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七章 夜谈
欧阳修一笑道：“这便是皇上的高明之处了，那时即便你不提议立即处斩，本官也会赶紧安排处决犯人，因为中间的空挡就那么两天，那时皇上特意留给我们的，我们若手脚慢一些，这个机会便溜走了；所以手快有手慢无，咱们玩的就是看谁手快。”
苏锦默然不答，心中神思驰往，联想到数年间，大宋朝纲便将会由范仲淹等人挑头开展变法运动，自己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这两桩吏治大案惊天动地，为大宋开国至今从未有过，或许正是自己的无心之举，促成了日后的新政施行，可是自己却是千年之后穿越而来之人，却对历史产生影响，这岂非是一笔糊涂账么？
苏锦翻着白眼道：“大人，在你面前我能说假话么？有些事还需您大力维持方可，这次功劳虽不小，漏子也同样大，我只希望是功过相抵，能不受处罚便阿弥陀佛了，至于受赏，倒也没有奢望。”
苏锦吁了口气道：“那也没办法，做都做了，怕也没用。”
苏锦一惊道：“那岂不是要糟糕？”
送走了禁军诸位都头，欧阳修兴致不减，拉着苏锦在和丰楼三楼另开一席，和苏锦把酒言欢。
欧阳修端起酒杯朝苏锦一举杯，自顾饮下，笑道：“苏专使真是不同他人，别人若是有了这么大的功劳还指不定如何想回京去受赏呢，偏偏你却有担心，真是奇怪了。”
商会唐纪元以及两位副会长和部分商贾尽数被羁押，家产全部封存起来，骑着高头大马的禁军士兵不断穿梭于各大市口的商会铺面，张贴封条将涉及的铺面查封起来。
欧阳修摆摆手笑道：“这话便见外了，你也算是我见过的人当中最有胆识也最聪明的一个，我欧阳修也并非外界所传之蝇营狗苟的小人，对我而言，大宋社稷江山依旧是在第一位的，皮之不存毛将安附焉，吕相、三司大人、范大人、韩大人等等朝中大臣均懂得这个道理，虽暗中朋党有别，相互倾轧有之，但涉及国体之事，必然是同心协力的；只可惜总有一些人不懂这个道理，一味的为了私利，不顾国体。”
而皇上便更加深不可测了，每一举动皆有深意，若不是欧阳修剖析，自己根本就是两眼一抹黑啥都不明白，难怪人说伴君如伴虎，欧阳修、晏殊、吕夷简这些人能在朝堂上立足，光是跟赵祯之间的真真假假的推手和关系这一项本事，自己便已经是望尘莫及了。
苏锦疑惑地道：“果真如此的话，又为何派那殿前军副指挥使张美前来阻挠呢？”
苏锦有些懂了，轻声道：“是否是因为吏治腐败让皇上觉得没面子呢？”
苏锦点头道：“这是肯定的，不瞒大人说，我这心里老是有些惴惴不安，咱们连番在扬州和庐州两地闹出惊天大案，您以为这趟述职会在什么样的气氛中进行呢？”
欧阳修一笑道：“何止你有此感觉，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明日朝廷圣旨便要来了，我估计定是要我等押解犯人上京复命，你我都要进京述职了。”
想到这里，苏锦心中一阵的恼怒，本以为自己已经历练的够有道行了，却不料处处在欧阳修的算计之中。
庐州厢军亦被尽数卸去武装，大小军职但凡参与其事者均拿办关押，唯一例外的就算是投诚过来，跟随苏锦浴血拼杀幸存下来的四十多厢兵了。
庐州城不啻于发生了一场超级大地震，短短数日时间，在庐州城中也算是声望高隆的知府朱世庸便从云端摔落地狱，瞬间成为阶下之囚。
“苏专使，对于这几个月的事情，你是怎么看的。”欧阳修面孔微红，酒气逼人，但看得出他的心中却是极为清醒。
欧阳修疑惑地道：“此话怎讲？”
欧阳修哈哈一笑道：“圣意难测，但也不用这么担心，我欧阳修虽不敢说揣度的一清二楚，但七八成还是能猜得到的，自打在扬州时皇上答应我等处斩扬州犯官之时，皇上的态度便已经明朗化了，只是你不善于揣度其中之意罢了。”
欧阳修道：“该了结的自然会了结，不该了结你想了结也不成，当今圣上虽仁厚治国，奉行无为而治之策，但大事小事尽在其心中，若要瞒得了两府那些人倒能办到，但是若想瞒得了他，我看不大可能。”
欧阳修道：“你算是入门了，皇家的体面有时候比案子更重要，为什么滕王赵宗旦能不死？皇上不是不能杀他，也不是不敢杀，只是关乎皇家的体面而已；皇上什么都好，就是太好面子；所以我不得不提醒你，这次回京之后，万不可趾高气扬，要低调低调再低调，特别是在皇上面前，可不能得意忘形。”
至于通匪之罪他倒是不认，事实也是如此，他跟土匪并无瓜葛，只不过是借土匪之手置苏锦于死地罢了；而欧阳修也明白这一点，从陈老根的叙述中可以得知，朱世庸确实并未和土匪有所瓜葛，所以这条罪名便改成了‘公报私仇，设局陷害朝廷命官；损害朝廷重要粮务，罔顾皇恩，有辱官体’之罪；另外关于粮务之事，自然有另一项大罪等着他，那便是‘勾结奸商，损公肥私，篡改粜粮日期，公然破坏粮事’之罪。
苏锦笑道：“就怕事情了结不了。”
案情落实之后，欧阳修火速写好奏报加急送往京城，并在全城公告案情始末，抚慰百姓惊慌的心情。
苏锦笑道：“在下只是随便揣度而已，听闻早年间宋祁曾上书冗费之事，这么多年来皇上都没有痛下决心，此事或许会促使皇上有所想法，又或者重启改革吏治、费制之论，对大宋或许会产生久远的影响也未可知。”
苏锦拱手道：“受教了，欧阳大人对在下是推心置腹，都是金玉良言，在下铭记于心。”
朱世庸平日里隐藏的够深，在民间声名并不太恶，告示贴出，顿时全城大哗，百姓们万没料到，庐州的父母官居然是这样的人；与之相比商会三人的罪行公布却是另外一番反应，唐纪元等人十年前崛起之时曾命黑七等人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情，此刻旧仇新恨涌上心头，庐州百姓无不额手称庆。
欧阳修点头道：“此言倒也发自你真心，实话告诉你，你心中惴惴，我心中同样煌煌不安；你我尽在一壶中，谁出了差错都不好，那件事咱们从此不在提及，你没做过，我没见过，就此烟消云散。”
欧阳修在刑狱上确实有些本事，诸事繁杂，他却有条不紊，提拿人犯、查勘证据，进行初审；一切进行的井井有条。
欧阳修并没在意苏锦的凝重的脸色，自顾自的道：“此番淮南路吏治连出大案，这件事是好事，也确实是坏事；这朱世庸是吕夷简所荐，跟寿州路转运使王启年一样，属于吕党一派，这回咱们触动的是吕相的神经，他的反应如何，可是未知之数呢；当然表面上他定然是大加褒奖的。”
正月初十的晚上，欧阳修和苏锦于和丰楼摆宴招待此番客串而来的禁军，十名都头本是奉命截断各州之间的粮食运输，无意间却跟随欧阳修立了这个大功，众人心情畅快之极，这一顿酒喝到三更方休。
城中大小官吏轮番接受欧阳修的盘查问诘，一时间人人自危，满城惶惶。
欧阳修一惊道：“你是说，新政么？”
其他的诸如都是些小罪名，跟这几桩大罪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了。
苏锦不说话，欧阳修也不在问，两人推杯换盏再饮数杯酒，终于都醉倒在和丰楼上。
苏锦夹了一块鹅肝塞进口中，慢慢咀嚼，慢慢咽下，笑道：“对我个人而言，如在梦中。”
他的效率也不低，两日后案子基本上告一段落，当然这一切和朱世庸为求宽恕家小几乎逢罪便认大有干系，比如十年前的疤脸黑七等匪酋刑场掉包案，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他也供认不讳，更别提其他证据确凿的案子了。
苏锦忽然大着胆子道：“这两桩吏治大案或许在皇上心中会产生一些想法，又或许会影响朝廷政策的走向也未可知。”
苏锦的眼中赫然开朗，猛然间他似乎对于这些当朝重臣的心思理解了几分，欧阳修看似闲言闲语，却为苏锦在政治上做了一些启蒙，这倒是欧阳修始料不及的。
欧阳修笑道：“其实这还不是主要的，此事最重要的是皇上的反应，皇上心里一定不痛快。”
苏锦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原来这里边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今日欧阳修算是对自己推心置腹了，当日自己急于将知情人在扬州一锅烩了，欧阳修还假意说过于仓促云云，到了刑场上张美高喊刀下留人之时，欧阳修还故意捏着令箭不往下丢；搞了半天都是在要自己出手，欧阳修也算准了自己会出手，这个老狐狸把自己看得透透的，完全是在耍弄自己而已。
上弦月淡淡照在平静的庐州城中，洒下一抹若有若无的清辉；夜风虽冷，但却已经并非寒彻骨髓，远处更漏敲击之声遥遥传来，未眠人默数声响，却已经是四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