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作饵
天色降下来,局面终于得到控制。
京畿卫甲胄兵器反射出的寒芒给了众人安全感,数十名女眷和百姓们聚集在山脚,等待安置。
邓柿霜挤到温念枝身边,急忙询问:“念枝,你没事吧?”
温念枝冲她摇头:“无事,你和老竹怎么样?”
“老竹受了点轻伤,我刚给他包扎完。”邓柿霜脸上风尘仆仆,状态亦不是很好。
好在局面终于稳定下来,周遭再无那些教众狂热的口号声。
邓柿霜觑了眼半山亭上黑黢黢的山林,里面似乎横贯着数不清的尸体,方才京畿卫动手镇压时,连声惨叫从山坡上传来,持续了快半个时辰,仿佛人间炼狱。
连她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都被吓得汗毛直立,周遭其他官眷更是脸色惨白,不少人吓得晕厥过去。
因此京畿卫将大家暂时聚在这里,没有一个人出声反驳。
众人都状若鹌鹑,连呼吸声都放轻了不少。
邓柿霜凑到温念枝耳边,小声问:“刚才那人就是你那小叔子?”
提到赵阶,温念枝脸色发僵,点头。
从刚才到现在,赵阶没跟她说过一句话,若非她身上还披着赵阶的外裳,就冲这古怪的气氛,根本很难让人相信两人有关联。
“怪不得。”邓柿霜嘟哝着:“怪不得一提到小叔子,你是那样一副表情,合着你家里住着一尊杀神啊?”
她看向温念枝,面露同情:“要是我天天跟这位住一块儿,我也心惊胆战。”
“心惊胆战什么?”
赵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颀长的影子盖在温念枝身上。
此时夕阳渐落,士兵们点起了火把,火焰燃烧的光芒将男人身上沾染的血渍照得一清二楚。
邓柿霜见状,立刻跟老鼠见了猫似地:“额……赵大人好,哪个啥,念枝,我去看看老竹的伤怎么养了。”
说完不等温念枝回答,她嗖一下逃走。
徒留温念枝一人面对赵阶。
数日未见,赵阶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他气势内敛了许多,却让人愈发不可忽视。
他看着温念枝,修长的眼睫盖住的眸中神色,开口:
“下次少跟来路不明的人打交道。”
温念枝以为他是指邓柿霜,辩驳道:“我与霜霜相识久矣,她是回春堂的大夫,人很好……”
“我是说关厌。”赵阶打断了她。
温念枝声音一哽。
她知道自己闯了祸。
方才暗卫现身护住关厌的那一刻,温念枝就知此人来路身份肯定有问题。
她沉默片刻,问:“那位关姑娘到底是什么身份?”
“关姑娘?”赵阶眼神一挑,反问道。
温念枝不解地看着他。
不只是她,邓柿霜亦先入为主把关厌当做了女子,再加上半掌宽的立领红裙遮去他的喉结,一头墨发散下如妩媚妖姬,看起来十分具有迷惑性。
赵阶略加思索,便明白其中关窍。
他缓缓吐出一声感慨:“原来如此。”
前世圣莲教幕后军师关厌就躲在京城,他与此人多番交手,几次都让他逃出生天,最后圣莲教覆灭,但关厌一直没有伏法,甚至几次在皇城之内显露踪迹。
如此想来,他恐怕是借助自己雌雄莫辨的容颜,扮做女子躲在了宫内。
温念枝这一声关姑娘,倒是替他解了惑。
赵阶瞧了眼温念枝那副蔫答答的模样,便知她心中在愧疚难受什么,冷声道:
“关厌此人行事乖张,善于玩弄人心,以你的头脑,被他蒙骗是正常。”
温念枝闻言,不禁抬头看向赵阶。
他是在宽慰自己?
但话似乎不那么好听……
再一眨眼,赵阶人已经转身离去。
男人来到苏州参政家女眷这边,对着老夫人拱手问安:“郑老夫人安好,您可还记得晚辈?”
赵阶行的是晚辈礼,这让一众女眷放松许多。
郑老夫人扶着嬷嬷走到人前,仔细端详着赵阶的长相,却对眼前这位隽朗后生并无印象,她疑惑道:“你是?”
赵阶面色不改,笑容和煦,完全没了杀伐果断的生冷气质:
“晚辈赵阶,康兆七年曾下苏州求学,幸由参政大人举荐在苏南学府进学一年。彼时老夫人做寿,晚辈还去讨了杯寿酒,宴上那道琉璃白玉果让晚辈惦念至今。”
谈及这些,赵阶气度温文尔雅,仿佛是个世家公子。
这番话瞬间拉近了大家的距离,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插进来:
“公子好眼光,外祖母府上的点心厨子乃苏州一绝!”
众人目光看去,才发现郑老夫人身边跟着一个作少年打扮的姑娘,生得明眸皓齿,一双眼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赵阶。
郑老夫人假意训斥:“菡儿,外人面前不得无礼!”
靳菡朝众人吐了吐舌头,一副俏皮的模样。
有这一番打岔,气氛迅速融洽起来,郑老夫人跟赵阶聊起苏州往事,赵阶应答如流,接连攀谈下来,众人对这个年轻有为的探花郎印象极好。
此时靳菡已经一口一个赵家哥哥叫着了。
“赵家哥哥,周围好黑,可以让人多点几个火把吗?”
“等了那么久,菡儿好饿,赵家哥哥能不能让人送点吃的来呀?”
靳菡长着一张机灵可爱的圆脸,双眼一眨一眨盯着人瞧,做出这副姿态十分讨喜。
赵阶含着笑一一应下:“是晚辈思虑不周,怠慢了各位,稍后就让人送齐吃食过来。”
见他这般好说话,其他人纷纷开口抱怨:“咱们还要待到什么时候啊?我衣服都黏糊糊的,好难受!”
“小赵大人,你去催催那些办事儿的,什么时候遣马车过来?”
“不知赵公子可否派几个兵卒过来,我们这儿一个可使唤的人都没有,实在不方便。”
这些牢骚落在赵阶耳中,他笑容不改,将温和知礼的模样贯彻到底。
直到郑老夫人开口:
“赵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回京?”
“启程?”
赵阶唇边的笑容愈发和缓:“启程之事不急,诸位今夜还得留在这里,帮晚辈一个忙。”
郑老夫人神情一怔:“什么忙?”
男人语气和煦,吐出两个字:“钓鱼。”
空气寂静一瞬,郑老夫人脸色大变:“你拿我们作饵?!”
赵阶颔首。
他脸上那些温和的神情在众人眼中忽然变得寒意凛冽,郑老夫人咬牙警告他:
“赵大人莫要忘了我等的身份!若是我儿得知,必不会轻饶于你!”
赵阶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道:“老夫人不必替晚辈担心。”
夜色中,他眼神明灭,闪动着危险的锋芒。
关厌能做的事,他为何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