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十三年前
像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原本乘客满载的地铁上，不知何时只剩她一人，她惶恐不安的往驾驶室走，途径之处，一排排座椅消失，变成突兀的白色，握住的扶手忽然摇摇晃晃，吊着一根细长的线。
断掉的歌声忽远忽近，隐隐在她耳边环绕，想要叫醒她似的。
一阵消毒水味儿传来，她喉咙发痒，伴随咳嗽，视线里渐渐有了朦胧的光，光影里，是尹素琼关切的脸。
“姥姥？”她茫然打量站在面前的人，她还不算老，六十岁上下，鼻梁架着副老花镜，穿着得体，身姿挺拔，除了眼底有些疲惫，气色都还好。
可她明明已经陪尹素琼走完最后的人生，瘦弱倔强的小老太太最终没能战胜病魔，现在怎么又会站在这里？难道她又做梦了？
尹笙偷偷掐手心，连在手背上的输液管晃了下，她才意识到这是医院。
“你醒了？”尹素琼略感意外，见她要起身，搀扶她坐起来，反复摸她额头试温后，终于露出欣慰的笑：“还好，已经不烧了，你这丫头可真能睡，足足睡了三天，渴坏了吧，我给你倒点温水。”她拎起桌上暖瓶，往杯里倒热水。
尹笙大脑一片混乱，好端端坐地铁去书店，何来昏迷三天？还进了医院？
“哐当——”
病房门打开，冒冒失失跑进来一个穿吊带短裙的少女，见她醒着，激动得扑过来一把抱住她：“我的小祖宗，你总算醒了，我快被你吓死了。”
尹笙低头看清她的脸，一阵愕然：“玥玥？”
不是二十九岁的黎玥，而是十六七岁的她。
尹笙记得自己长这么大，只住过一次院，是十六岁时，在宁海。
姥姥说她出车祸撞到头，昏迷了几天，幸亏后来检查一切正常，虚惊一场，但车祸以前的事，她怎么都想不起来，尽管后来的人生没有太大影响，但记忆却多出很大一片空白。
那年的玥玥，也是十六岁。
尹笙下意识问：“现在是哪年？”
黎玥吃了一惊：“你烧糊涂了？2010年啊。”
果然是出事那年，虽然感到很不真实，但她猜测，自己可能在梦里回到十三年前的夏天。
黎玥担忧的伸手在她眼前乱晃：“你还认得我吗？”
“玥玥，”尹笙叫出她全名：“黎玥。”
黎玥松了口气，又指尹素琼：“她是……”
“姥姥，”尹笙既好笑又无奈，想了想，还是先确认这个时间点：“姥姥，2010年，您带我来宁海玩，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会来医院？”
尹素琼被她奇怪的问题问得懵住，和黎玥面面相觑，后者捧着她的手追问：“我的天，你是谁？”
“我是…尹笙。”
尹笙迟疑，联想到2023年时，在尹素琼的葬礼上，贺滨手拿亲子鉴定报告，当众指认她是捡来的孩子，还说她的妈妈“贺晴”也是尹素琼编的，子虚乌有。
如果真是这样，尹笙这个人，本不该叫尹笙。
遗憾的是和尹素琼生活的那些年，由于怕惹她不快，尹笙向来极少提起妈妈，既然这个梦让她有机会再次见到尹素琼，那么她决定问清楚。
她望着尹素琼，眼里闪烁天真的笑意：“姥姥，玥玥，我怎么会不认得你们呢，我还记得我妈叫贺晴，还有个舅舅，叫贺滨，你们看，我脑袋没烧坏，你们该放心了吧？”
尹素琼却面色凝重，和以往每一次提到贺晴时一样。
尹笙半开玩笑的追问：“姥姥，我哪句话说错了吗？难道我妈…不叫贺晴？”
黎玥抿着唇，一时无从说起。
尹素琼回神，僵硬地把倒好的温水放进她手里：“你刚醒，不要胡思乱想，我去找医生过来给你检查一下。”
两人一同离开病房。
尹笙慢慢喝着杯里的水，这个梦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得快点找尹素琼问清真相。
正毫无头绪时，窗外忽然响起梦里的歌声，她赶忙下床，扒窗向外张望，除了来往的救护车和偶尔经过的医护，没发现任异常。
她拍了拍脸颊，梦依旧没醒。
黎玥和尹素琼很快就回来病房，一起来的还有主治医生，尹笙不得不配合接受完所有检查，直到晚上，尹素琼主动留下来值夜，她终于有了与她独处的机会。
“姥姥，”尹笙拉了个开场白：“我是怎么出车祸的？”
“想不起来就先不想，你现在最需要好好休息，”尹素琼给她一杯水，催促：“刚吃完桃子，果汁腐蚀牙齿，漱完口再睡觉。”
病房里有洗手间，尹笙顺从的接过杯子，认认真真漱口，又洗了脸，回来后，见尹素琼靠着另一张空床，满脸心事重重。
她放好毛巾，再次旧话重提：“我住院，怎么没见我妈来看我。”
尹素琼抽回思绪，颇疑惑的瞅她：“你都不记得？”
尹笙摇头，承认道：“车祸前的事没印象了。”
造成她失忆的原因，就是十六岁的这场车祸，除了弄清自己的身世，她希望以前的记忆也能一并找回。
尹素琼见她不像撒谎，幽幽叹气：“几个在宁海的老战友约我过来聚一聚，我想着你已经定下去二中，中考不用参加，就带你来玩两天，哪知道你跟玥玥，还有康康和晨晨去看电影，回来时不小心让车碰了，你要是有个好歹，让姥姥怎么办啊。”
尹素琼一直是这么对她说的。
尹笙记得，黎玥也说过，她是黎爷爷的孙女，两人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康康和晨晨她没印象，可能因为是男生，长大后玩不到一起，慢慢疏远了。
她高中不是在二中上的，当初确实获得保送资格，但她不太想去学风纪律都特别严谨的二中，开学前鼓起勇气跟尹素琼商量，能不能让她学画画，尹素琼很开明，破例答应让她复读一年考美术高中，后来还专门请了位油画系的教授亲自教她，最后她能顺利考上京安美院，尹素琼功不可没。
尹素琼这些话，和她之后的经历都能对号入座，唯独贺晴的事，很模糊。
尹笙铁了心刨根问底：“我妈什么时候来看我，您年纪大了，也不能总让您值夜。”
尹素琼避重就轻：“等检查结果出来，一切正常的话，过两天你就出院了。”
“她来接我吗。”
“不来。”
“她知道我受伤吗。”
“这孩子，今天怎么没完没了的提她，快睡觉。”尹素琼口冷，转身蒙上被装睡。
尹笙还想再说什么，刚问出声，灯关了，屋里再没动静。
她差点忘了，尹素琼不是个好脾气的老太太，太操之过急是行不通的。
由于赶上周末，检查结果得晚几天才出来，周六下午，尹素琼提到过的康康和朱爷爷来医院探望。
康康大她三岁，六月初刚参加完高考，从他口中，尹笙得知他是朱爷爷的外孙；晨晨是朱爷爷的孙子，上初二，因为期末考试全班垫底，被他爸软禁在家。
那天看电影是康康带队，散场后打算去对面商场的麦当劳吃饭，商场附近路窄，车多人也多，他们四个小孩，光顾着说说笑笑，没注意到身后驶来的电动车，这才出了事。
尹笙没想到自己这么弱不禁风：“所以我被电动车撞了一下，就昏迷了好多天？”
“他车速快，你头又磕到路边的台阶，不然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康康作为带头大哥，真诚道歉：“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你。”
“又不是你撞的我，你道什么歉，”尹笙想了想，一本正经问：“撞我的人赔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了吗。”
康康局促地笑了：“赔了，你放心吧。”
他说朱爷爷和尹婆婆这会儿应该就是去办这件事，尹笙点点头，继续没话找话聊：“那天看的哪部电影。”
“海洋天堂，”康康说：“本来晨晨想看人在囧途，但是最近的那场没有座位了，临时改成海洋天堂。”
尹笙哦了声，两人冷场。
康康不善谈，她寻思半晌，与其尬聊，不如从他身上套话：“对了康康哥，你见过我妈吗？”
康康一愣，反问：“尹婆婆没告诉过你？”
尹笙如实道：“肯定说过，但我想不起来了。”
康康为难挠头：“我不太清楚，你还是自己问她吧。”
话题再次失去进行下去的必要，尹笙兴致怏怏，借口自己想睡会儿，让康康提前离开。
尹素琼和朱爷爷还没回来，她在病房待得无聊，换了件衣服去楼下闲逛。
2010年还不支持二维码付款，她拿尹婆婆留的零钱，找医院门口的小贩买了瓶可口可乐，视线不经意被路边报刊亭吸引，橱窗里花花绿绿放着很多杂志——久违的《瑞丽》、《昕薇》、《意林》，还有每逢周末，就能用一块钱买到厚厚一沓彩页的《假日100》报纸。
尹笙想买一份，走近时，看见报刊亭后面的公交车站，黎玥正送一个右腿打石膏的男生上车。
“玥玥。”她走过去打招呼，黎玥回头时，公交车刚好启动，男生穿梭在拥挤的乘客之间，匆匆瞥她一眼。
视线碰撞的瞬间，尹笙心怦怦直跳，直到车远去，才慢慢平复，她奇怪自己怎么会是这个反应，问黎玥：“他是谁？我认识他吗？”
“他，”黎玥犹豫半刻，突然举起手里拿的麦当劳套餐：“是晨晨啊，他亲自掏腰包给你买的汉堡和可乐，就当是向你负荆请罪。”
尹笙听得稀里糊涂：“他不是期末考砸了，被他爸软禁在家吗？”
黎玥爽朗大笑：“是啊，趁他爸上班，跳窗户出来的，腿摔折了，这不是得赶在他爸下班前回去。”
两人一起回住院部，黎玥话很多，从世博会聊到周杰伦的新歌，尹笙默默听她唱着“烟花易冷”，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我听闻，你始终一个……”
“玥玥，”她忍不住打断：“我出事那天，咱们看的哪部电影。”
黎玥摇头晃脑的哼着歌：“人在囧途啊，这两天电影院最热门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