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八章 涉险之计（上）
石桌上摆着夏思菱和小穗儿亲手做的几样小菜，倒是摆着几杯清酒，众人团坐石桌周围，等待苏锦。
战场的情景惨不忍睹，一层层的尸体交叠着从伤痕累累的城墙处一直排到百步之外，城墙根处的尸体已经看不出是尸体，有的血肉模糊断臂少腿，有的烧的焦黑冒着袅袅的青烟，有的龇牙咧嘴漠视天空，有的满脸恐惧表情痛苦。
“不过……我确实有个办法，也许能逼得西贼撤军，这是我开战之后便萦绕在脑海中的想法，虽然有些冒险，但不乏成功的可能性，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会说出这样冒险的办法。”
那士兵道：“小人没受伤，小人也不怕。”
夕阳如血，照着渭州城北的战场。
“景大人看呢？”
苏锦走了几步，转头问潘江和景泰道：“二位告诉我实话，若是像今日之攻城战再来一次的话，咱们渭州还能抵挡得住么？”
苏锦拍拍他的肩膀道：“好样的，不要哭了，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亲卫，你叫什么名字？”
苏锦道：“好，沉默便是默认，显然诸位都是明眼人，我也说句丧气的话，渭州城在劫难逃了，四周的救援通道都被夏军斥候所控制，韩帅和范帅既无余力也不能涉险来救渭州，渭州其实已经是一座孤城了；而且从李元昊的表现来看，他是下定决定跟我们死磕到底，他们已经在拆除投石机上的木料打造云梯，几百架投石机起码可以变成两千架云梯，所以一旦云梯造好，咱们渭州便完了。”
苏锦道：“那你因何哭泣？”
苏锦道：“兆廷兄，西贼可被我们消灭了近四万呢，咱们赚大了。”
苏锦看着远处的西夏大营中烟尘滚滚的模样缓缓道：“李元昊是铁了心要拿下渭州了，他已经不顾一切了，现在他们攻城的云梯毁了，恐怕要想办法打造攻城云梯，暂时是不会在进攻，不过过不了几天，又是一场恶战。”
那士兵道：“小人该死，再不哭了。”
苏锦收起笑容道：“诸位，李大人之言你们觉得如何？不必说场面话，但说心里话。”
潘江忍不住问道：“苏大人说有要紧的计策要和大家说，但不知是什么计策。”
苏锦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我有一计一直萦绕心头，现在是必须要实行的时候了。”
“我等心忧如焚，岂能安枕，苏兄，恕我直言，咱们这么打终究支撑不住，四万不到守军已经死伤一万多了，这如何是好？”李重放下酒杯叹道。
苏锦按住他道：“你受伤了？还是害怕了？”
苏锦摆手道：“现在不是要你表决心，你就实话实说。”
苏锦道：“告诉我，为什么哭？”
苏锦惊道：“为何你们父子均来参军呢？朝廷不是有规矩么？一户之中只需出一个男丁参军便可。”
有人在情理城墙上的杂物，将城头上的尸体抬着丢下城去，将碎石杂物统统抛下城头，一声声‘蓬蓬’重物坠地的声音敲击着苏锦的神经，战斗也经历过数遭，但像今日这般艰苦血腥的战斗却是头一回经历，苏锦的心情很是低落。
苏锦轻叹一声道：“我只是不想他们王家绝了后而已，一门父子四人死了三个，我不能再让他去死。”
“来来来，想吃起来再说。”苏锦带头举杯，带着众人干了几杯酒。
“多谢夫人了，夫人辛苦了。”众人拱手向站在一旁的夏思菱道谢，夏思菱满脸羞红万福还礼。
潘江挺胸道：“卑职誓与渭州共存亡。”
潘江点点头，看着远处西夏军大营道：“苏大人，西贼还在调动兵马，看来还不肯罢休。”
入夜时分，一场军事会议在府衙内堂的葡萄架下开始了，与会的人员并不多，都是苏锦信得过的几名官员，意外的是鲁老三也在场。
苏锦制止住潘江，走到哪士兵面前蹲下身子，轻声问道：“兄弟，哪儿受伤了？”
景泰点头道：“大人说的是，您看，他们已经在拆除投石机了，看来是要用投石机上的木料打造攻城云梯，他们的士兵也在四处砍伐旷野上零星的树木，确实是要和我们不死不休。”
“诸位大人，今天一天总算是挺过来了，本官略备薄酒，内人亲自下厨为诸位做了几个小菜，不甚丰盛，但请随意品尝。”苏锦笑道。
潘江沉下脸来，表情凝重起来：“怕是……挡不住。”
苏锦笑道：“我知道大家的心思都还在城墙上，但今晚大可安枕无忧，下午一战烧毁了大部分的敌军攻城云梯，李元昊便是想来攻城也无法进攻。”
那士兵恨恨地道：“西贼掳走了两位嫂子，抢了我家的粮食和牛羊，我们全家都没活路了，刚好韩帅募军，我爹爹便带着两个哥哥和我一起参军打西贼。”
“谢苏大人赐名，可是，跟着大人身边，岂不是不能亲手杀西贼了么？”
那士兵道：“小人叫王小五。”
知道夏思菱底细的身边人大翻白眼，苏锦居然称夏思菱为内人了，但不知晏府小姐听到了作何种想。
死其实是很容易的事，最难的是死亡来临前的煎熬和恐惧，那种生命和精神即将被攫取抽走的恐惧才是最痛苦的一刻，对于遍地已经失去灵魂的躯壳来说，死亡未免不是一种解脱，而对于战争双方尚且活着的人们而言，他们还将继续经受死亡的煎熬，从这一点上来说，死者未必不幸，生者未必幸运。
那士兵看着苏锦忽然眼圈一红，眼泪再次奔涌而出：“苏大人，小人的爹爹和两个哥哥今天全部没啦，如今就剩小人一人活在这世上了；小人甚至连他们的尸体都没法安葬，呜呜……小人愧对爹爹哥哥，他日还乡，我怎么见我的老娘，如何跟她老人家解释？”
那士兵施了一礼，起身去了，潘江轻声道：“大人何必如此，打仗总是要死人的，心肠太软可不好。”
苏锦的话轻轻地在众人耳边响起，众人精神一振，充满期待地看着苏锦年轻俊美的面孔，这位苏大人带给人的惊喜本来就很多，这一回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够带领渭州城走出灭亡的绝境呢？
众人默然不语，显然是不好开口，但谁都知道这话不是虚夸。
李重道：“可是他们还有八万多，看样子也没有退兵的打算，事情相当的棘手了，或许渭州撑不过几天了。”
苏锦想了想道：“我给你改个名字吧，今日起你便叫王复仇，跟着本府替你爹爹哥哥们报仇雪恨。”
“哭什么？是个男儿汉就不要哭，别像个怂包。”跟在身边的潘江呵斥着歪在墙垛后面正自哀哀哭泣的一名宋军士兵。
……
苏锦缓步走过狼藉遍地的城墙，脚下是遍地的碎石和血肉，折断的肢体和兵器，痛苦呻|吟的伤兵，瘫坐地上双目发呆的守军，这一切让苏锦的心开始紧缩。
全场一片死寂，石凳上的蜡烛烧的滋滋作响，几只飞蛾绕着烛火飞来飞去，将身体的阴影快速的划过每个人的脸庞。
苏锦美美的洗了一把澡，洗去这一天来身上沾染的灰尘和血腥，换上一身月白长衫清爽的来到院中，众官齐齐起身行礼，苏锦摆手示意大家坐下，随即在一张石凳上落座。
那士兵抬起满是灰泥的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两行眼泪在脸上画上了两道痕迹，见到苏锦忙起身行礼。
潘江和景泰忙问何计，苏锦道：“立即回府衙开会，通知李重大人、魏松鹤大人，几位马军都头尽皆出席。”
“下官以为再来一两次尚可勉强，一直如此，不出三日必将城破，咱们没有援兵，每死一人都是消耗，城中的滚木礌石箭支都已经不多了，不过下官不会让西贼好过，城破了也要杀个够本。”
“一样能杀，而且杀的更多。”苏锦拍拍他的肩膀道：“去王朝都头那边报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