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猎场相争
六月初六，正是天子田猎之时。
七日前，楚临风尚在病中，昭昭前去探望父皇，却看到了沈丞相逼迫父皇围猎一事。
丞相沈聿携带弓箭请陛下田猎：“陛下，古之帝王，春蒐夏苗，秋狝冬狩，以示武于天下。今北方扰境之时，正当借田猎以讲武。”
楚临风：“丞相，朕偶感风寒，今日恐不能相赴。”
沈聿不顾皇上病体，继续陈词：“陛下，今逢良辰，恰适田猎。”
若是不答应，皇上便要担上一个不顾天下的罪名。
“咳咳咳……”皇上咳嗽了一阵，还是应了下来，“丞相请在外等候，朕随后便来。”
沈皇后从殿外端药进来，正好见到这一幕，看着堂上病弱的楚临风，她于心不忍，严肃道：“父亲！春蒐夏苗，哪里就这般急切？猎场众目睽睽之下，若是天子病体抱恙，父亲情何以堪？”
沈丞相挟天子以令诸侯，如今虽统一北方，但南方诸侯和北方边境的力量依然不容小觑，若是陛下此时因沈家而死，南北借机群起而攻之，对北方实在不利。
多年来，相权凌驾于皇权之上，沈丞相屡次冒犯天子。
人们皆认为沈家要反，沈聿却先后把自己两个女儿嫁给皇上。
沈聿所为，不难理解。
他是希望女儿为大周诞下皇嗣，如此既可保沈家权倾天下，又可免未来担上弑君的乱臣之名。
周王室衰微是百年的奠基，如今诸侯逐鹿已成定局。
皇上由此丧失爱妻，成为沈家迎来送往的工具，每日活得小心翼翼，为幸存的两个儿女辛苦筹谋。
他的病，多是由此而生。
沈丞相在沈皇后的劝阻之下，才将狩猎之日改到了六月初六。
沈丞相此次收复燕北而归，有在猎场上试探群臣之心，却没想到他如此急不可耐，不顾父皇病体安危。
楚昭昭在帷幕之后目睹一切，这些天心中总是不安，很是担心父皇的处境。
楚沈两家矛盾实难避免。
这一日
楚临风骑白马，带金玄雕弓、金御簇，沈皇后和楚昭昭同乘銮驾。沈昀随其后。
沈聿骑飞虎宝马，手持宝弓，引十万之兵，与皇上围猎于西郊宫田。
两边军队排开，足二百余里。
沈聿和楚临风并马齐驱，沈聿身后跟着心腹之将，沈毅也随其后，沈昀见状，令其将周策安和诸葛璟护于陛下之后，正好挡住沈毅的身躯。
沈毅几次上前，都被两人排于后面。
其余文武百官，都在远处相看，不敢上前。
前面是三只野兔，皇上和沈聿射箭，各中一只。众人大声欢呼喝彩。
转过上坡，忽见灌丛中跑出两只大鹿。
楚临风拉开金玄雕弓，安上金御簇，一连射了两箭，不中。对沈聿笑道：“丞相射之。”
沈聿笑道：“臣欲借陛下宝弓一用。”
楚临风眼中一沉，随后又不动声色地温雅一笑，将金玄雕弓和御用金簇交给沈聿。
沈聿接过，扣满一射，雄鹿中箭倒于田中。
众人凑近一看，见是御用金簇，都以为是陛下射中此鹿，群臣朝着马上的天子欢呼“万岁”。
沈聿骑马朝前，行于陛下身前接受祝贺，众人大惊失色。群臣不敢出一言相阻，沈聿见之，高仰其首，面露喜色，其后的沈毅也生出傲然之气。
楚昭昭先是看了沈昀一眼，此时他神色如常，面色如水。脱下铠甲的他俨然一副温和模样，气定神闲，看不出一丝情绪。
楚昭昭又望了一眼群臣，众人还未在方才的事故中缓和过来，皆面露难色，只有卫祯双手紧握，眼中带了一丝愤慨。
卫家四世三公，如今整个大周朝，也只有卫家一世纯臣。
昭昭看着父皇还在猎场中强颜欢笑，心中不忍。
沈聿试探群臣的目的已经达到，此时骑马与楚临风并驾归来。
楚昭昭望向猎场外的韩舟，点头示意了一下。
这一幕恰好被沈昀看到。
沈昀朝着她的目光望去，发现是韩舟，淡淡一笑，心道：区区一个禁军统领能做什么？
他既答应阿姐护住陛下，又岂能让他受难。
不过这小丫头本事不小了，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布局禁军。
见小公主还在和那人眉来眼去，沈昀走上前去。
楚昭昭突见面前一人长身玉立，挡住了视线，熟悉的月白青衫，还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气。
分明旁边还有位置，怎么不站，非要挡在她前面。
昭昭向左挪了挪，沈昀也跟着向左挪，挪到了她身前。
昭昭又向右挪，沈昀也跟着向右挪。
如此来回几次。
楚昭昭有些无语。
这人莫不是故意的吧！
她又试了一次，见沈昀还跟着挪，终于有些不耐地开口道：“沈大人，你挡着我的视线了。”
沈昀转身去看，笑道：“原来是昭昭公主，恕臣眼拙，不知殿下在此。”
他往旁边挪了挪位置，楚昭昭向前望去，韩舟早已不见了踪影。
由是，她侧目给沈昀一个冷眼，沈昀见其气呼呼的模样，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身后的卫祯看着沈昀圆润的后脑勺，一脸无话可说的表情。
每次卫祯扭头去看沈昀的时候，他都在看公主，这会儿他说没看到公主，怕不是个沈瞎子吧。分明是知道公主在此，才挪步过来的。
方才两人在前面晃来晃去，他沈愈之没瞎，他倒是快被他晃瞎了。
你说他沈愈之不是故意逗小公主，谁信？
不过话说回来，如今沈家和楚家的境况，两人明显不似以前那般亲近，想是小公主长大了，有意和他疏远。
以前沈昀从西南写信回来，前两年不问小公主，后一年却总是问及小公主，想来是小公主不与他通信，所以他才写信来问他。
沈昀问得隐秘，每次长篇大论，把其他人都问了一遍，卫祯还以为沈大人性情大变开始关怀众人了，后来仔细一想，发现每一封信里小公主都是主角，他才恍然大悟。
卫祯看着眼前二人，像是预测了什么一般，隐隐地叹了口气。
他沈愈之想要的东西，向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只不知此番执着是福还是祸。
楚临风御马至围场，沈昀退居场外。
楚临风笑对沈昀说：“朕今欲看愈之射猎。”
说罢，取回沈聿手中的御用弓箭，朝沈昀递去。
沈昀看了一眼沈聿，只见沈聿双目狭长，倾露疑光。
众人皆望向沈昀，沈昀上前拜谢道：“谢陛下宝弓，愈之当不负使命。”说罢，接过弓箭，领命上马。
白马青衫，如疾风行过围场，只是一个回合，连射三箭，得一只雄鹿、两只野兔而归。
楚临风笑道：“虎父无犬子，愈之可谓青出于蓝胜于蓝。”
众人附和道：
“沈郎真乃少年英雄也。”
“此乃天子洪福。”
楚临风看向后面众臣，道：“如今愈之收复西南十三州，南面之境皆归顺我朝，朕今日则封其为武亭侯，领兵部尚书一职。”
楚临风说完，问道：“众爱卿可有疑问？”
沈聿出面，道：“陛下，愈之年少，举止轻浮，恐不能胜任，我看沈毅沉稳有度，更适领兵部尚书一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