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观月也觉得豆梨说的有道理，吃到现在，她大概有了八分饱意，她放下筷子，呷了一口黄酒，提议道：
“既然这样的话，那现在最大的问题应该是语言沟通问题。这个灵魂既然来自法国，那我们不如先用手机里的法语翻译软件试试看，也不用翻译得多好，大家能听懂就行。”
小水看了看众人，俱都举手赞同。
此刻屋外的天已全都黑了下来，星空闪闪，繁星漫天。
小水起身，就近把□□花园里照明用的铜制壁灯、以及悬挂在花丛中的复古小吊灯全都打开，众人团团围坐在花园中心的榻榻米上，枳夏端来一壶泡好的热茶。
凉风习习，四下静谧，有暗香浮动。
她顺手给每个人都满上茶盏，浅浅的白色小茶盏里旋着2根碧绿的茶叶，小水先喝了一口，顿时齿颊生香。
“那我先试试看，”小水接过观月的手机，对着屏幕一板一眼：“你好，我说的法语你能听得懂吗？”
语毕，她按下手机里显示的语音键对着豆梨的耳朵播放。
四下寂静无声，手机的扬声器踩着独特的韵律和节奏流淌出细腻如丝绸般的音节和字符，钻入众人的耳朵，偶有微微虫鸣在空气中荡漾。
豆梨紧张得捏紧手指，杏核一样水汪汪的眼睛此刻睁得亮晶晶的，大家屏气凝神，结果，豆梨等待了半天也没有任何变化。
“是不是问题缺少指向性，”观月皱眉，“他以为我们是在跟豆梨讲话，而不是他？”
“也有可能，”小水缓缓点头，“不如就直接让豆梨自己亲自提问吧，这样，他总不会以为手机里播放的语音是对我们这些不懂法语的人说的吧。”
豆梨低头若有所思，没有拒绝，她接过手机，清了清嗓子：
“喂，那个你有在听吗？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通过我，适当给出一些反应？
或者，你有什么问题，困难的话现在就可以说，
我们有手机翻译软件，我们会认真听的。
我保证！”
空气里再次有节奏地响起独属于异国语言奇异而又悠扬的旋律。
不同于刚刚的毫无波澜，这一次，豆梨的面部开始抽动。观月接过手机，赶紧将手机的翻译模式切换成法译中。
豆梨透过大家紧张的表情，看到对面墙边的黑色大理石上清晰映出了自己的倒影，她的嘴正无意识地张着，双唇快速翕动，她能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咽喉里，有声带开始震动。
就像是给小动物洗菜配餐一样顺畅，她大口大口地吞吐着周围的空气，有气流快速地旋过她的脸颊。
语毕，豆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翻译器快速运转着，众人都紧张地探着脑袋，屏幕上连续跳跃着大家都看不懂的字符，最终随着“哔”的一声，在乱码的背景下，一个的红色提示框跳了出来，很是醒目。
“系统没有听清，请重新录入”。
很明显，这次尝试也没能成功。
“不过，对方现在能给道我们反应了！”小水及时活跃了下气氛。
“你们会不会觉得尼古拉在控制豆梨说话时，语速有点快过头了？”枳夏提出疑问，“有没有可能他太着急了，所以翻译软件有点难以识别？”
空气里是观月调整翻译界面的按键声，她重新将手机放在豆梨的嘴边，“着急，这次你试试看让他慢一点说。”
豆梨点头，她深深吸了口气后重新开始。
这一次，手机里终于传来翻译好的中文，只不过，有点断断续续。
“我要伤害你其他伤害你不让他侵占赶走红色果汁偷偷喝好多年饿了吃没有伤害”
虽然手机翻译得有些不给力，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但大家挤在一起集思广益、热烈讨论了一番后，也差不多把尼古拉要表达的意思理解得七七八八。
这个故事还要从尼古拉的老家讲起。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名叫尼古拉、来自中世纪法国的年轻人。虽然后来意外成为了一名吸血鬼，但他一直是一个有原则的吸血鬼，与人为善，从不饮人血，更别谈迫害人类。
一次，他在森林里觅食，顺手救了一个受了伤、迷路的小男孩。
小男孩明显很害怕，但尼古拉哄小孩很有一套，他又把自己刚摘的浆果分享给他，两个人吃得很高兴。红色的浆果果汁顺着嘴巴流了下来，染红了尼古拉的下巴，也在小男孩白色的衣服留下点点猩红。
很不幸，在尼古拉把小男孩抱到溪边清理的时候，他们被一支搜救队伍发现了。来人油盐不进，对尼古拉的说辞很是不屑，硬是误会他捉了小男孩当食物，男孩细微的解释也淹没在了人群的怒吼和兵器的击打声中。
常年不饮人血也无意伤害人类的尼古拉自然不敌众人，在被他们捉住后，又被丢进大蒜堆里焚烧。最后还是小男孩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给他扔了把小刀，尼古拉这才有机会割断绳索，逃离了出来。
只不过经此一烧后，他从此也只能以灵魂的形式，四处飘荡了。
故事听到这里，小水和豆梨两人早已眼含热泪，被感动得不行。
“我说吧，他跟别的坏灵魂不一样。”豆梨杏核般的眼睛睁得更圆了，硬生生把泪水给憋了回去，只是说话还带着鼻音。
夏姐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脊背，“先别急，我们看他后面怎么说。”
观月也点着头，“没错，我也很好奇，这个异国的灵魂，后来又是怎么入侵到你身上的呢？”
众人点头，豆梨轻轻按下暂停住的播放键。
“后来过了好久好久，也不知怎的，我就迷迷糊糊飘进了这个时空。
这里的人跟我们那儿的人长得不一样，说的话我也听不大懂，但我心里大概明白，应该这里，就是小时候常听大人们提起的国外了。
反正我一个灵魂跟这些正儿八经的人也相处不了，所以我就干脆离群索居了，一个人自由自在，飘荡在山野。
一天，我不小心被大风卷起，挂在了树上，也是在这一天，我遇到了一个可以相伴的好朋友——小长颈鹿。
虽然作为一个吸血鬼，天生具备听懂动物语言的能力，可我自失去实体后，就很难再与它们产生链接了。但这只小长颈鹿不一样，它居然能看见我，还能听明白我说的话。
所以，你们能明白一个长久岁月以来都是孤身一魂的我，突然有一天也可以有伴作陪了，这是种什么感受吗？
从此之后，我就跟着小长颈鹿的家人们，一起在草原上生活了。我们都非常开心，每天都要在广阔的天空下奔跑。
只是好景不长，草原上突然冒出了一群饿狼，小长颈鹿的家人们为了保护它，死的死，伤的伤，后来也全都死了，只小长颈鹿活了下来。
再后来，是动物保护协会的人带走了它。
我无处可去，便陪着小长颈鹿一起来到了白日梦动物园，也就是豆梨工作的地方。”
听着故事的观月偷偷瞧了豆梨一眼，她眼角噙着的泪水刚好无声落下，砸在桌上，碎成了一朵花。
“本来小长颈鹿在没了家人之后就一直胃口不好，等来到新的环境后，它吃得更少，后来干脆直接不吃。
我有劝过，它不听。
最后，还是豆梨的悉心疏导和陪伴，小长颈鹿这才一天天好转了起来。
豆梨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我很感激她，是她救了小长颈鹿——我唯一的朋友，所以，我不能对她当下所遇到的危险视若无睹。
我偷偷跟在她身边，在她出门后，关过卧室的空调、插座上的充电器、被沸水扑灭的炉子，也帮她把落在家里的钥匙、掉在地铁站的饭卡悄悄塞进皮包
只是后来，在其他灵魂看上豆梨的身体时，我驱赶不及，这才先一步入侵了她的身体，好把那些不怀好意的灵魂给挤走。
我知道我救人的方法跟我本人一样笨。
所以，之前的故事就是这样。”
此处他语气微顿，接着又不好意思地继续说道：“只不过我在进入豆梨的身体之后，那种吸血鬼所独有的、强烈的饥饿感居然又回来了。
真的是太饿了。
你们知道的，吸血鬼肚子一饿，就很容易做出一些冲动的事情，所以，我才忍不住操纵了豆梨的身体，找遍家中的红色食物。
冰箱里有凉拌的鸭血，我把鸭血挑出来吃掉；桌子上摆着的新买的红色果汁，我喝了半瓶，酸酸甜甜的，比我之前做吸血鬼时喝的西红柿汁要好喝得多；然后，冰箱角落里的红甜椒也被我吃了，只是豆梨她目前还没有发现
当然，我也要为今天上午的情况道歉。
我反应那么激烈，不愿意被剥离，是因为害怕再也见不到小长颈鹿了，这么多年，我好不容易在这个时空中找到个能听我说话聊天的朋友，我不想被放逐道陌生的时空。“
豆梨听着听着，从哭脸到笑脸再到哭脸，最后还是忍不住，糊了一脸的泪水。
一个外来灵魂的入侵居然是为了救她，谁听了谁不迷糊。
真是一个重情重义、好的吸血鬼灵魂！
当然，坐在一旁的小水也不比她好到哪儿去，眼里的热泪是一茬一茬地往外冒，用过的纸巾在面前都堆成了小山。
观月看了唏嘘不已，也有点感同身受，什么来到陌生的时空，还是异国他乡，孤单寂寞无处排遣的滋味她可太懂啦！
夏姐却是一副“果然啊还都是孩子”的眼神，消失片刻后，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个松软香甜的草莓奶油蛋糕，她将沾有草莓酱最多的一块分给了豆梨。
豆梨接过夏姐递过来的白瓷碟子，声音有些噎噎的，“夏姐，我能不剥离尼古拉吗？”
她用小勺轻戳着蛋糕上点缀着的红色草莓，“养狮子，养老虎，养蝙蝠，养一群小动物什么的我都没有问题，现在再多养一只吸血鬼灵魂的话，我觉得我也是可以的吧？”
她声线有些迟疑，最终没动那颗鲜艳欲滴的红色草莓，转而挖了一勺裹着浓郁草莓酱的奶油送入口中。
枳夏手下切蛋糕的动作一顿，从业这么多年，说实话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放下手中的长刀，托着下巴略一思索。
“理论上来讲，如果当事人和外来灵魂达成一致的话，我们灵魂管理局就不会过多干涉了。”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万一哪天要是尼古拉生了异心，你还是可以随时回到山岛寄月的，山岛寄月竭诚为你服务。“
豆梨又感动了，绵密的奶油与酸甜的草莓酱在口中化开，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魂都温柔地颤了颤。
小水却是早已吃完了碟子里的草莓蛋糕，正一脸欣慰地优哉游哉，哪里还见什么眼角的泪痕。
枳夏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时间也不早了，小水你去送豆梨回房间休息吧，”转头又温柔叮嘱豆梨，“最好睡觉前再放一放热水好好泡一泡澡，这样的话，睡起觉会舒服很多。”
待她们二人离开后，枳夏这才转身，她揉了揉眼睛对着观月正色道：“观月，那你呢，你的诉求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