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见壮壮家闹得鸡飞狗跳，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哲叔回身礼貌询问：“少夫人，现在下车劝架再离开吗？”
池淼垂眸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漆黑的空间里钻石异常闪亮。
壮壮妈以前明里暗里希望她把这枚钻戒借给她撑场面被她拒绝，后来池淼就不在外人面前戴戒指了，还被壮壮妈阴阳怪气了许多次。
既然准备回谢家，那这枚婚戒便又重新戴了起来，那么壮壮家吵闹的钻戒应该不会是她手上这枚。
池淼弯唇微笑：“司机，踩一脚油门。”
想来壮壮家现在没心思跟她们母女告别了，倒省了一堆功夫。
一水儿的漆黑高档轿车驶出这海边村落，朝市区的飞机场而去，谢家的私人飞机早已经申请好航线就等二人登机了。
泡泡紧张地牵着池淼的手，乖乖登上了这架私人飞机。
飞机虽从外观上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内里还预备了休息的房间，有舒适的大床。
等泡泡睡了一觉起来，便已到了京市，透过飞机的玻璃窗看到天际那一片初晨霞彩。
下了飞机还要转乘谢家安排来接他们的私人轿车，泡泡趴在车窗处好奇地张望，这是她第一次来京市，一切都感觉十分新鲜。
随着窗外景色变幻，泡泡看到的人越来越少，似乎驶入了人少的别墅区，周遭绿树成荫。
哲叔依旧坐在副驾驶位，透过内后视镜察觉了泡泡隐隐的不安，余光瞥见一侧还在睡觉的池淼，开口打破平静：“舟车劳顿，让少夫人没休息好，是我们的失职。”
泡泡连忙摆摆手，“不是的。”
她妈妈比常人睡得久，平时送泡泡去上幼儿园回来后还会继续睡。
泡泡听妈妈提过几次，妈妈总是能在梦里梦见爸爸，她倒是从来都没有梦见过爸爸。
“泡泡小姐，那边便是您的家。”哲叔抬手指着远处隐匿在山水间的中式庭院豪宅，古香古色的书卷气韵浮于山间。
“哲叔，爷爷奶奶喜欢什么？”眼看着越来越近的院落，泡泡内心忐忑，小声询问管家。
泡泡见过村里各家各户拜访，都会提一些对方喜欢的东西去。
哲叔安抚了泡泡一声，又介绍起谢家的老爷子和老太太。谢家是传承数百年的书香世家，现在的谢老爷子谢仲云是国内知名书法家、国画大师；老太太王晚晴从事文物修复几十年，是文物方面的专家。
“老太太和老爷子一样喜欢读书看报，但老爷子除去书画，平素还爱那一口烟。”
泡泡立刻说：“抽烟有害健康。”
哲叔失笑，这句话人人都知道，可少有烟民能真正戒掉，特别是像谢老爷子那样的几十年老烟民了，就连他私下也会抽上两支提神。老爷子对烟还特别挑剔，不爱抽卷烟偏爱旱烟雪茄之类。
泡泡从随身背的小书包里翻出自己的画册，看着雪白的画本很犹豫。
【泡泡要画礼物？你爷爷喜欢香烟，投其所好挺好的呀。】
笔笔搞不懂泡泡犹豫什么。
泡泡小声反驳香烟有害健康，虽然还没有见过爷爷，笔笔也说爷爷嫌弃她。
精灵从神笔里飞出来，坐在泡泡的画本上，丝毫不担心同车的人会看到它。
看泡泡瞪着眼睛瞅着它，笔笔得意坏了，它的器灵本体肯定很帅，把泡泡帅晕了。
笔笔翘着二郎腿抱着胸诧异地看着泡泡道：【泡泡可以画不残害身体健康的香烟呀。】
见泡泡一脸茫然，笔笔兴奋起来：【泡泡，你难道还不知道你的画灵增长了吗？灵力越充足，画出来的东西就会越神奇。】
【唔，你之前画棒棒糖四五个小时就会消失，现在能撑到三四天才消失呢。】
要不是主人的灵力增加了，笔笔还没办法在泡泡面前显身。
泡泡听得迷茫又疑惑：“为什么灵力增长了呢？”泡泡自认为自己什么都没有干呀。
笔笔乐坏了：【除了小胖墩全村子小朋友爱死你了，当然会涨画灵啦！】
对于一个画师来说什么是重要的？是名气是知名度啊！
泡泡给小朋友们散离别糖果，那可是神笔画出来的糖果，不用担心蛀牙还口感极佳，许多村里的小朋友这辈子都还没尝过这么好吃的糖果，能不喜欢泡泡吗？
笔笔坚信，它的主人早晚有一天要成为全球知名画家！
泡泡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她撑着下巴说：“早知道给壮壮画一堆钻戒宝石，舅舅舅妈一定会更喜欢。”
笔笔：【……】
你个活阎王生怕壮壮不被打得下不了床。
【总之，全世界最厉害的小画家，拿出你作为小画家的信念感来！你随手画个圈，你说这是珍珠就是珍珠，你说这是纽扣就是纽扣！】
泡泡恍然大悟，难怪她第一次画棒棒糖时，她不知道怎么用画笔表达糖是水蜜桃味的，但画出来的糖果确确实实是水蜜桃味，因为画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桃子口味。
原来，这就叫做小画家的信念感呀。
泡泡懂了。
泡泡拿着笔在画本上画香烟，她见过香烟，村里的老大爷抽旱烟从来不会顾忌是不是在小孩面前，泡泡知道烟长什么样。
“唔……烟味臭臭的泡泡不喜欢，我要水果味的烟。”泡泡画着烟，又深思了一下，她送给爷爷的第一次见面礼一定要特别，那肯定不能是像苹果梨子这样普通的水果。
“画好了，再画一个漂亮的盒子可以装起来，然后给奶奶画礼物。”泡泡嘴里嘟囔着，画画时眼眸明亮。
哲叔看见泡泡在画画，便示意司机车速放慢。加上本就是豪车，车内极其舒适，泡泡坐在里面画画并不会难受。
“哲叔，到了吗？”泡泡画好画，紧张地看着窗外的民国气息庭院，法式古堡式的高拱门窗，再搭古城砖充满了中西合璧的民国建筑风格。
哲叔微笑解释：“谢家还有一会儿，这里是容家。两家是世交好友，可以经常来往。”
车从那处庞大的宅院离开，终于来到了谢家。
复古的中式风格依湖而建，又充斥着浓浓的古典园林之美，精雕石刻茂林点缀庭院，宛若山间的桃花源。
哲叔下车替二人开车门，泡泡轻轻摇醒池淼，在紧张不安间下了车。
“二少夫人、泡泡小姐，里面请。”
泡泡紧紧拉着妈妈，一边走一边瞧，这就是未来的家吗？
穿过假山绿湖，走过雕花长廊，脚踩着名贵石材所制的石板路来到了正厅，正厅里挂着各类龙飞凤舞的书法作品、水墨画。
古色古香的大厅内坐着一对书卷气息的老夫妻，泡泡朝里面看去时，他们也正在打量她。
池淼牵着泡泡进去，平和地和二位长辈问好，然后轻轻拍了拍泡泡的脑袋，“泡泡，这是……”
谢老爷子平淡地打断：“快五岁的孩子，自我介绍还要母亲来开口？”
两夫妻努力在泡泡脸上捕捉小儿子的影子，虽然泡泡更像池淼，但隐约也能够看出有三四分神似。
这就是笔笔说的会嫌弃她的爷爷！
泡泡拽紧小书包的带子，婴儿肥的小脸微绷着，鼓起勇气小声道：“爷爷奶奶好，我叫池婳，小名泡泡，今年四岁半了。”
谢老爷子紧盯着池淼，冷笑出声：“池婳？你是真没想过让孩子进我谢家族谱。”
倒是一旁的奶奶很温和，轻拍老伴儿的手背笑道：“老古板别吓着孩子。”
说着又让二人坐下。
奶奶王晚晴让冷凝的气氛松弛了许多，泡泡把小书包放在自己腿上紧紧抱着。
王晚晴示意哲叔帮泡泡拿小书包。
泡泡连忙摇摇头，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取出一盒酥饼递给王晚晴，“送给奶奶的饼干，这个酥饼超级超级好吃。”
王晚晴不由看向池淼，这么小的孩子知道送礼物估摸都是母亲安排的。毕竟未来住在一个屋檐下，池淼有意和家里和好是好事。
池淼很诧异，她不知道泡泡什么时候买了点心，还放到了小书包里。
“谢谢泡泡。”王晚晴接过时微微有些惊讶，竟还有些余温，像是新鲜做出来的。
一声冷哼随之而起，谢老爷子下意识摸向烟枪的手停在半空中，转了个道去拿茶具开始烹茶。
“……爷爷，这是送给您的。”泡泡怯怯地看着老爷子，犹豫着把烟盒递过去。
谢仲云看到盒子里的烟浑浊的眼微亮，转瞬他又压下唇角淡淡道：“我不抽烟。”
京市哪家店敢给未成年卖烟？估计是乡下商店不讲究，未成年去买也卖。
乡下的教育肯定不如大城市，谢仲云深思着不由眉头紧皱。
泡泡看向哲叔，哲叔说爷爷喜欢抽烟呀。泡泡有些难过地低下头，笔笔真的没有骗她，爷爷不喜欢她。
哲叔立在一旁打趣：“泡泡小姐，您爷爷不抽烟不如把这烟送给哲叔吧。”
话音刚落一只沟壑遍布的手嗖地一下伸出来，一把接过烟盒。
谢仲云看这里的烟，不像农村的旱烟也和雪茄不太一样，他竟瞧不出是什么品类。
泡泡眨了眨眼，爷爷收下了礼物？那是不是没有那么讨厌她？泡泡紧张的小脸顿时浮现出笑容，她笑起来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又甜又乖。
谢仲云和王晚晴故作坚硬的心某个角落瞬间塌了一小块。
他们谢家……已经好多辈没有女娃了……
王晚晴问：“你真不抽烟？”
老爷子撇撇嘴道：“上周戒了不成吗？”
上周戒烟了，他当然算不抽烟！
谢仲云又淡声道：“隔壁的老容被医院送回家来了。”
池淼和泡泡还有些不解，哲叔收敛了些面上的笑容，叹息解释：“就是刚才路过的容家，容老爷子半年前被查出了肺癌晚期。”
池淼恍然。
肺癌晚期，属于癌症里很厉害的那种。在癌症面前，有钱也只能拖延些许时间，照样得死。估摸是医院救不了让送回来准备后事的。
老容和谢仲云一个样，都是几十年的老烟民了，得上肺癌晚期和他常年抽烟脱不了干系。
泡泡不懂什么是肺癌只知道是生病了，泡泡甜甜笑着说：“爷爷，这是泡泡做的烟，不会生病的！”
哪有不会危害身体的烟？谢仲云门儿清。
他收起烟盒放入口袋之中，不平不淡地道：“你们就住到谢与以前的院子，谢自横刚才去他经纪公司了，过几个小时就回来见你们。”
池淼点点头，也不和这名义上的公婆过多交流，拉起泡泡朝外面走去。泡泡怀里抱着小书包，还回过头，乖乖地朝爷爷奶奶挥手。
池淼和泡泡前脚才刚走，后脚一个帮佣从外面疾步走近，神色间有些急切：
“老先生，容家老先生让您过去一趟。”
谢仲云脸色顿时一变，谢容两家是世交又算是邻居，昨儿老容被医院送回来，现在居家靠私人医生养病，这个时候叫他去……莫不是……
谢老爷子也顾不得儿媳和孙女刚回来，当即起身让家里备车，立刻去容家。
两家说是邻居，但毕竟豪宅占地面积大，驱车去最快的。
十分钟左右，谢老爷子的车就开进了容家，车随便停在门口，谢仲云就疾步下车赶往老友所居的院落，还未靠近卧室就能够闻到里头浓重的消毒水味道。
敲门进去看到老友靠坐在床头，身形枯瘦像一棵即将枯死的老树，但眼中的精神却比之前看着好不少。
谢仲云觉着这像回光返照，可能这老友也就这么几天，或者十来天了。
“老谢，以为……我，要死啦？”容敬德哈哈一笑，笑着又干呛了好几口，咳嗽了几声。
“我还不错，今天都能下床，走到外面的院子。”
谢老爷子此生阅览群书，此时竟一时词穷不知如何安慰老友，嘴里只能说，“好好养着，总能好的。”
容老爷子笑笑，他的身体像一艘在狂风暴雨中即将沉没的大船，而他身为船长却再也无法掌舵了。
“趁着我还有些精神，想托付你，一些事。”容老爷子说话很慢还有些含糊，“我那孙孙，以后，你多照顾。”
容家人口更单薄，容敬德的独子，两口子常年在国外工作，剩个独苗孙孙在家里。
对于这个才五岁多的孙子……精神上面也有些问题，成天说胡话。
谢仲云不住地点头，这个他当然知道。
“别像我这样，戒烟，好好戒，总能戒掉。”
容敬德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话，谢老爷子这才离开卧室。
听容家人说，已经致电老爷子的儿子，让先生太太早点回来，预备着送容老爷子最后一程。
谢仲云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他坐在容家院子里的长椅上内心有些焦虑，下意识地摸到了口袋里的烟盒。
老烟民一焦虑就容易忍不住抽烟，反正他也不指望真能戒掉几十年的烟，手里头只有泡泡送的这盒烟，谢仲云也顾不得没有烟枪，让容家的帮佣借了个火。
谢老爷子嘴里叼着那支烟，烟头点燃后他和往常一样猛吸了一口。
嘴里包裹着熟悉的烟味和……谢仲云猛地瞪大了眼，瞬间抽出那支烟夹在手中，发疯一般咳嗽。
嘴里不住地吐出那口裹挟着奇特水果气息的烟圈。
而此时身后传来老友熟悉又一言难尽的声音：“老谢你想戒烟，也用不着，这么极端呐。”
谢老爷子脑子发晕，不是，这个屎臭屎臭的水果味，好像……好像叫榴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