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迎检准备

    东沟镇的孕检工作刚进行了三天，镇党委就接到县委通知，要求各乡镇党委

    书记、乡镇长、分管计划生育的副职、计生办专职副主任、计生所长、统计员到

    县委会议室参加会议。大家也能猜得到，计生委已经把检查验收方案发到了各

    乡镇了，这次会议的主要议题应该是如何迎接省市两级的计划生育工作半年考核

    验收，按照以往的经验，省市对县级的考核，一般是在全县抽三个样本点，每一

    个样本点就是一个行政村，全县只抽三个村，但这三个村是哪个乡镇的不知道，

    究竟有哪三个行政村会被抽中，更不知道。但这三个村肯定是在三个乡镇里面，不

    会在同一个乡镇抽两个村的，这是规矩。虽然抽中的样本点仅有三个村，但这三

    个村代表着全县的整体计划生育工作的水平，如果被抽中的三个样本点成绩太

    差，弄不好就会“黄牌警告”的，所以，从县委、县政府领导到各乡镇党委书记、

    乡镇长没有不重视的，可以说把迎检工作当成了短时间内全县最重要的工作。

    和预料的一样，县委县政府召开的这次会议就是动员各乡镇做好迎检工作，

    县委书记在会上强调，不论哪个乡镇的哪个村被抽中，如果影响了全县的成绩，

    县委将对乡镇党委书记、乡镇长和分管的副职诫勉谈话，如果因为这个乡镇的样

    本点各项成绩不达标被上级通报，乡镇党委书记、乡镇长降为副职，继续主持工

    作，年底检查成绩再上不去的，就地按副职任职，县委另派党委书记和代理乡镇

    长，如果因为这次检查验收成绩太差，被省市“黄牌警告”的，被抽中样本点的

    乡镇党委书记、乡镇长、分管副职一律免职并降一级使用。因为，省市对县一级

    也是这么要求的，被黄牌警告的县，县委书记、县长、分管副职就地免职。所以，

    县乡两级压力很大，哪怕公开的弄虚作假，也不愿意抽中的样本点被查出太多的

    问题。

    县领导讲完话就离开了会场，剩下的就交给了县计生委了，计生委主任刘玉

    玲说：“这次考核，不再是半年的计划生育考核验收，而是跨年度的一年内计划

    生育总成绩检查，也就是这次与往年七月份检查的不一样，往年都是只对当年一

    致六月份的情况进行考核，这次是从去年七月一日到今年的六月三十日，整整一

    年，这也是上级首次打破常规，不再以半年、全年来考核一个县的成绩，是故意

    跨年度考核一年的总成绩，这也是省市对半年、一年检查验收的改革，让我们防

    不胜防，我们只有改变以往的应对上级检查的策略，重新调整部署。”刘玉玲讲

    完，几位副主任重点讲了迎检的技术性措施，要求各乡镇用一周左右时间把计划

    生育管理服务台账按照检查方案上的各项比率进行调整，直到符合要求为准，台

    账上显示的人口出生率不能高于千分之十一，因为检查方案要求的是千分之十

    二，为了避免在检查中有被查出的未纳入台账管理的生育情况，留下千分之一的

    余地，因为人口出生率是每次计划生育检查考核的一票否决指标，如果出生率过

    高，其他各项工作做的再好也等于零，直接就把总成绩归为 0；计划生育率在台

    账上要显示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因为方案上要求的是百分之九十二，为了避免

    有被查出来的计划外生育情况，台账上要留下百分之三的余地；出生人口男女性

    别比，在台账上显示的应在 102:100；人口自然增长率不要高于百分之二点五，

    这一项，只要确保死亡人口数有那么多，这两项在台账上做好了；已婚育龄妇女

    避孕节育措施落实率、已婚育龄妇女样本点参检率都是当天在样本点当场体现

    的，必须确保参检率，对没有采取措施的要临时补救。计生委又对其他各项检查

    项目做了应对的指导。

    会议开了一个上午，散会后，离得比较近的乡镇参会人员都回到了乡镇指挥

    工作去了，像东沟镇这些比较远的就在县城吃饭。

    午饭时，常立新问贾旺财：“镇里要抓紧开个会，是今天下午开，还是明天

    上午开？”

    贾旺财说：“今天下午吧，越早越好。”

    常立新对贾旺财说：“那你给张翠玲打个电话，让她现在就给各村打电话，

    电话不通的立即派人去通知，各村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计生专干、计生所办

    人员下午三点在政府礼堂开会。”

    下午的会议，除了正在做孕检工作的计生所一些技术员之外，其他计生所办

    人员都到了，常立新就把县委书记在会上讲的情况给参会者作了通报，然后强调：

    “如果哪个村被抽中，你给县里、给镇上拖了后腿，这个村的支部书记、村主任、

    计生专干就地免职，并每人罚款五千元。”

    张世礼也对村里要如何重视、如何组织人员应付检查做了讲话。之后，贾旺

    才让全体计生所办人员和计生专干留下，继续开会。

    贾旺财就针对如何应付检查开始布置，别看贾旺财平时计划生育工作能力不

    行，但对弄虚作假这一套玩的是炉火纯青，贾旺财打开了笔记本，这个笔记本记

    录的是他这几年如何做假台账应付上级检查那一套，现在又拿出来开讲：“各村

    计生专干和包村所办人员要听仔细，下面我再对台账整理提几点要求，第一，关

    于如何应对人口出生率过高的问题，按实际情况，我们镇没有一个村的出生率能

    够控制在千分之十一以内，有的村这半年已经超出了全年的出生率要求，这次检

    查，是从去年七月一日到今年的六月三十日，整整一年的时间，这一年的情况，

    我们镇出生率高到什么程度，你们可能不知道，前段时间，全镇搞了一次大清查，

    基本上查出来的都是去年下半年和今年上半年的出生情况。有的出生率已经达到

    百分之三十了，这样的实际情况怎么经得起检查？我的意见是，我们的镇的计划

    生育台账弄两套，一套是我们真实的情况，如实记录，一套是专门应付检查的，

    在台账上显示的各项比率都符合标准，我们往计生委报的这一套，就用假的这一

    套。这套应付检查的台账，填写的时候，一是把去年下半年计划外出生的，都推

    到上半年去，改一下出生时间，生两个孩子间隔在一年内的，都报成双胞胎，确

    实不听话的，也无法更改的，台账上就不要记录了，让他们躲起来。因为年龄更

    改需要补办假证件的，让他们都来照相，来不了的提供照片，我们帮他办一套假

    的身份证、孕检证、生育证等证件。刚刚计划外生育有明显体征的，就办一份假

    的流动人口手续，到时候就说去了深圳、去了浙江等地，我们给这些人弄一份假

    的外出流动人口计划生育孕检证明就行了，因为考核项目中有流动人口管理率这

    一项，包括现在计划外怀孕无法见面的，也可以用办流动人口假手续来处理，这

    也是我们处理问题的办法之一。总之，这套专门用来应付检查的假台账上，一个

    计划外生育都不能出现。这样，计划生育率也就上去了。至于人口自然增长率，

    这套应付检查的台账上出生率高于死亡率较多的，各村自己算一下账，不行就多

    制造几个五保户死亡就行了，无儿无女村里供养的五保户死亡了，检查组也没地

    方查去。对于出生婴儿性别比，各村自己估算一下，比例失调不符合 102:100

    标准的，可以把那些听话的家庭的婴儿男孩写成女孩，一旦抽中，交代好他们怎

    么说就行了。对于已婚育龄妇女避孕节育措施落实率，各村结合这次七月份孕检

    澄清一下底子，该上环没有上环的，要记录在案，一旦抽中，先到指定地点上了

    环再去参加孕检。最后还有一点，为了防止被抽中的村参检率上不去，各村都要

    预备十五名顶替对象，每个村选十五名没有计划生育问题、机灵、比较听话的妇

    女到计生办统一照相备案，一旦哪个村需要顶替，就立即把这些人带上去，我们

    给她立即办一套假的身份证、孕检证、计划生育户口簿等证件，让她们顶替谁，

    要把被顶替者的家庭情况告诉顶替者，以免人家检查组的人问出问题，这些顶替

    者，我们都会给丰厚的补助的。”

    贾旺财应对上级检查有一套成熟的套路，这也难怪这些年东沟镇计划外生育

    那么严重，而每次考核都没有出问题的原因。

    贾旺财讲过之后，问李坚有什么要安排的没有，李坚说：“我简单说两句，

    我要说的是，这次单月孕检按照之前的安排，今天基本就要结束了，明天，该整

    理台账的按照贾镇长的安排做好你们的工作，我还会带领一部分技术人员下村去

    补检，各村计生专干和包村所办人员把没有参加孕检的人员名单统计出来，及时

    通知她们到村里补检，每个村只有半天时间，一会各村专干走的时候到统计员那

    里领取一下补检时间安排表和补检注意事项。”

    晚上，贾旺财又找到了李坚，先是以公事儿名义给李坚说：“现在迎检工作

    这么繁重，能不能把分到执法队的所办人员和那些女技术员帮助各村整理一下台

    账，毕竟是新建一套应付检查的台账，工作量太大了。”

    李坚说：“不行，工作计划已经下达，不能朝令夕改，各村的台账整理，可

    以让各村抽调一些小学老师和有点文化的村民去帮忙。”

    贾旺财本来就知道李坚不会答应的，但他这么做的意思是，我给你商量公事

    你不答应，我按你的意思办了，那我给你说第二个事儿，你不能也给我撅回去吧？

    贾旺财说：“那好吧，就按你说的办。另外还有一件事，给你商量一下，那

    天我让你盖章那个张镇长安排要到计生所上班的那个女孩子，本来前几天就要来

    报到，又是我们这边太忙，我让他往后推迟了今天，明天可能要过来，你看付红

    也走了，能不能直接把她安排进执法队与刘娜做个伴？”

    李坚说：“执法队要的女同志是为了在应急的时候便于给妇女做孕情检查的，

    刘娜是专业学校毕业的在妇幼保健院实习过，有一定的妇科技术，新来的这个有

    妇科方面的技术吗？”

    贾旺财说：“可能没有，估计最多高中毕业，那不是有刘娜吗？可以给刘娜

    学学，打个下手还应该行吧？”

    李坚说：“我认为还是让她与别人一起包个村先学习整理台账吧，我已经安

    排好另一个技术员曹霞与刘娜做伴了，也已经与刘娜住在一个住室里了。”

    贾旺财知道李坚是在堵自己的嘴，就问：“曹霞原来和谁住在一起？”

    李坚说：“曹霞之前住在他爸爸的办公室里，他爸爸是镇里的老干部，这你

    知道的，他就一间住室兼办公室，曹霞每到晚上加班的时候不能回家，就住在他

    父亲的住室里，他父亲再晚也骑着自行车回家住，曹霞给我提很多次了，他爸爸

    也给我说多次了，让给曹霞找个住的地方，这不正好付红离职走了，我就把她安

    排与刘娜住在一起了，顺便也让她进了执法队。”

    贾旺财心中很是生气，这李坚明显是跟自己作对。这让郭丽敏来了住哪里

    呢？就问：“计生所还有没有可以住人的房子？”

    李坚说：“这个，你比我清楚啊。”

    贾旺财满腔气愤，可又说不出什么，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转身走了。他在想，

    实在不行就在街道上给郭丽敏租个房子住算了。但这事儿给你李坚没完，我都提

    前给刘娜说过了，结果你把曹霞安排到刘娜住室里了，这不是给我对着干是什

    么？盖章时你那么痛快，是不是你知道我与郭丽敏的关系在故意给我挖坑呢？

    人都说，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会把别人也想的都给自己一样，这贾旺财就

    是这么一个人。

    贾旺财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室里，而是下楼向镇政府后院走去，他看到常立新

    和张世礼住室里灯光都亮着，就知道他们都没有回城。贾旺财就先去敲常立新的

    门，常立新开门一看是贾旺财，还以为是有什么计划生育迎检上的大事儿要给自

    己汇报呢，就把贾旺财让进了屋内。贾旺财也没有坐，站着说：“常书记，我的

    给您汇报一下，计生所李坚非常不配合迎检工作。”

    常立新一愣，心说：“李坚一直都是工作很积极的人，哪怕是自己受委屈的

    时候都没有耽误过工作，迎检工作是县委近期安排的最重要的工作，李坚难道不

    知道轻重缓急？会不配合党委政府的工作？”但贾旺财既然这么告状，那说明已

    经掌握了李坚有什么不妥之处，就问：“怎么回事儿？”

    贾旺财说：“今天下午，大会后，我们开了计生所办全体会议，我让所有技

    术员和执法队里的所办人员都参与台账整理，他不同意，这是其一，在我安排各

    村如何应对这次检查的时候，讲了台账整理与现场应对的要点，让他做下一步的

    工作安排，他只字不提台账整理的事情，这是其二，我为了应付检查希望给计划

    外生育对象做点手脚，办一些应付检查的手续，他一直反对，这是其三，还有就

    是，在这个迎检的节骨眼上，他不仅不同意把执法队里的所办人员抽出来帮忙，

    还把很多技术员派下村去，搞什么上门服务，他眼里根本就没有大局观，也没有

    东沟镇党委政府。”

    常立新听完贾旺财的话，心里在想：“李坚真的不配合这么重要的检查吗？

    如果真如贾旺财说的那样，看起来该敲打敲打他了。你不是镇党委任命的所长难

    道就不听东沟镇党委的话了吗？”

    常立新看了贾旺财一眼：“你说的都是真的？”

    贾旺财说：“我能给您说瞎话吗？你可以问问王丰收等人，我绝没有说他坏

    话的意思，实事求是，就是这样。”

    常立新说：“行了，我知道了。”

    贾旺财在常立新处告了李坚一状得意洋洋地走了，转脸又敲张世礼的房门。

    张世礼拉开门一看是贾旺财，立即把贾旺财让进屋里坐下：“你怎么还没有睡？”

    贾旺财说：“迎检任务太重，压力大，睡不着的。”接下来又把给常立新说

    的话给张世礼又说了一遍。

    张世礼一听就瞪起了眼：“李坚想干什么？他一个小小的计生所长，眼里竟

    然没有镇党委政府？如果是这样，我看他离滚蛋不远了。先不要理他，你安排好

    具体工作就行了，回头我给常立新商量一下，看怎么处理。”

    谁都不会想到，一个分管计划生育的副镇长竟然在党委书记、镇长面前去告

    一个下级的状，来达到自己报复的目的。李坚对这些却毫不知情。

    第二天上午，常立新把路争先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跟路争先说了贾旺财

    状告李坚的那些话，路争先说：“贾旺财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李坚会是一个不

    顾大局怠于工作的人？至于李坚安排执法队对未参加孕检的人澄清底子下达处

    罚决定书，我认为这是对工作负责的表现，任何一个村，如果底子都不清，拿什

    么去应对省市的检查？也不能就因为检查，我们就停止所有的工作，且不说全县

    二十五个乡镇能不能抽中我们，即使确定要到我们这里检查，也不能把行政执法

    工作都撂下，李坚是技术人员，也是执法人员，不是台账方面的管理人员，管理

    台账是计生办的事情，有贾旺财和王丰收就够了，为什么什么事情都往一个计生

    所长身上推？”

    常立新一听路争先的话，心里很不满意，常立新的想法是，我不管你平时工

    作做的有多好，只要是对我的副县级考核有影响的，都不行，目前，迎接检查最

    要紧，哪怕贾旺财平时再坏，只要他是应对检查不出问题，我就支持，办假证也

    好，弄虚作假也好，只要保证检查不出问题，能平稳过渡，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当然，常立新不知道贾旺财是因为郭丽敏的事情生了李坚的气，更不知道贾旺财

    其实正想着不让李坚指导台账整理呢，李坚一旦插手，贾旺财很多想法可能难以

    实现，贾旺财纯属于告刁状，来给自己解气。

    常立新是这样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前途，他不论谁对谁错，只要对自己有利

    的，他就支持，对自己没利的，对了也不支持。之前一直支持李坚，是想利用李

    坚与贾旺财的对立寻求一个平衡，用李坚来牵制张世礼与贾旺财，何况很多次李

    坚的建议都是对推进工作有利的，也是对常立新最有利的，但现在，李坚安排的

    工作就是再对，常立新也不支持，在应付检查上，常立新的观点与张世礼、贾旺

    财是一致的。李坚不全身心地帮贾旺财去弄假台账，就不能容忍。但这些工作属

    于计生所办的局部工作，常立新是无法直接插手安排怎么做的，况且也不懂得具

    体怎么做。他希望通过路争先给李坚和执法队安排一下支持一下贾旺财，可路争

    先根本就不信贾旺财那一套。常立新也不能因为这一点小事解散执法队，因为这

    是牵制张世礼、贾旺财的一支队伍，以后还得用。常立新心里再不满意，也不可

    能直接对路争先和李坚发脾气。考虑再三，这事儿暂且放下，让他们自己去处理

    去。只要检查不出漏子，怎么着都行。

    张世礼就不一样了，他让贾旺财注意李坚的动向，如果李坚真的不听党委政

    府的话，他就向计生委提出意见，让李坚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