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五章 谁要你来可怜

    环水城南面十里地外的一座山丘上，这里有一间不知香火断绝了多少时日的荒废破庙孤零零的耸立于此，而随着夜色渐深，在一片万籁俱寂中，这间破庙看起来只越发荒凉萧瑟。

    本来，在这间破庙四周还有数千飞客营汉子护卫于此的，但后来莫屈觉得他们这么数千人围着一座破庙太过招摇显眼了，于是便让他们自行散去，藏匿于破庙四周了。

    而此刻，莫屈在喂服乐遥吃过药后，人躺在破庙一堆枯草堆上却是辗转难眠，如何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脑海中只反复回想着彭君刚才与他所说的中朝大势。

    和莫屈如何翻来覆去也闭不上眼睛不同，此刻彭君、马三南等人却已是在破庙各处呼呼大睡着，打鼾声不绝于耳，却是睡得死沉。

    终于，再尝试几次也无法安然入睡后，莫屈只能无奈接受了自己今夜注定失眠的事实，一骨碌从枯草堆上翻身坐起，没有再让自己睡下的意思，只起身往破庙外轻步走了出去。

    来到破庙门外，莫屈四下一顾，便在门前一块青石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只抬头望向有黑云蔽月的夜空，面上若有所思。

    今夜虽有黑云蔽月，但风却出奇的大，看着苍穹之上阵阵夜风卷动云涌的一幕，莫屈只下意识觉得，如今中朝大地的局势便如同此刻夜空中的景象一般，风起云涌，兵荒马乱，动荡不安。

    刚才，在听到彭君说起这中朝大地如今的局势时，莫屈确实是如同乐遥所料一般，想过要就此折返而回盘山，带领自己的十万不屈会弟子，响应自己结义大哥东方闻的号召，奔赴西州，和朝廷军一起平定叛乱。

    然而，后来随着听到彭君说如今的西州局势渐趋稳定，朝廷军一路高歌猛进，而叛军节节败退时，莫屈一番深思，最终却放弃了自己萌生的这个念头。

    因为，在经历过平定兽乱之灾却遭朝廷忌惮一事后，让莫屈明白了一个事实，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事其实本不该归自己去管，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江湖中人，一个新近崛起的江湖门派的帮主，不应该卷入这有关天下大势的权力斗争之中。

    而且彭君的话也让莫屈明白，这一次叛乱确实不用自己去管，自己的结义大哥和结义二哥都有能力平定得了这一场叛乱，还天下苍生一个安宁。

    “若是战事再起，国家定然不堪重负，我这个当皇子的深居宫中倒没什么影响，吃的不会少，用的也不会少，只怕却是要苦了我们中朝的老百姓了。”

    想着如今的中朝局势，莫屈脑海中忽然冒出来了自己初相见东方闻时从东方闻口中说出的一番话。

    想起当日东方闻在说这一番话时那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莫屈情不自禁轻轻扯开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来，只在心头暗忖道：“大哥有心怀天下苍生之德，他能继承他父王的江山登上皇座，也是一件中朝百姓的幸事，日后他定能成为一位名垂青史的一代明君……”

    便在莫屈这么入神的思忖着的时候，突然，他似是察觉到了破庙前的一丛小树丛里有什么动静，顿时眉头皱起，朝小树丛里摄手摄脚的摸了过去。

    当莫屈一路小心翼翼的摸到小树丛深处时，正好云散月露，借着洒落人间的皎白月光，映入莫屈眼中的一幕，却是让莫屈整个人都目瞪口呆了。

    只见在一片惨淡月光的照耀下，夜小刀正以手捉着一只她不知从哪捉来的野鸡，蹲在地上，宛如一头嗜血野兽般张嘴死死咬住这野鸡的咽喉部位，饥渴的xi允着这野鸡的鲜血，只任由嘴角有一涓让人触目惊心的血水顺着她白如玉瓷般的皮肤滴落。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夜小刀饥渴的xi允下，她手中的野鸡很快就被吸尽了一身的鲜血，被她随手扔在地上，扑棱几下便彻底死绝了。

    然后夜小刀伸出一根被血水染得很红的小舌头，意犹未尽的将嘴角残留的血迹舔掉，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嘴，转身似是要回破庙里去，却正好看到了身后正目瞪口呆看着自己的莫屈，于是整个人也是顿时怔住了。

    虽然莫屈没少见过夜小刀生饮牲畜之血时的样子，可他却还从来没有见过夜小刀生生将一个活物吸尽鲜血而死的模样，因此当下看着地上那只被夜小刀吸尽鲜血而死的野鸡，他浑身只霎那间鸡皮疙瘩大起，一阵毛骨悚然。

    似乎也看出来了莫屈面上有惊骇的神情在流露，夜小刀心中只感一阵疼痛，那一张干净而俊秀的鹅蛋脸也顿时黯然了下来，再没有刚才大快朵颐后的欣喜回味神情，那一双往日充满灵气的清澈眸子里也掠过了一丝难以遮掩的哀婉之色。

    但，很快，夜小刀就将自己面上所有的异样神情收起，只冷眼看着莫屈，冷笑一声问道：“怎么？没看过茹毛饮血的怪物么？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怪物不应为人世所容，应该尽早死了才对？”

    听得夜小刀的冷笑声，莫屈这才终于从刚才那一幕惊世骇俗的景象中回过神来，当下迎向了夜小刀冰冷如刀的目光，却是依稀看到了夜小刀极力隐藏在一双清澈眸子中的痛苦之色，再结合夜小刀这一番阴阳怪气的话语，不禁整个人再一次怔住了。

    怔怔看着夜小刀隐藏在眸子深处的痛苦之色，恍惚中，莫屈似是明白过来夜小刀刚才那一番话语里的意思，心头不禁也是掠过一丝痛楚，只在心内暗忖道：“小刀身患怪病，要被迫像个茹毛饮血的怪物一般维系生机，她心里一定是对此感到十分不好受吧？”

    心下这么想着，莫屈为了不让自己再触动夜小刀心内的敏感之处，便不敢再让自己面上有什么惊骇的神情，只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那只被夜小刀吸尽鲜血而死的野鸡，和夜小刀随口问道：“小刀，这一只野鸡的血就够你喝了么？要不要我再去给你捉几个来呀……”

    看着莫屈收起一脸惊骇漫不经心盯着地上野鸡看的样子，夜小刀忽然双眼泛红了，有湿润的水汽只控制不住的布满了她的眼眶。

    因为，她清楚知道，莫屈这是故意装出这么一副样子给自己看的，以表明他没有把自己当成是一个茹毛饮血的怪物看待。

    注意到了夜小刀突然眼眶泛红似是要哭起来的样子，这一下却是大出莫屈意料之外，当下只让他一阵慌乱，也不知道可以说什么安慰夜小刀，只下意识随口说道：“小刀，你别哭呀，你哭什么呀？不就是要饮血治病么？就算有一天这全天下人都把你当成了是一个茹毛饮血的怪物，我莫屈也不会把你当成怪物的，还天天去捉野鸡来给你饮血……”

    莫屈没说这一番话还好，他这一番话一说出口，夜小刀顿时鼻子一酸，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盈满眼眶的泪水便顺着那如玉瓷般嫩白的脸颊滑了下来。

    但即便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少女却还是倔强的紧紧咬着自己薄薄的红唇，似欢喜又似娇嗔似的恶狠狠瞪了一眼莫屈，骂道：“这全天下人当我是怪物又如何，谁要你来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