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 章 激进，忐忑
丽夫人端在手里的茶盏抖了两下，盖碗和杯子之间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她知道父亲肯定不止瞒着自己偷偷的将妹妹送进宫，定还瞒了其他的什么，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自己的母亲重病。
明明自己在王府时母亲还好好的。
“她，她究竟怎么回事。”
半晌，丽夫人听见自己艰涩的嗓音响起。
“夫人说是常年忧思，前些时日又灌了些乱七八糟的补药，把身子补坏了。”
唐嫔越说越悲苦，眼泪落下来两滴。
丽夫人只觉得心中一阵刺痛，她强忍着悲痛，对唐嫔说道：“想来母亲这么些日子为府上操劳，一定是累极了，不过她怎么会去喝那些补药呢，她从来就不喝这些苦汁子的。”
唐嫔的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的手帕子也被打湿了一块。
“老爷说，夫人在家常念着想再生一个儿子，所以在外边儿找了游医开了些方子。”
丽夫人到底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她面色空白，愣愣的看着地面。
“行了，你先下去吧，让本宫一个人呆会儿。”
唐嫔起身，又说：“姐姐莫要过分伤怀了，夫人想来也是不想见到姐姐这样子的。”
丽夫人还是说不出什么，一头依在榻上的扶手处，挥了挥手让唐嫔离去了。
唐嫔又带着钟慧和玉书回到了伊影阁。
春枝和秋苗看不得丽夫人如此悲切，刚想上前宽慰两句，只见丽夫人示意他们把旁人叫出去。
春枝照做了。
回来见到丽夫人眼眶红红，似是哭过，，但脸颊上却无泪痕，她疑惑的开口：“娘娘？这……”
丽夫人咬牙切齿，她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要把妹妹送进宫里来了，母亲要是死了，父亲本来就是靠女人发家，自己又不愿意为他多说两句，他自然是担心自己的前途，迫不及待的又塞一个女人进到这皇宫。
只是自己决计不相信母亲会去随便喝这些药。
母亲本身就是皇家出身，要看病都不用通过父亲，自己就能拿着牌子进宫找太医，哪里还需要去看江湖游医，此中必有人捣鬼。
“想来钟慧应当能理解本宫的心情，唐嫔在家自来听话，父亲对他也应当会坦诚一些。本宫须得知道，是不是父亲逼着母亲做了什么？”
丽夫人咬着牙，话语一句一句的从牙齿间蹦出来。
她没听见外头有传闻说自己母亲重病。虽然这些是内宅的事情，外头不应当知道，但因着自己和母亲的身份，多少会有所传闻，若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就只能说明父亲瞒的好。
春枝忙宽慰丽夫人不要想太多了，现下重要的是打起精神来，也许还能帮老夫人一把。
秋苗是个沉默的人，但她动作是极快的，早就拟好了一张单子，全是丽夫人库房中稀有的药材，把单子递给丽夫人看。
这边还在手忙脚乱的安慰丽夫人，钟慧早已服侍着唐嫔回伊影阁又洗了一把脸和手。
钟慧低着头，想着丽夫人的样子，装作担忧的模样。
“唐嫔娘娘也莫要伤心了，生死乃天命，不要让老夫人剩下的日子还在不安稳中度过啊。”
唐嫔表面还是那副悲伤的样子，只是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钟慧和丽夫人一样总觉得有古怪，唐嫔的这份悲伤像是最表层的感情一样虚假，容易被戳破。
钟慧悄悄的盯着唐嫔的表情看，只觉得她的泪珠子一颗一颗的下落，她的眼睛是哭着的，嘴巴也是哭着的，但是无端的让人感觉她在发笑。
“咱们先回宫吧，娘娘，丽夫人娘娘也真是的，怎么就让娘娘回想起悲伤事呢。”
唐嫔听着钟慧对丽夫人的指责，也不开口制止，只是放任对方。
玉书诧异的看了眼钟慧，往日里也没见过钟慧这般激进，但是想到唐嫔娘娘貌似更加的喜欢钟慧，也不愿意开口给自己添麻烦，闭了嘴，老老实实的低头走着。
唐嫔叹了口气，“你别说了，姐姐只是有些想念夫人吧。”
钟慧做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娘娘就是心善。”
唐嫔又捏起帕子，擦了擦自己眼角，不再说话。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而这一切，都被钟慧看在眼里。
玉书和钟慧扶着唐嫔回到伊影阁之后，时间处在一个比较尴尬的地步，离最早吃午膳的时间只有半个时辰，此时再去其他什么地方来回也是来不及的。
在家中时，丽夫人祺艺颇精，唐嫔则是喜欢鼓捣墨水颜料，画技纯熟。
叫来丫头们在主卧旁边的小房间内支起了一张书桌，又叫玉书在旁边伺候笔墨，唐嫔就展开画卷，打算画一幅美人图。
她对帝王虽是有少女隐约的懵懂心动，但确是没看清过帝王的容颜，心中的美人也只有姐姐，于是在这画中画的便是闺阁中的丽夫人。
玉书向来是个谨慎之人，如今有了伺候的主子便更加不愿意随意说话了。
唐嫔此时专心作画，自然也是用不着钟慧伺候了，但钟慧也不能随意走开，她端了一碗茶放在案头，又问：“娘娘画的这是谁，可真漂亮。”
唐嫔头也不抬的继续勾描人物，寥寥几笔就显得灵动飘逸。
“我画的丽夫人娘娘”
“娘娘和丽夫人娘娘感情还真是好。”
她讨巧的说了这句话。
玉书觉得钟慧向来是沉默寡言的，怎么今日这么多话，她想着娘娘可能会对这句话感到不虞，悄悄的扯了扯钟慧的衣角，又奇怪的盯着她看了一眼，才重新低头磨墨。
唐嫔专心画画，一直没抬头，玉书拉扯钟慧衣裳这事又做的隐秘，倒是没人发现。
钟慧被玉书看的一愣，这才警觉自己说话失了分寸，过了头，头上不由得冒出两滴冷汗。
此时现场两个人都低着头做事，钟慧也不好突兀的谢罪，只在心中祈祷唐嫔快些说些话打破这片寂静。
“在家时，姐姐自然比谁都优秀，容貌也是极好的，我向来……比不过她。”
还好唐嫔并未将钟慧的冒犯放在心头，还语气复杂的回复钟慧的问题。
钟慧知道唐嫔不把这事看作自己冒犯，那么就不会有所问题。
钟慧放松的吐了口气。
现在的要紧事是怎么让玉书相信自己没有问题。
往日一同相处了那么久，玉书也知道自己不是个善于奉承别人的人，但如今的情况是自己已经开口顺着唐嫔的话两次了，还突兀的开口指责丽夫人。
这前后表现如此不同，钟慧害怕玉书发现自己已经被别人收买了。
钟慧心中苦笑：看来我是真的不擅长做间谍，身边亲近的人轻易的就能发现我的不自然。
钟慧心中记挂着事，自然连唐嫔说了些什么也没听清，只是也再不敢有其他动作，老老实实的做着自己的事情。
这幅画光用墨汁勾勒人物都只草草的有了个形状就已经到了午膳时间了，玉书和钟慧一起给唐嫔布了膳，服侍她吃完饭，唐嫔又得睡午觉了。
玉书拉下帘子，关上窗、门之后，眼睛看着钟慧，手直接牵上去就让她和自己来。
钟慧被玉书一路拉到了她们的卧房，关上门后，玉书压低声音质问她：“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句句都在讨好唐嫔？你往日不是这样的，你是不是……”
钟慧不能等玉书说出自己的猜测，急忙的就打断道：“姐姐，现如今咱们已经是唐嫔娘娘的宫女了，还是她身边儿的大宫女，自然和娘娘是一根绳儿上的蚂蚱，行事说话都得按娘娘心意来。唐嫔娘娘舒心些，咱们也能好过一些，我只是琢磨着娘娘喜欢听那些话，才这么说的。”
玉书有些将信将疑，她有些怀疑钟慧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自己。
“你今日怎么一点规矩都不守，在那外头还敢指责丽夫人娘娘。”
钟慧赶紧安抚她：“娘娘不是没制止我嘛，说不定咱们娘娘就乐意听这些呢。我是为了娘娘。”
钟慧做出一副无所顾忌，只想着让唐嫔开心的样子。
“本来我只是个小小宫女，一跃成了一等宫女，我自然感激娘娘，什么事都要为娘娘考虑。”
玉书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为娘娘考虑固然是好，你也要顾及到你自身，别到时候被别的什么人罚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钟慧听出了玉书对自己的担忧，想了想还是说：“多谢姐姐，我知道的，也是我太不谨慎了，多谢姐姐教我。”
钟慧不愿意欺瞒玉书，但又不得不这么做。钟慧和玉书又聊了几句，见玉书完全放下了疑心，这才松了一口气。
玉书虽说勉强打消了疑虑，但到底心里留下来了一点异样，之后也更加关注钟慧些。
钟慧确是以为已经无事了，中午没有其他事情的时候，又缠着玉书教自己刺绣，她眼馋那些漂亮的绣品很久了，可一直没时间学习，现下每天都有些空余时间，也就央求玉书教教自己。
玉书倒是也不觉得奇怪，她向来是爱学习这些玩意儿的性子，于是好笑的看着钟慧。
“怎么？不央着你悦儿姐姐学读书识字了？”
钟慧害羞的笑了笑，也不好说自己心中担心玉书还想着刚刚那件事情，于是缠着玉书先让她暂时忘记这件事情。
“悦儿姐姐这个时候肯定有事情要忙的，我也不好去麻烦悦儿姐姐，现在也就我和玉书姐姐有些空闲，还烦请玉书姐姐指教指教。”
玉书也不是刻意要为难她，只是稍微问了一下，也没有深入探查的想法，早就去翻自己衣柜找了两块白色的麻布，又拿着两个绣绷和针线过来。
钟慧跟着玉书学了一会儿刺绣，就到了未时五刻，唐嫔睡了足足一个半时辰还没有醒过来，但唐嫔娘娘有说过这个时辰得叫醒她，于是钟慧连忙把自己手里绣到一半的帕子递给玉书。
玉书也不接着，只让钟慧自己收着，闲下来的时候自己也能把它绣完，不用每次都来自己房间里了。
钟慧只得收下，赶紧回到自己房间里随意塞到衣柜中，就连忙跑到唐嫔房里。
刚走到门口的时候钟慧就放轻了脚步，那房间房门窗子紧闭，
钟慧轻手轻脚的打开门，又走近挂着纱帘的床，轻轻掀开纱帘，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
她轻声呼唤着唐嫔，见唐嫔没有反应，便稍稍加大了音量。
唐嫔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还有些睡眼惺忪。钟慧赶紧走到窗前支开窗子，让阳光透进来，又伺候唐嫔洗漱，重新帮她梳妆。
休息了一会之后，唐嫔倒是颇有精神，在钟慧帮她梳洗期间，还让玉书上了一碗茶，略微解点睡醒之后的渴意。收拾完毕后，唐嫔让钟慧陪她去花园散步醒醒神。
玉书被留在伊影阁中看屋子，倒也闲的下来，拿着中午没做完的针线活忙着。
钟慧扶着唐嫔出了屋子，问：“娘娘是就在伊影阁的花园中逛逛，还是去御花园逛逛。”
唐嫔回：“去御花园逛逛吧，常听人说起皇宫里的花是种类最多，最漂亮的。我还从未有机会见过，今日有机会了，怎么着也得先去看看。”
“是。”
钟慧心里也开心，她也喜欢看花，难得有机会能借着主子的光看看鲜花，她乐的跟什么似的。
钟慧陪着唐嫔在御花园中闲逛，各色的鲜花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宫里有专门的人士去照料这些花草，他们每个都是开的最美的样子，尽态极妍，错落有致。
唐嫔正欣赏着一朵牡丹，这牡丹是黄色的，在民间自是稀奇难以见到。
“就连这牡丹在宫里也是富贵的，这黄色的牡丹我还从未见过，现在一看果然清丽，这外圈还有一圈粉色呢，我在书里倒是见过，这是叫金阁牡丹的。”
钟慧甚至连牡丹也是没有见过的，正看的兴起就听见唐嫔这么说，这话想来也不会是自言自语，于是连忙接过话茬。
“娘娘见多识广，奴婢就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只是觉得漂亮罢了。”
唐嫔很喜欢别人这么对自己说话，笑了笑。
“你日后也能见到这些，见得多了也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