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34章
他们第二日便去了城郊泛舟，游玩了整整一日，又为了免去来回进出城的折腾，二人歇在了城郊一处别院。
杳杳白日里玩得开心，又是摸鱼又是嬉水，纵使她顶着一副神仙躯壳，也难得起了些疲乏之感，瞧着反倒有了些真实感。
只是一路回了别院，她仍旧在同周云辜可惜道：
“小荷才露了角，还没能盛放。不如等到了荷花开遍的时候，我们再来一次吧。应当会更加好看呢。”
她说这话时，没忍住打了个困倦的哈欠，打完那个哈欠，眼睛里却仍旧亮亮的，将满目的期待投向一旁的周云辜。
“好。”
周云辜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顿了顿，又替她将鬓边细碎的发仔细别到耳后。
杳杳则任凭他作为，甚至用手托着下巴，梨涡浅浅下陷，笑盈盈地打量了他许久。
二人一同用了晚膳，偶尔出行，让人格外悠然与松快。
只是用完饭，杳杳就闷头回了屋子里。
周云辜有些意外，她向来同自己亲近，饭毕总是还要朝他讨要一两杯茶，坐着说好一会儿的话才肯离开。
如今却匆匆道了晚安就往屋子里钻，只有告别时眼里的不舍还同往常一样。
他摇了摇头，也不多想，只随她去。
到了晚间，杳杳屋里的烛火一直燃到了夜半三更。
周云辜向来浅眠，白日里游玩的疲惫困倦仍在，他却心中想着事情，因而难以入眠。
披了衣起身到院中，就看见杳杳所在的屋内灯火达旦。
他知道她夜里不用怎么睡觉。
记得是她第一次探他的梦境时，他曾经告诉她，自己从来不曾做梦。
他这句话说得笃定，半分也没有掺假。
自他有记忆以来，他就从来不会在夜里做梦。
很多人会觉得一夜无梦是好觉，只有他固然不做梦，却也很难睡上一个安稳觉。
而杳杳则是记住了这一桩事，后来再同他说起时，仔细问过他一些相关的问题。
她当时听完他的陈述，是切切实实的疑惑神情。
“不应当呀。”她一边说着，没忍住又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却没有打上入梦的法诀，只继续道：“我能看见你的梦境。虽然你的梦境之地瞧着其实也有些奇怪，至少我从来没见过哪个人的梦境是像你的这般空无一物”
她说到这里时，猛然收回手拍了拍。
“对，你的梦境里很空，除了一片浓稠的雾气，什么也没有。你再想想看，睡着之后的意识里，是不是有这么一片场景？”
他当时听了她的话，仔细思索回想了一番，仿佛瞬间被人点醒——兴许他并不是不做梦的，只是梦中之境太空渺，他便下意识以为自己无梦可做。
他笑了笑，只道：“兴许如此。”
在他看来，这并不是一桩十分要紧的事情。
杳杳却不这么认为。
她当时皱着一张小脸很是想了一会儿，才同他含糊说道：“我不明白你的梦里为什么会是那个样子，我之前也遇到过一位神仙，我和他素未谋面，但是我意外闯进他的梦境，和你的似乎有几分相同之处。”
他只含笑听着，不曾做半句应答。
杳杳继续自说自话：
“啊，这之间的因缘和联系我也暂时没搞明白，所以当下不重要。重要的是，梦境中的一切都是你内心深处的表达呀。你的心中怎么可能什么也没有呢？”
她喃喃自语，一副想不明白的样子。
他闻言却是微愣。
心中什么也没有吗？这对于意外遇见杳杳之前的他来说，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在遇见她之前，他真正放入心中去想的，都是些什么呢？
是如何迎接自己生命的终点，好完整走完人世这一遭。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好像那些命途比他还要多舛的人们也不曾像他这般冷寂，反而会生出挣扎念头。
他这厢细细思索着，后背隐约出了一些冷汗。
杳杳却一拍手做了决定。
“没有关系，我可以给你造一些梦。啊，也不是说这些梦就能代表你心中真正所想，但或许能给你个参照？至少叫你每晚的梦里不会那么无聊。”
她说这话时满目盈盈的笑意，望向他来，似乎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他无从拒绝。
后来，她时常会在他睡觉时坐在他的榻前。
一开始，他很有些不习惯，总觉得入睡时有人守在自己榻前，而那个人又是她，这让他更加难以入眠。
杳杳在看穿他的为难后，也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她同他仔细解释道，说她造这一番梦时，人必须在跟前。
而他也是打那个时候知道，其实她并不如何需要睡眠。
她还告诉他，神仙也是要睡觉，要做梦的；只是她的元神过于特殊，一旦做梦就有些麻烦，容易一觉难醒。反正神仙也不像凡人，离了睡眠也不会有多大的损害，她便很少入眠了。
她说起这些事来，总是事无巨细，从未因为他只是一介凡人而对他有所隐瞒，诸多秘辛她皆是如实同他道来。
她还说她其实是从一片混沌的梦境之始中开了神识，这才化象，成了神仙。
她因梦而生，循梦而去；无梦无她，从而了然天命。
她说这些时，声音柔缓，娓娓道来，就仿佛不再是往日里那个性子天真活泼的小姑娘，而是一位真正活过万年时光的神女。
周云辜在她的指引下缓缓闭上眼，神识渐渐没入她为他所构造的梦中之境。
是一梦到天明的美梦，她将她所认为美好的一切事物，都在梦里缓缓呈现予他，为他原本苍白的梦境添上浓墨重彩的笔划。
周云辜从回忆里扯回自己的思绪，唇边却挂上了淡淡的笑。
他望向燃着灯火的那间小屋，突然很想见见她，告诉她，她给他的梦向来都是很好的，只是少了最重要最珍贵的她。
她往常不睡觉的时候，偶尔会在屋顶坐着看星星，遇上他也难以入眠的时候，会指着那些星星，同他对一对凡人有关星宿的见解；有时候她也会在院子里静静瞧着因风而动的枝叶，仿佛一草一木都能被她瞧出具体所想来。
总之她很少会将自己闷在屋子里。
只是她今日游玩得尽兴，傍晚瞧着人有些疲乏，如今仍旧燃着灯火，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他本想敲响她的门，快要走至门前时，又改了主意，并未去叨扰她，而是在院中坐下，就这样静静陪着她。
他如今愈发觉得看见她就心安，同她对视更是让他不由自主地沉湎；只是偶尔在静谧之处默默陪着她，似乎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他拢了拢外衣，就这样坐在院内，直至天明。
杳杳从屋里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曦光划破暗淡的天幕，将那点儿人人向往的明亮散落人间。
杳杳推门而出，就看见披着晨曦坐在院内的人。
夜晚露水重，他披在身上的外衣已被露水沾染得起了几分湿意，想来是坐了很久。
她面上挂上了几分讶然，也顾不得将握在手里本想拿给他看的书卷递给他，只问他道：
“怎么了吗？一个人坐在外面，难不成整夜没睡不是同你说了嘛，若是难眠，可以来找我，我帮你解决。”
“无碍，并不是睡不着。”周云辜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摇摇头，转而问她：“你在屋里忙活了一宿，是忙了些什么？”
杳杳有些惊讶于他知道自己忙了一整晚，此时被他提起，又想起要拿给他看的东西，有些兴致勃勃。
她将手上握着的那卷书册抛给对方。
“喏。昨晚一宿在写这个，给你看看。”
周云辜顺势接过，将书卷摊开来，上面提着的字是“梦意通识”。
他略微有些疑惑，只一扬眉，杳杳就替他解答：
“你若是有什么关于我的疑惑之处，或者哪一日情急需要找我，我又不在，你就在这个里头翻一翻，兴许能找到法子。”
她一边同他解答，一边活动了下手腕子。
她写这本东西是动用了法力拈诀而书，并非实打实的提笔点墨而写，只是到底费了整晚的功夫，总归是有些疲乏的。
可她十分满足，毕竟那上头所书，几乎要算得上她漫长毕生的全部所感所学与所见所闻了。
只是周云辜的重点似乎不在这本书如何神奇精妙上，而是捉住了她话中那句随口而来的假设，整个人气压有些低迷。
“你不在？是有什么事情要离开吗。”
杳杳闻言微愣，随后笑了。
“傻呀，如果——我是说如果啦。”
对方这才瞧着似是松了一口气。
他将书卷收好，抿唇道了一声“好”，看向她的目光里夹杂了一点复杂神色。
她却一眼看穿那是心疼的神色。
果然就听见他紧接着道：“你辛苦了。”
道完后头似乎还有些欲言又止的意味。
她其实此刻精神还挺抖擞，却起了捉弄他一二的心思。
她放软了声音，凑近了一些。
“啊，确实有点辛苦耶。”
不等对方回答，她又道：“不过说不定你亲亲我，我就不辛苦啦！”
杳杳静静等着对方的回应。
她知道自己眼里定然写满了期待，她也不知道这个带着撒娇意味的突然请求会换来周云辜什么样的反应。
但她的预感向来很准，她知道纵使她是在开玩笑，眼前人却也不会让她失望。
于是光风霁月的男人在她的期待眼神里，定定回望向她，顺着她的话语应了一声“好”。
她原本就凑近了许多，而他应完好后，向她所在的方向微微倾身，将剩下的那点儿距离抹掉。
他眼带笑意，只那一点儿笑就足以驱赶走他周身的冷峻。
他吻了吻她的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