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想去十三年后
除夕当天，林静珍终于忙完所有应酬和工作，她能歇到初九，给周韬打电话，想把周路聪接过来住两天，不非得除夕，哪天都行。
周韬就回她两句，要么你回家过年，要么我们去你那。
这两年，每次问都是这句话，林静珍冷冰冰回他，那是你家，不是我家。
周韬笑着撂狠话，你别想跟我离婚，不信你就试试看。
怕被尹笙听见，林静珍匆忙挂断，跟她说，今年还是咱娘俩过。
姜予恩在去年的日记里写：“我不喜欢过年，就我跟我妈两个人，炒两个菜，包一点饺子，吃完我自己看春晚，看困了就睡，我妈打电话给领导、给客户拜年，从晚上八点多，一直打到凌晨，唱难忘今宵时她还没结束，要不是鞭炮声太大，她没准能说到初一早晨。”
昨天在美发店，黎玥特意跟尹笙说，她不跟老不死一起过年，也没什么朋友，如果她想找人玩，随时给她打电话。
尹笙试探问林静珍，除夕晚上能不能带个朋友回来过年。
林静珍很惊讶，谁家过年不是一大家子团聚，热热闹闹，也就她们娘俩，在宁海举目无亲，这才冷冷清清：“你把你朋友叫咱家过年，人家爸妈能同意？”
尹笙坦白说是上次在冰河里救的那个女孩，但没说黎玥还有个爷爷在：“她父母早就去世了，也是一个人。”
林静珍随即问：“她怎么养活自己？”
尹笙也不清楚黎玥的钱是从哪赚的，每次问，她回答得都很含蓄，有时说在个体饭馆洗菜切菜，有时说给足疗店发传单，从街上拉客户赚提成，有时替人送东西，都是点到为止，绝不多说半句。
她只能避重就轻告诉林静珍：“她到处打零工赚钱，反正挺不容易的。”
林静珍愣了会儿神，似乎联想到自己，须臾，轻声开口：“你带她来吧，多住几天也行，反正家里就咱俩，多个人热闹。”
得到应允，尹笙穿上羽绒服往外跑，下楼时才想起问黎玥家住在哪。
黎玥给她一家网吧的地址，尹笙过去时，看见她一个人缩在厚厚的大羽绒服里，藏在网吧一角看韩剧，桌子上还有一盒加了水但没吃的泡面，已经凉了坨了。
“你就吃这个？”尹笙内心五味杂陈。
“我没吃，”黎玥愉快的把泡面丢进垃圾袋子：“你给我打电话，我就知道今天有年夜饭等着我，留着肚子呢。”
“我妈说你想住几天都行，”尹笙说着，忽然看见她嘴角的淤青：“这怎么弄的？你跟人打架了？”
“谁能打得过我！”黎玥没当回事的搓搓嘴角，疼得呲牙咧嘴：“不小心磕的，快走吧，去你家。”
尹笙心说磕别人拳头上了，她早看出来黎玥身上很多问不出来的秘密，大过年，她不想扫兴，随便找了个话题岔开：“你看的什么剧？”
“传闻中的七公主。”黎玥模仿剧里的南达九，又唱又蹦：“在的时候对我好，转呀转呀转呀转，我特别喜欢她。”
尹笙被她憨憨的模样逗笑，这部剧她好像看过，很长，没看完。
从网吧出来，黎玥借口去文化市场买一套七公主的碟送给她，让她中考完慢慢看。
其实她是想买些礼品去新朋友家。
她虽然大大咧咧，没正式上过几天学，但她知道过年去别人家里，不能空手，会被长辈嫌弃不懂事，压岁钱也不能随便要。
有一年在会所，玲子姐抱着一岁多的儿子给冯妈拜年，小娃娃冲冯妈拱手作揖，冯妈喜欢的不行，当场给包了个红包，等玲子姐走后，冯妈脸色一变，一边吐瓜子皮，一边骂骂咧咧，说玲子姐抱孩子来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还故意教孩子作揖，就差在脑门子上贴要钱俩字。
这种潜规则见多了，她就知道，成年人往往更加心口不一。
姜予恩是她真心想要交的朋友，她不会让朋友难做。
林静珍没想到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来家里过年，还拎了一箱牛奶，两盒糕点，把尹笙拉到厨房单独问：“你怎么让人家花钱买东西？”
尹笙也相当无奈，去文化市场买碟时，黎玥说去旁边超市换零钱，让她慢慢挑着，回来后就拎了东西。
“反正你也要给她压岁钱，要不就在红包里多放两百。”尹笙说。
林静珍照做，没想到压岁钱也没能送出去。
正吃饺子的黎玥抹抹嘴巴，俨然一副小大人语气：“阿姨，我今年就十六了，能自己赚钱，您别给我压岁钱。”
林静珍硬把红包往她衣兜里塞：“没成年都是小孩，你才比恩恩大几个月，收着。”
“不要不要，”黎玥把红包掏出来放桌上，嚼着半个饺子跑到门口：“您要硬塞给我，我以后就不敢来了。”
厚厚的红包像块烫手山芋。
林静珍叹了口气，是打心眼心疼这孩子，从屋里拿出个首饰盒子，里面都是她应酬时戴的各种项链手链镯子。
“玥玥，阿姨听恩恩说，你爱漂亮，我这有些首饰，没戴过几次，你挑挑有没有喜欢的，随便挑，送给你。”
黎玥难以置信，好几个首饰的牌子她在大商场一楼专柜见过，都不便宜。
喜欢是喜欢，不敢要。
林静珍又真诚的说了两回，尹笙也让她随便挑，她才慢慢确定，这家人是真心待她，从里面挑了个红天鹅吊坠的手链。
也只敢挑一个。
林静珍拿出来帮她戴在手腕上。
她肤色白，手腕细细的，红色天鹅戴在上面，像一朵晚开的花，但迟早会绽放。
凌晨十二点，窗外的烟花在夜幕中绽开，鞭炮声连天。
尹笙和黎玥挤在沙发里看刚买的碟，林静珍照例拜年，照例被鞭炮声打断，索性关机，跟她们一起熬夜看剧。
屋里的灯没关，年三十守岁，她们也都没有睡。
尹笙悄悄在日记本最后一页添了句话：今年除夕，你满意吗。
过完年，生活学习都回到正轨。
黎玥更义不容辞的接送尹笙上下学，她说她年后不急着找活干，钱还够花。
尹笙觉得她还是该上个学，职专也行，学门手艺，黎玥动了心思，从京安回来后，她再也没见过韩仲延，但他和演讲台上的学长学姐意气风发的说着她听不懂的话，那个场面，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她想上学，但又一想，再等等也行，反正她已经辍学两年多，不差这几个月。
最起码等“姜予恩”毕业。
黎玥知道，成为朋友是需要交换条件的，不一定是金钱，也可以是其他东西，比方说她和姜予恩在一起，能听她说学校的事，能借她的课本看，能去她家吃妈妈做的饭，也能把林静珍幻想成自己的妈妈过过当女儿的瘾，和她在一起，黎玥觉得自己才是个孩子，所以她需要这个同龄人朋友。
可是姜予恩为什么要和她做朋友，林静珍能够赚很多钱，她生活条件不差，不缺麦当劳必胜客吃，黎玥只能想别的办法对她好。
可她连自己是干什么的，都没脸承认，如果姜予恩知道真相，只怕会躲她远远的，所以她能做的，就是紧紧抓着接送她上下学这件事，替她排除一切障碍，让她也觉得需要自己这个朋友。
在黎玥的贴身护送下，周韬的确像蚊子遇上电蚊拍，被灭了两次。
但开学后没多久，出了另一件大事。
张一璠他爸给客户安装空调时发生意外，从二楼阳台上摔下来，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右腿骨折很严重。
张为民不是空调公司的正式工，是外包的，加上业主说，他安装作业时觉得二楼楼层不高，赶时间去下家，所以没系安全绳，因此公司不愿意承担主要责任，只象征性给了两万医药费。这钱远远不够，而且张为民的腿怕是以后不能再从事高空作业，孙席娟是家庭妇女，本来就不富裕，这下更糟。
好在孙席娟当初给他买过保险，林静珍这段时间跑前跑后，不但争取到最高额度的理赔，还托人找关系，跟空调公司协调，拿到不少赔款，张为民尝到甜头，打心里觉得不该对林静珍抱有偏见，给老婆拿了两百块钱，让她请人吃顿饭感谢。
孙席娟要伺候张为民走不开，林静珍也忙，这两百块钱落到张一璠手里。
叫上黎玥和周路南，四个人去必胜客，向来内向的张一璠比往常话都多，激动的说这两笔赔款不但治好他爸的腿，连他去京安念大学的钱都留出来，还有剩，他妈说等他爸伤好利索，两口子在菜市场租个档口买酱货，以后再也不干危险工作。
尹笙由衷替他高兴，四个人和在京安时一样，饮料代酒，举杯庆祝。
张一璠斗志昂扬的说，将来要考清北，学生物工程，像上次演讲的一位师兄一样，去研究院工作，让他爸妈过上好日子。
黎玥又想到韩仲延，只知道他是学法学的，也是宁海人，但已经扎根在京安，她不奢望和他有交集，但如果下次去京安，能偶遇他一面就好了。
尹笙惊喜的看着黎玥，这不就是情窦初开的感觉，难怪从京安回来后，她像变了个人。
黎玥脸涨得通红，不想再聊自己，反问她对未来有什么想法。
尹笙被问住。
这个梦，从2009年12月29日，做到现在，她的身体里分离出一个叫姜予恩的女孩，她死在2023年，而2023年的尹笙还在为身世迷茫，还有太多事等着她回去。
晃了晃装满可乐的玻璃杯，尹笙说：“我想去十三年后。”
说完，她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周路南，问他：“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