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流言蜚语
茶水间又补了很多五颜六色各种风味的咖啡胶囊，如果不是因为工作的压力和难搞的人际关系，米心旸还是很能享受生活的美好的。她总是教导行色匆忙的苏默默要慢下脚步，“生活中不是缺乏美，而是缺乏发现美的眼睛，”而她现在简直变成了苏默默的翻版。随手拿了一颗咖啡胶囊扔进咖啡机，她面朝吧台站立着一边听着咖啡机轰隆隆的运作声，一边拿出手机开始百度与“假按揭”有关的信息，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不仅仅是违规发放贷款，而且还触犯国家法律，她越看越投入，连身后站了人都不知道。
“你的咖啡好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放到了她身前的吧台上，她一转身回头，差点和身后的人嘴对嘴地亲上，吓得她向后一仰差点撞翻了身后的咖啡杯，那人的手臂迅速绕过她的腰线去扶正了她身后的咖啡杯，这样两人的距离更近了。她保持着后仰的姿势已经退无可退，心脏像击鼓一样“砰砰砰”直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职场性骚扰？不是吧？面前那张俊俏的脸庞直勾勾地逼视着她，毫无后撤的意思，她没来得及叫一声：“陈主任”，茶水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米心旸赶紧闭上了眼睛，她实在不忍直视自己的社死场面，心里不断念咒：我看不见别人，别人就看不见我。只听见emma阴阳怪气的一声：“啊——打扰了——”，门嘭地一下关上，她刚准备睁开眼睛时，门又嘭地一声开了，她看到了周子麒似笑非笑的眼睛，还有一句不怀好意的：“替你们把门关上，继续——”
门关上以后米心旸才气愤地大叫了一声：“陈主任！”“你别叫，我是扭到了腰，动不了。”
米心旸轻轻地推着陈冉的肩膀才把他推开，又扶他到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座下，“您好点没？”陈冉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向她挥挥手，“老毛病了，腰椎间盘突出引起的，银行好多人都有这个毛病，长期伏案工作导致的，坐一会就好。”米心旸想起易卿的母亲也有这个毛病，听说是由于种田长期弯腰导致的腰椎间盘突出，以前她去易卿的寝室见过她给母亲捏腿，有这个病的人大多都是单侧腿麻，无法行走的都有。她赶紧蹲下来给陈冉捏腿，陈冉立刻制止道：“小米，不用了，真不用了，谢谢你！”她发现陈冉的眼睛里闪着柔和而温暖的光芒，和前几次见面时的冷酷和傲慢完全不一样，领导除开了工作，也是一个和我们一样普通平凡的人。
“刚才那两个人——”米心旸只说了一半，刚才的那个社死现场实在难以言表。
陈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笑道：“清者自清，嘴巴长在别人脸上，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好。银行这种地方流言蜚语漫天飞，你要是太在乎这些就没法活了，谁人别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
米心旸把刚才陈冉端给她的咖啡又端到了他面前，才发现咖啡里面竟然加了奶，她不由得愣住了，牛奶在冰箱里，她刚刚就站在冰箱旁边，陈冉开过冰箱她都没发觉，可见她刚才看得有多入迷，她断定陈冉一定是看到了她手机上搜索的内容。
看到她木木讷讷一脸茫然的样子，陈冉一笑：“万事开头难，你现在的无头绪和瞎忙碌我们都曾经历过，大概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去适应，等业务熟练了就好了。”
米心旸却思索着，既然他都已经看到了，不如趁机捅破这层窗户纸，免得日后又为这件事忧心，她不敢在银行说忌讳又敏感的字眼，只说：“陈主任，您刚才也看到了我手机上的内容，您是怎样……”陈冉立马打断她：“什么内容？我刚才并没有看到你的手机呀。”
米心旸木然。陈冉笑道：“你的师傅葛静对你评价甚高，工作积极，态度端正，勤奋努力，我之前对你有误解，今天郑重地向你道歉。”
“陈主任，您不用向我道歉，您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说完，米心旸赌气开门走人，又心有不甘，把着门回头问道：“如果下次遇到开发商的员工买自己公司的楼盘，签还是不签？”陈冉犹豫了一会儿说：“这个不能一概而论，要看客户的资质，按照流程的规范来就好。”这样的回答等同于没有回答，闪烁其词，米心旸失望地关上茶水间的门离去。不签单完成不了任务，签又面临风险，不管是完成不了任务还是出现违规的风险，都不会有人替你承担，师傅是手把手教会你做业务，而主任就是盯着业绩报表不断地向下施压。从进来星河到现在她都有一种很孤独的感觉，明明身在热闹喧嚣的人群中却时时刻刻都感觉只有自己一个人，这种怪异荒诞的感觉以前从未有过。看到米心旸离去的背影陈冉面色凝重起来，他缓了缓才从凳子上下来，品了品那杯微凉的咖啡，眉头渐渐紧锁起来。
“咱们支行现在有两位姓周的了，我倒想问问你们姓周的？金铺都是你们家开的吗？周大福，周生生，周大生，为什么都姓周，是不是说明姓周的都有钱呢？”葛静一边吃着提拉米苏一边面向周盈，周子麒笑问道，几个围在一圈吃甜品的同事笑成一团。
“静姐，你这个问题问这位周姓的小姐姐准没错，不过听你这么讲啊，我倒觉得自己不配姓周了。”大家又是一阵爆笑，周子麒在周盈的这样大鳄面前不得不谦逊起来，这和往常爱显摆的他完全不一样，至于周盈的底其他人是不清楚的，但听他这么讲，大家都意会到周盈实力不俗，星河向来是藏龙卧虎，但凡来星河工作一段时间的员工也就见怪不怪了。
果然是有酒有肉多兄弟，米心旸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团热闹祥和，静静地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整理起业务资料，冯琳看到了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在米心旸耳边调侃道：“这么快就完事儿了？那个人累瘫在茶水间出不来了吗？”说完自己呵呵地笑了起来。累瘫？米心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显然她说的并不是什么好话，看米心旸一脸懵逼冯琳继续说：“不错嘛，才来几天就搭上许艳，傍上富商，连陈冉这样的小喽啰都不放过，还装得一脸清纯无辜样，是想扮猪吃老虎吗？”冯琳说话的声音很低，宛若耳语，但句句带刺，米心旸感觉受辱立马“嗖”地站立起来，顺手把手中的资料往桌上一摔，“你胡说！你他妈给我闭嘴！”刚刚还围在一团热火朝天说笑的人瞬间安静下来一齐把目光转向了这边，此刻的办公室安静得仿佛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可以听见。
这时，陈冉从茶水间出来，看到眼前的状况不明所以，只对冯琳大声呵斥道：“二马，你给我进来！”说完朝里间的小办公室走去，冯琳在众人面前吃了瘪，只得灰头土脑地跟随陈冉而去，还不忘回头对米心旸竖起中指，低声道：“你厉害，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冯琳一进陈冉的办公室就泄愤一般“嘭”地把门摔上，里面即刻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声。
米心旸这才坐下，心情丧到了极点，眼泪也不争气的流了出来。葛静和周盈错愣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后朝她这边走了过来。“怎么了这是？怎么招惹到她这个混世魔王，仗着自己有点关系，行长都要让她几分，你看她都敢跟领导吵。”葛静拍拍米心旸的肩膀劝慰道。米心旸一肚子的委屈倒不出来，她这样的资源这样的关系这样的身份在星河这种地方，谁他妈的都不敢招惹，如履薄冰谨小慎微的做人做事，可麻烦就偏偏就找上了她。
米心旸开始回想冯琳刚才说过的话。她和陈冉刚刚在茶水间的“亲密接触”纯属误会中的误会，任何一个不知前因后果，只是亲眼目睹了那个社死现场的人都不免往歪了想，这倒可以理解，但是她只搭过一次许行长的车，还是第一天来西直支行和沈玥、顾帆一起，之后就没有过交集。傍富商更是无从说起，自己简简单单一个刚刚迈出校门的学生哪里认得什么富商？富商……她的眼睛突然瞟见桌上的那张散落在一堆资料里的名片，一定是冯琳在支行门口看到她从宾利车上下来，她装作整理资料的样子把名片混在资料里藏了起来，动作自然行云流水，旁边的葛静也并没有起疑，还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慰：“别和她那种人计较了，一个人但凡长了刺那就浑身都是刺，见谁都扎，我们跟她一起公事过这么多年，对她还是有所了解的，但她这个人心不坏，就是嘴巴讨厌。”站在一旁隔岸观火的周盈眼尖，注意到了桌上被刻意掩盖的名片。
米心旸又擦了擦眼睛，对葛静勉强笑了笑：“静姐，我没事，没有生气呢。我把今天的业务资料整理好，呆会儿拿给您签字吧？”葛静点头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和周盈一起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给周盈交代工作上的安排，周盈一边听着一边朝米心旸这边偷瞄。
陈冉的小办公室里接连爆发出怒吼声，还有冯琳歇斯揭底的叫喊声。外间大办公室的同事们只当是没有听到，大气不敢出，埋头做手头的工作，生怕引火烧身，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冯琳的这个篓子一定不小，陈冉虽然严厉冷酷，但很少大发雷霆。
一阵暴风雨过后，陈冉已精疲力竭地瘫坐在椅子上，他气得满面通红，手似乎都在发抖。他扔出一摞资料到冯琳面前：“你这明显是在造假，实调照片全是p过的，你根本就没有去现场调查，还p得这么劣质，连我都看得出来，难道总行的审批看不出来吗？还有你这贷款用途就更可笑了，完全不符合常理，一个小小的棋牌室要贷款买300万的茶叶，200万的瓜子，这要喝到什么时候磕到什么时候？20年还是30年？不会过期吗？你知道这些茶叶和瓜子的体积有多少？要多大的地方才能放下吗？你真把别人都当傻子，告诉你，把别人当傻子的人自己才是傻子！”
陈冉缓了缓情绪，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要不是我把你的这笔业务拦下来，就这种东西上报到总行，你非卷铺盖走人不可。”
冯琳这时却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狡黠笑容：“姓陈的，你别忘了自己当年是如何从国有银行卷铺盖走人的，要不是我爸，你也配有今天？少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是谁当年信誓旦旦地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就是你报恩的姿态吗？”
“冯行长对我不仅有知遇之恩，提携之恩，还有举荐之恩，如果没有冯行长就没有今天的陈冉，但是你——冯琳”陈冉突然怒气冲天提高了音量，当他意识到后面要讲的话时又立马压低了音量“如果不是我，你现在早就进监狱里蹲着了，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对我吆喝？你自己好好地想一想，就凭你办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我替你善后？说了多少次风险意识风险意识，偏偏就是报有侥幸心理，为了业绩好看顾头不顾尾，你的这种冒险家精神迟早害死你。现在没出风险一方面是经济形势尚未下行，一方面也是你个人的运气，但是这种好运不可能永远伴随着哪一个人，等你把好运挥霍殆尽，难过的日子可在后头。要不是看冯行长的面子……”
“得了得了……”冯琳赶紧打断他，他后面要说的话她都可以倒背如流了。
“不是你先提起你爸的吗？”
“我那是提醒你吃水莫忘挖井人，我是你恩师的独生女，你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以后说话注意点儿。”
“行，算我错了，把你的案子拿走，我不会签的。”
“这个客户还是挺优质的，放弃了挺可惜的，我觉得还可以再沟通沟通，毕竟获客也不容易。”
“沟通什么啊？你是要我教你怎么包装客户，怎么做贷款用途？一个开棋牌室的客户还叫优质客户？就差没有进黑五类了。不要挑战星河的底线，也不要挑战我的底线，否决是为了你好，你要是觉得在我手下屈就了呢，完全可以另谋高就。get out，随手关门是美德。”说完，陈冉开始忙起了手头的工作，不想再理会冯琳。
冯琳见状无戏，极不情愿地拿回了自己的案子，出门时泄愤般把门带上，一声巨响吓得众人都朝这边望来。她大声地自言自语着，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刻意说给某人听：“死马就是死马，想当匹活马医医也是医不好的，哈哈~”周子麒见她出来，连忙上前嘘寒问暖，俩人一路叽叽喳喳地向外面走去。
等米心旸把整理好的案子拿来给葛静签字时，周盈已经不在了，米心旸好奇地问道：“周盈她？”“哦，我叫她先走了，反正她马上也要调走了，如果没记错的话是南城支行。你们一起来的吧？现在我们部门就只有你一个新人了，就专心好好地培养你一个就好！独宠你！”葛静笑道。米心旸心里一咯噔，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马思远就是在南城支行，而且还是副行长，这下真如周盈的意了。既然马思远是一个有污点的人，她为何还如此执迷不悟呢？
“小米~”
“啊——”
葛静笑道：“想什么呢？想得那么出神？”
“想业务呢，想为什么买山水湖这个楼盘的客户都是安家置业的员工呢？”米心旸借机试探葛静并凝视着葛静的表情变化，她果然收敛了笑容，脸色凝重起来。
葛静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注意到这个问题很好，说明你很用心也很细心，开发商的员工买自己公司开发的楼盘都是有折扣的，房屋的单价远低于市价，不信你看……”葛静翻出了安家置业员工的购房合同与普通客户的购房合同作对比，“一平米的单价足足少了2000多元，100平就要少20万元，山水湖基本在200多平，那么一套房子就比市场价低近50万元，如果市场行情好，在不考虑房价上涨溢价的情况下，光这种内外部的差价就净赚了50多万，不划算吗？”米心旸连翻看了好几个安家置业员工的购房合同，房屋的每平米单价果然低于山水湖的挂牌价不少，她不禁松了一口气，看来是自己想太多了，她和葛静相视一笑。
“在银行这种地方抱有这种怀疑一切的精神是非常好的，也是很有必要的，客户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有时候也是衣冠禽兽，坑害你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我们客户经理是直面客户的第一防线，最先接触和识别风险的岗位，我们每一位客户经理都有练就火眼金睛的必要，要把可能成为不良的贷款扼制于摇篮。行里每年都会组织几次学习风险防控的视频会议，我把往期的内容发你学习一下。”
米心旸笑道：“好的，谢谢静姐！”这时，葛静一边开始收拾东西一边悄悄地对她说：“明天我把再把案子拿给陈冉签，没什么事你就可以下班了，这里是没有加班工资的，搞太晚身体也吃不消，现在年轻无所谓，等上了年纪颈椎啊腰椎啊这些职业病都缠上你了，保命要紧，我先走一步了。”葛静当着米心旸的面按亮手机看时间，俩人都是一惊，自从来星河后就感受到了时光的飞逝，此刻竟然快10点了。
看着归心似箭的葛静消失在办公室，米心旸的眼睛仿佛还停留在她的手机屏保上，那是一张瘦弱的小男孩的相片作的屏保，当葛静按亮手机看到这张相片时，眼睛里闪现出了亮光，这种亮光是她在工作场合中未曾流露过的。这个点回去，孩子应该已经睡觉了吧？米心旸突然从心底涌上一股暖流，心疼起这个单亲妈妈来，特别想为她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