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奶奶的遗嘱
自从那天见了唐真发后，唐氏虽然没怎么犯糊涂了，可却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丰年跟她说话，她就说上几句，不跟她说，她要么躺床上就是一天，要么坐在火坑前就是一宿，也不再主动做任何家务了，更不像前段时间那么在乎丰年的感受。虽然丰年也察觉到了奶奶的变化，可他小孩子家并不懂得怎样去开导奶奶。他认为是天冷了，奶奶犯了风湿病，所以才懒得动弹和说话。
快要过年了，可妈妈和妹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这让丰年无比的失落。他很想问问奶奶——妈妈和妹妹为什么还不回家？可看到奶奶愁眉苦脸的样子，他又憋了回去，因为他害怕问了会惹奶奶伤心。
妈妈和妹妹离开家的这些日子里，丰年每时每刻都在想念着她们，他无数次把妈妈和妹妹遗留在榨油房的衣服拿出来抱在怀里，流着泪小声地呼唤：“妈妈，您快带着细细回家吧，丰年好想好想您们呀！”
大年三十的这天早上，丰年把已经在床上躺了两天的奶奶扶到堂屋火坑前的木椅子上坐好，便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了两个糍粑走到奶奶跟前询问：“奶奶，我烤糍粑给您吃吧？”
“这糍粑……是哪里……来的呀？”奶奶用非常虚弱的声音问。
“刚才您在睡觉，黄奶奶和詹奶奶她们送来的，还有真发伯爷也给咱们送来了一块肉，我都放到橱柜里了。”
丰年回答着，把做饭用的铁架子放到了火坑上，然后把那两个糍粑放上去烤。
“他们来了，你怎么……不叫醒我呢？”
“我想叫的，可他们不让，说让您好好休息。”
丰年一边回答，一边用火钳拨了拨火堂里的柴火。
“丰年，奶奶不饿，烤好了……你自己吃吧。”
奶奶的声音更虚弱了。
“奶奶，这两天您都没怎么吃饭，怎么会不饿呢？”
“丰年乖，”唐氏摸了摸孙子的脸颊有气无力的说道，“奶奶真的……不饿，你别管我了，烤熟就……自己吃吧。”
“奶奶，您不吃我也不吃了。这些天您不好好吃饭，都瘦了一大圈了。”
看到孙子说完，眼泪就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唐氏赶忙打起精神安慰：“丰年，别哭，奶奶吃……奶奶吃……”
唐氏一边回答，一边帮孙子擦去脸上的泪水。
听到奶奶答应吃了，丰年这才止住眼泪，蹲回到火坑旁继续烤糍粑……
今年的年夜饭，是丰年自出生以来向家最凄凉的一年了，因为去年至少还有妈妈和妹妹一起吃，可今年却只剩下他和奶奶了。他们祖孙俩相对而坐，桌上那锅白菜煮肉片还跟去年一样热气腾腾，可丰年却没有像往年那样大快朵颐。奶奶也不作声，随便吃了几口，就趁丰年不注意把剩下的饭倒回了锅里，然后就目不转睛的盯着放在饭桌上那盏油灯发呆。那油灯的灯光十分微弱，可每一次晃动时仍然能将唐氏那张已经瘦骨嶙峋的脸庞照的清晰可见，而那两个深陷的眼窝只能看到两条小缝，嘴唇也薄的差点就包不住牙齿了。
“奶奶，您那么快就吃饱了吗？”
看着奶奶端着空碗，丰年不解地问。
“哦——吃饱了。丰年，你多吃点肉……”
奶奶一边放下碗筷，一边有气无力的回答。
“我也吃饱了。”
丰年回答完，也放下了手里的碗筷。
要是换做平常，唐氏一定会问孙子吃了几碗，可此刻她心里有事，也就不关心这些了。
“哦——吃饱了……就好，你先把碗筷……收到厨房洗干净，就过来这里，奶奶有些话……要跟你说。”
“奶奶，有什么话您说嘛，我听着的。”
丰年一边答应，一边将桌上的碗筷收拢。
“听话，先去弄好了，奶奶在跟你说。”
“好吧，奶奶，那我先把饭菜端到厨房去，然后把碗筷都洗干净了我再过来。”
“好……”
十分钟后，丰年从厨房里走了过来，“奶奶，锅碗我都洗了，厨房也收拾干净了，您有什么话就说吧。”
“你到这里……来坐下。”
听了奶奶的话，丰年将两只湿漉漉的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就坐到了火坑前。奶奶用那双肿胀的发紫的大手拉着他的手说道：“丰年，我的好孙儿，答应奶奶，今晚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牢牢的……记在心里。”
看到奶奶一脸严肃，丰年十分不解，他先是愣了一下，才狐疑地问道：“奶奶，您……您要说什么呀？”
“丰年乖，先答应奶奶，”
“好，我答应，不管奶奶说什么，我一定都记着。”
“好孙儿啊，奶奶要跟你说的……这第一件事，就是你妈妈……”
“奶奶，您不说我还想问您呢，我妈妈和细细到底去哪里了，今天都过年了她们怎么还不……”
“丰年，”唐氏打断了孙子的话，“听奶奶把话说完。你妈和细细……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
“为什么？”丰年不解地问。
“乖孙儿，你听奶奶说，这件事奶奶一直……没告诉你，其实，你妈和细细……这么多天没回家……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她们不是去县城帮人榨油了吗？”
“没有，你妈没帮人……榨油了，那天她背着细细……出门以后，就被坏人……带走了，奶奶没告诉你，就是怕你担心。”
听了奶奶的话，丰年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他抓着奶奶的手一脸焦急询问：“奶奶，您说的坏人是谁呀？他为什么要带走我妈妈和细细呢？他把她们带到哪里去了？”
“我也不知道……那坏人是谁，不过他一定是……把她们……带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所以她们才回不来。”
“奶奶，您既然知道妈妈和细细被坏人带走了，那为什么不去找她们呢？”
“都找过了，你黄爷爷，詹爷爷，还有你真发伯爷，他们上次……不是带着你……去找了吗？这些天，你真发伯爷……和你表伯爷……也在四处打听，可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奶奶，怎么会没有消息呢？一定是他们没好好找，明天我自己去找，不管有多远，我一定能把妈妈和妹妹找回来的。”
“向丰年——”奶奶突然大喝一声，立刻就将情绪激动的丰年给镇住了，“你给我听好了，现在你还不能去找你妈和细细。”
见原本还有气无力的奶奶突然提高了嗓音，而且脸色也从严肃变成了严厉，丰年赶忙止住了哭声，十分不解的询问：“奶奶，为什么呀？为什么我不能去找啊？”
“你现在还小，哪儿都不能去，听到了吗？”
见奶奶越说越严厉，语气也十分的强硬，丰年只得乖乖答应，“听到了。”
“这才是……我的乖孙子，”奶奶继续一脸严肃的叮嘱，“答应奶奶，好好在家里……等着你妈……和细细回来，就算她们……不回来，你也要等到……二十岁以后，才可以去找她们。记住了吗？”
“奶奶，记住了，丰年记住了。”
“这第二件事，就是以后……奶奶要是……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奶奶——”还没等奶奶说完，丰年就哭着询问，“您也要走了吗？您也要丢下丰年吗？”
“问那么多干嘛？”唐氏硬着心肠大声呵住了孙子，“向丰年，你给我记住了，奶奶陪不了你一辈子，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在你还没长大之前，千万不要……离开甘唐堡。记住了吗？”
“记住了。”
“还有，以后要是没吃的了，饿的受不了……就在村里……要点吃的，都是乡里乡亲的，他们不会……看着你饿死。”
“奶奶，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啊？”
“别问为什么，你只要记住我的话就行。”
“哦——那要是……人家不给呢？”
“那就去偷，”
“我……我不敢呀。”
“不敢也得敢，保命要紧。你要连这么点事……都做不了，就不配做……向家的子孙。”
见奶奶的眼睛里充满了杀气，丰年不敢再说话了。
“但是丰年，你得答应奶奶，饿得受不了了……才能去偷。而且不能偷太多，够吃一两天就行，如果吃完了还没找到正经的事做，再继续去偷。听到了吗？”
“听到了。”
“等过几年，你长大几岁，能靠自己的力气养活自己了，到那时就……不能再偷了，要堂堂正正的做人。咱们向家祖上……可是大户人家，从来没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奶奶教你去偷，是迫不得已。记住了没？”
“记住了。”
“丰年，你还要答应奶奶，以后长大了，一定要报答那些……帮助过咱们向家的人，譬如你黄爷爷，詹爷爷，还有你真发伯爷，金平伯爷，三友伯爷，他们都是好人，你都要报答他们，咱们向家可不做那……忘恩负义的人。听到了吗？”
“奶奶，听到了，丰年都记在心里了。”
见孙子已经泪流满面，一直硬着心肠的唐氏用袖口帮他擦了擦脸，继续说道：“奶奶要说的……第三件事，就是关于……咱们家房子和田地，还有咱们家的祖坟。”
“奶奶，您说吧，我都记住。”
“咱们家的房子和田地，以后都是人家的了。你要答应奶奶，别记恨那些人，更别想着去报什么仇，那些人跟咱们向家……没任何仇，奶奶只要你……健健康康的……长大就行，什么房啊，地啊，那都不算什么。以后我们家丰年长大了，赚了大钱，想买多少房就买多少，想买多少地就买多少。”
“奶奶，我记住了，我不恨那些人，等丰年长大了，赚很多很多的钱，就把我们家的房子和田地重新买回来。”
听了孙子的话，唐氏十分欣慰，她继续抚着孙子的脸颊说道：“丰年说的对，以后你赚了钱，就把咱们家房和地都买回来，让那些人看看，我向家的人……不比任何人差。”
“嗯嗯，丰年知道了。”
“还有——就是咱们家祖坟，挨着你爷爷和爸爸的……那十几座坟……都是咱们向家的。有一天奶奶要是死了，你就找人把我埋在……你爷爷的旁边。以后每年的清明节，你都要去给……咱们家每一座坟头点几柱香，烧上几页纸，还要挂上一束……大大的坟飘，千万不能让人说……我们向家是绝户。”
“奶奶，我都记住了，我一定按照奶奶吩咐的做。”
丰年刚回答完，原本还一脸严肃的奶奶突然一把将他搂到怀里，忍着眼泪继续说道：“我们丰年……很快就长大成人了，奶奶相信，丰年以后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奶奶，您放心，”丰年靠在奶奶怀里回答，“丰年不仅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奶奶。”
“好——”奶奶欣慰地点了一下头，一直忍着的两大滴泪水滑落到了丰年头顶，“有丰年这句话，奶奶可以放心的去了。”
“奶奶，您要去哪里？”
丰年不解地抬起头看向奶奶。
“奶奶哪儿也不去，”唐氏说着，偷偷擦了一把泪水，才松开孙子并换了个话题，“好了，丰年快去烧一盆热水，咱们祖孙俩……一起烫烫脚，就早点睡觉吧。”
“好的，奶奶，那我去烧水了，您等着，一会儿我给您洗脚。”
丰年回答完，就进厨房去烧水了，可年幼的他不知道，奶奶刚才交代的三件事意味着什么，他更不会明白，奶奶交代这几件事时心里有多么痛苦。
那一夜，唐氏捂在被子里撕心裂肺地痛哭了一宿。也就是在那一夜，她这些天一直强撑着的意志和身体彻底垮了，原本只是半白的头发也在一夜之间全白了，双手双脚也在那一夜后肿的更厉害，说话的口齿也更模糊，就连犯糊涂的时间也更长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