜欢肖柯。”黎珂皱眉认真道。
“啊！啊！何以见得？”
“你看，平时余凯兴……”
……
黎珂把她看到的、察觉到的，包括肖柯问她被别人表白怎么去拒绝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陈依依。
陈依依听完，呆呆地愣住了好久。
黎珂轻拍陈依依肩膀，安慰道：“还记得《诗经》的《氓》吗？”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趁着现在只是还有好感，依依，你明白我要说什么吧？”
陈依依愣愣的，还没缓过神，爱情种子尚未萌发就被黎珂这瓢泼大雨给湮灭了。
黎珂拉起她的手摸摸，眼睛看着着陈依依失去焦点的眼神，“依依，你以后还会遇到很好的人的。如果未来你真的有了很喜欢很喜欢的人，记住热烈地喜欢着一个人的同时，也要被人热烈地喜欢着。”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千万别忘记我们自己本身也是太阳。”
“你在我这里就是小太阳，所以未来，你也是太阳，在天空之上，澄澈明亮，那个人可以仰望你，但我更希望他平视你、尊重你，绝对不能伤害到你。”
陈依依听着忽然有些感动，一把抱住了黎珂，马尾蹭着黎珂的脖颈，黎珂觉得痒痒的。
陈依依吸了下鼻子：“如果你是男的，我现在已经芳心暗许了。”
黎珂笑，默了下：“你可以芳心明许。”
陈依依：“！”
陈依依松开黎珂，弹得两尺远，装作害怕的样子抱紧自己：“珂珂，这么多年，没见你喜欢过男生，你不会吧……你不会吧……你居然对我起了贼心！咦！”
黎珂伸手轻推了一下陈依依的脑袋瓜子。
“你要不要吃点药？”
-
八点一到，陈依依爸爸来了，陈建国和黎爱民两个大人在客厅，煮茶、饮茶，畅谈身体工作、家国大事，黎珂和陈依依吃饱后就在房间里做作业，九点一到陈依依恋恋不舍地回家，终于把开学寄存在黎珂家的小说也抱走了。
洗好澡后，黎珂拿出了今天发的专业大类表，看着密密麻麻的专业，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想选什么，趴在桌子上，看着那几张纸犯难。
她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偶尔暴躁，偶尔平静，偶尔难过，偶尔情绪失控，偶尔倍感压力，知道努力，知道不负韶华，知道要有一颗热忱善良的心。
以前是，带着别人的期待，担忧害怕别人的目光，单纯地想证明自己可以，所以拼尽全力去学习。
后来看到的书《无声告白》里说，“我们终此一生，就是要摆脱他人的期待，找到真正的自己。”
但什么是真正的自己？
不知道。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
“咯咯”房门被敲响，黎珂歪着脑袋看过去，老黎捧着一杯牛奶进来，她举起手挥挥，冲老黎淡淡地笑。
“怎么了？看你不开心啊？”老黎把牛奶放在桌上。
“没有不开心。”黎珂把玩手里的水性笔。
老黎一瞥黎珂桌上的大学专业大类表。
“在思考人生了？”
“没有，哪里思考人生，人生这个话题这么沉重，我只是知道自己要选择理科，但从来没想过自己以后要干嘛、能干嘛，大学选什么专业，所以有点疑惑。”黎珂一边说，一边手上灵活地转笔。
老黎点点头：“嗯，那学校发下来的这些表，目的作用就起到了，就是让你们产生疑惑，产生思考。”
“但思考是痛苦，我不想做痛苦的苏格拉底，只想做快乐的猪。”
那么多节政治课，黎珂只记住了曲靖辰妈妈苏文老师提到的一句话：你们以后是想做快乐的猪，还是痛苦的苏格拉底？
底下闹哄哄的：“我们不可以做快乐的苏格拉底吗？”
老黎抬手一敲黎珂的脑袋瓜子，“你倒是实在啊，你怎么不投胎变成猪得了。”
黎珂翘起嘴巴，拿只笔当话筒，举在老黎面前。
“好的，猪爸爸，我想问问你，当初就那么坚定地选择当老师吗？”
老黎被黎珂逗笑，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时代不一样了，我那时候穷，读书改变命运，没有想过自己能够选择什么，而是时遇推着人往前走。”
说到这，老黎又顿了下，看着黎珂假装正经的样子：“但你们是伴着互联网发展而出生的一代，接触的东西很多，看到纷杂错乱的东西也很多，对比之下，花花世界里，苦又没有以前苦，但压力很大又怕落后，游走在碎片化的娱乐中，各种心理问题频发，很容易变成空心人，也没有以前那么纯粹了。”
黎珂收回笔，看着老黎黑漆漆的瞳仁，只是点着头，不知道说些什么。
老黎继续说：“所以不用太着急，享受成长的过程，一切尽力就好，安心努力踏实做好当下，哪怕说大学你选了一个你原本以为你喜欢的专业，但会不会未来学着学着也会变成不喜欢？”
“人生是旷野，思考、困惑、疑虑就像风，旷野上不能没有风吹卷野草，风可以成为阻力，也可以是动力。十五六的人就是迷茫又勇敢的，就在旷野上肆意地奔跑就好了，跌跌撞撞地，总会不断调整方向，寻找到你想要的宝藏。”
黎珂转着笔，叹了口气：“爸，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老黎：“…………”
“脚踏实地，活在当下，动起来，懂了吗！”
黎珂长长地“哦”了一声。
老黎：“……”
“那到了你这个年纪你还担心什么？”
老黎手抵着下巴，黑不溜秋的眼睛看了一眼天花板，又看着黎珂桌上的书。
然后声情并茂地开口：“人生不满百，何怀千岁忧，世间浩瀚无垠，人如沧海一栗，斑竹半帘，唯道我心清似水，黄粱一梦，任他世事冷如冰。”
黎珂脑子晕：“……”
“听不懂。以后和你女儿说话，不要念诗，就大白话，大白话。”黎珂不满地说。
老黎也有点无语地看着黎珂：“到了我这个年纪，什么都不想，只想着你好好长大，我也桃李满天下。”
“看，说大白话不是很好吗？”
“……”
老黎：难怪王春雨告状告到我这里，说你古诗赏析题差得辣眼睛。
这场聊天并不愉快。
老黎挥挥手：“牛奶快冷了，快喝。”
黎珂撇嘴，听话拿起牛奶，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原本不想问，但又很好奇：“你平时和肖柯都聊什么？”
“嗬——”老黎轻呵一声，“刚刚的话你都听不懂，聊的你更听不懂。”
幸好牛奶还没喝，不然黎珂能直接喷出来。
是她亲爸，可咸可甜可毒，上一秒温言软语，下一秒字字诛心。
黎珂喝完牛奶，放下杯子，抬手恭恭敬敬地做了个的送客手势，“牛奶喝完了，爸，请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