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窝里反

    朱维成和鲁锦鹏不一样，鲁锦鹏是正宗的秘书派，朱维成是凭个人能力才干到这个位置的实力派，朱维成也因此看不起秘书派们，在他看来，秘书就是秘书，老老实实替领导们码字就行了，就不应该和他们这些实力派抢饭吃，领导们让外行干内行的工作，这本来就是错误的。

    中国的官场体系却完全和他的老旧思想观念相悖，那些秘书们一个个混的风生水起，他们靠着自己老领导的支持扶遥直上，而他朱维成却被淹没在秘书们趟起的尘埃里暗自神伤。

    三年来，已经有两名省委领导秘书被安置在东台县做副县长，这让朱维成很不理解，怎么就凭空冒出这么多的领导秘书？难道把他们分配到市各局、委、办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把他们放在县区和实干家们抢饭碗呢？

    他也因此恨上了自己的秘书，再看自己的秘书就会觉得哪哪都不顺眼，他甚至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找秘书的麻烦。秘书长期受到朱维成的压迫，精神上高度紧张，以至于搞的风声鹤唳，见到朱维成就像是耗子见了猫，不得不辞职远离这位暴君。可没有了秘书服务，他又觉得工作一下子繁重了很多，忙的他的情妇们长时间得不到雨露的滋润，纷纷闹起了情绪，等他勉强有时间想玩一下成人游戏时，她们反而找借口说没时间？不得已，他只好再找合适的秘书来分担他的工作。没过两个月，上面下来任副县长的省领导秘书刘仁宽就到其他县区任正职去了，这就又让他嫉妒不已，就又恨上了秘书，于是，他又开始找秘书的麻烦。这位秘书比前任秘书更脆弱，没多久，竟然患上了抑郁症，没办法正常工作，自己主动辞了职。再选一位秘书，仅仅干了不到一个月，他一巴掌把人家打怕了，第二天那位秘书就不告而别。现在跟着他的已经是第四任秘书了，这位秘书姓仇，特别的抗暴，不管是软暴力或者硬暴力，人家总是笑着迎接，就连屁股上连挨了三脚，他那笑容一点没减少？

    自那次他打了秘书以后，他突然就理解了秘书们的不易，理解了为什么领导们要把秘书们安置在党政口的重要位置上来。这位姓仇的秘书硬是凭着一己之力，改变了朱维成对秘书们长久以来的鄙视。

    这次开会他本来住在七零九，得知鲁锦鹏住在七零三，就特意和七零四的东台县常务副县长陈建华换了房间。

    鲁锦鹏虽然和朱维成不是一个县的干部，但两个人早就认识，两个人两年前在市委党校学习的时候很是臭味相投，以至于在朱维成得知他是领导秘书时，也难得的保持了克制。

    此刻，他一半是关心，一半是拱火，他想利用鲁锦鹏被处分这件事，给这个平淡的狗屁会议加上一点佐料。

    鲁锦鹏反倒是春风拂面般的愉悦：

    “朱县长，你来的正是时候，我正要找人分享我的喜悦呢！”

    “喜悦？难道市委撤销了对你的处分，反过来准备提拔你了？”

    鲁锦鹏一边沏着茶一边笑着说：

    “那倒不是，不过，我这一关总算是险之又险的过去了！”

    “你别啰啰嗦嗦的，你快点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看把你给兴奋的！”

    “刚才雷主任特意来找我了，说唐秘书长把我的处分降格了，把原本的停职处理改为了记过处分，再写份检讨书在会上宣读一下就算是过去了！”

    朱维成像是他自己受了委屈似的，一只手指着鲁锦鹏：

    “你呀你呀，人家打了你一巴掌，准备再狠狠踩你一脚，只不过把这一脚免了，这一巴掌你还是要挨，至于这么高兴吗？我不是看不起你们秘书派，你说你能不能雄起来和他姓唐的较较劲？”

    鲁锦鹏只是有些耿直，并不愚蠢，跟着领导混了那么多年，他看得出来人性的丑恶。朱维成分明是想利用自己和唐秘书长掰手腕，何其阴险呐？

    板子没打在他朱维成屁股上，他当然不知道疼了，想让自己冒着丢官的风险给他找乐子，这不是痴心妄想吗？

    朱维成留给他的好印象立刻就烟消云散，他冷冷的说：

    “朱县长，我这个人再怂，我下午敢摔手机，骂领导，你不怂，你明天表演一个我看看？”

    朱维成的损招被一语道破，顿觉像是被扒光了衣服：

    “小鲁你，我就是……

    “你别把我当傻子冲锋陷阵了，你明天要是敢和我一样当着大家的面骂领导一句，我鲁某人就去台东县给你当秘书。我不是吹牛，省领导我都能服务，服务你绰绰有余吧？”

    朱维成恼羞成怒：

    “鲁副县长，你这就叫作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好心好意替你鸣不平，你倒好，拿我当出气筒了是吗？好好好，你老弟有血性，我甘拜下风还不行吗？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

    鲁锦鹏冷冷的两个字：

    “不送！”

    第二天上午九点，会议准时召开，会场秩序比昨天明显好了很多。但也不难看出，一部分领导干部已显得更为焦虑。

    这次会议没有明确的主题，完全就是在磨时间，更让人忧虑的是，市委借口会场秩序需要，收缴了手机，家里是什么情况一无所知？有一些脑子活泛的干部已经有所警觉，但不管是开会、吃饭、住宿，组织部和纪委都派有大量工作人员监控着干部们，这基本和坐牢没什么区别。

    有个别人申请使用手机，纪委工作人员就在旁边站着，不准谈与会议无关的话题，多说一句违反规则的话，就视为违纪。干部们终于意识到，市委组织部和市纪委说不定已经抄了他们的后路，会议过后，这两个实权上级部门将要有大动作了。

    会议照例由组织部办公室主任郭敬岳主持，开场白过后，郭主任没有安排领导们先讲话，第一个发言的竟然是回龙县常务副县长鲁锦鹏。

    鲁锦鹏并不是作为各县区代表发言的，而是上台念检讨书的。他站在主席台前面，对着专门为他安排的麦克风，扶了扶深度近视的宽边眼镜，语气真诚的开始宣读检讨书。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事们大家好！我叫鲁锦鹏，是回龙县政府常务副县长。昨天下午会议进行当中，我犯下了不可原谅的错误，不但扰乱了会场秩序，还辱骂了市委领导，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对此，我深表惭愧，我向市委领导唐子舟同志致以最真诚的歉意，并做出深刻诚恳的检讨。对于昨天发生的事情，我感到非常的悔恨，我对不起党和政府多年以来对我的培养教育，对不起老领导对我殷切的期望，更对不起市委领导唐子舟同志对我的宽宏大量。会议结束后，我会积极学习党和政府的规章制度，认真检讨在工作中、生活中所犯下的错误，时刻提醒自己要勤以为民，甘于奉献，真正做到勤勤恳恳努力工作，踏踏实实为人民服务。尊敬的市委秘书长唐子舟同志，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事们，请你们监督我接下来的工作，我一定会交给领导一份满意的答卷！检讨人鲁锦鹏，二零一七年八月……

    鲁锦鹏念完检讨书，站在台上等待领导的指示。

    唐子舟冲他点了点头：

    “鲁副县长，你下去找个座位继续参加会议，要遵守会议秩序，珍惜党委留给你的机会。”

    鲁锦鹏如逢大赦，深深地对唐子舟鞠了一躬，又冲着各位领导鞠了躬，这才走下主席台。

    郭敬岳按照领导的安排，把唐子舟的讲话放在了前面：

    “同志们，下面请春江市市委常委，负责市委全面工作的市委秘书长唐子舟同志作重要讲话，大家欢迎！”

    等雷鸣般的掌声逐渐减弱，唐子舟双手往下压了压：

    “同志们，对于昨天发生的事情，我深表遗憾。刚才鲁锦鹏同志做出了深刻的检讨，态度也非常诚恳，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国有国法，党有党规，鲁锦鹏同志必须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相应的代价。我宣布，对鲁锦鹏同志处以记过处分，一年内不再有晋升、晋级和提级工资的机会，以观后效。同志们，我们在座的几千位同志都受到过党和政府多年的培养教育，我们每一个人都要明白组织纪律的重要性和严肃性。昨天我仔细观察过，不说后面的同志，仅仅前十排就有二十多名同志拿着手机向外界传递着某种信号，或是发微信，或是发信息，或是偷偷的打电话，这种行为已经严重干扰到会场秩序，使会议不能正常进行下去。市委收缴了大家的手机确属无奈之举，但这并非是市委的本意，我们大家要想进步，除了严格要求本单位的同志要加强道德休养，提高自身素质，还要以身作则、身体力行地走在队伍的前列。我希望大家从现在起维持良好的会议氛围，为以后大家能遵守各项规章制度和工作纪律打下良好的基础。”

    唐子舟简短的讲话结束过后，田永泰又接着讲：

    “同志们，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们六千多人的会场一旦没有了秩序，后果将难以想象，传到社会上岂不是会被群众们耻笑？不光给党和政府抹了黑，也给我们自身的形象减了分、抹了黑。同志们，我们要站在道德制高点来检阅自己，严格要求自己，一点一滴的慢慢积垒、夯实自身的道德素质修养，真正做到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党和国家的事业持之以恒地艰苦努力，希望大家能认真学习、领悟会议内容，自觉遵守会场纪律……

    台上永远在强调着纪律，台下的干部们索然无味，大部分人微闭着眼睛昏昏欲睡，会场倒是出奇的安静。

    朱维成用胳膊肘碰了碰陈建华，用极低的声音说：

    “下午的会议你还参加吗？”

    陈建华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参加？会议室入口处需要打卡，不参加会议会被视为无故缺席，是会被扣分的？”

    朱维成发着牢骚：

    “这是正常开会吗？这他妈的就是在浪费大家的宝贵时间！我情愿听《西游记》里面的唐僧念经，也不想开这样的狗屁会议，真他妈折磨人！”

    陈建华还算是比较冷静：

    “忍忍吧我的领导，不就是牺牲几天时间嘛？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满打满算只剩一天多的会议，会熬过去的，等后天咱们就解放了，这个时候千万别被市委领导们抓了典型！”

    朱维成刚要再说些什么，站在窗边的纪委工作人员向他们走了过来，他只好闭上了嘴巴。

    沿江大道对面的“鹿鸣山庄”坐落在春江江畔，山庄一面临山，一面临水，山庄内绿翠成荫，百花争艳，小桥流水，宁静致雅。众多的单层建筑分布在翠绿各处，绿色掩映了房子的典雅，房子点缀了翠绿的祥和。

    方远征和李永胜正坐在“江畔听风”的包间争论着。

    李永胜对方远征的怯懦表现深为不满，而方远征对李永胜的鲁莽行为大为光火。

    李永胜埋怨方远征：

    “方市长，你是堂堂的春江市市长、市委副书记，市委召开这么大阵仗的会议竟然不邀请你参加，这你也能忍受得了？”

    方远征望着远处飘渺的江面，语气平淡：

    “我那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开会上。我要是想参加，谁还敢把我轰出来？”

    “是没人轰你，可也没人邀请你呀？现在秦德民还没有回来，他要是回市委呢？你是不是连市政府都要拱手让人？”

    方远征哼了一声：

    “这不都是你惹的祸吗？你自作主张地去威胁姜成训，他是没扛住压力上吊自杀了，可你知道我有多被动吗？”

    李永胜嗤之以鼻：

    “我那是在帮你，我收到消息说省纪委已经开始调查新城项目了，他姜成训知道那么多秘密，留着他就是颗定时炸弹，他一旦扛不住，你我全都要完蛋！”

    方远征白了他一眼：

    “我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事前为什么不先和我商量商量？我发现你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几次行动都是自作主张，事情坏就坏在你手里！”

    李永胜哈哈大笑：

    “我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我自己吗？我劳神费力的，还承担了大部分风险，就落了个自作主张？我倒是想和你商量，可你永远是前怕狼后怕虎的。以前我觉得你那是谨慎，现在嘛，我认为你就是怂！你不但不敢承担责任，还一心想要撇清关系，你能撇的清吗方市长？”

    今天的李永胜和以前大不一样，谈话中把“您”换作了“你”，一副要和方远征决裂的态度。

    方远征不在乎李永胜什么态度，他在乎的是李永胜是否知道自己想要出逃？而李永胜的态度恰恰证明了这一点，也许他已经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果然，李永胜撕破了最后的伪装，逼视着方远征说：

    “方市长，你是不是想丢下我不管，偷偷一个人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