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鲜花
跟苏以冬不同,锦安然短暂的22年生命历程中,几乎没有走出过锡州市。
她就读锡美时,曾经听过景溪月滔滔不绝地描述南州的美:南州有一条玄武湖,春天的时候会有一大片花儿盛开,那里是情人岛;南州有一条路,秋天的时候纷纷扬扬的落下树叶,梦幻如诗,那里是梧桐大道。
南州有一座寺庙,香火非常旺盛,祈愿总能成功,叫做鸡鸣寺。
南州有非常好吃的锅贴,有很大一个的蟹黄汤包,还有又甜又软的梅花糕,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那些无意而又简单的描述像一个充满了希望的种子埋进了自己曾经晦暗压抑的破碎内心中,如今种子发芽了,长成为了她现在满满当当的愿望。
她没想到,这份曾经对她而言难如登天的愿望,如今却能如此简单的实现。
她看着苏以冬眼睛里的温柔,有些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
她的世界永远都是阴郁的雨,在她到来后,雨过天晴,挂上了一轮彩虹。
礼宾重重地叩了三下门,示意行李已经送到了门口。苏以冬将两个箱子拿进屋里,锦安然想帮她收拾,被她拦住了。
“不着急,”苏以冬拉着她的手,“不困的话,我带你出去逛逛吧。”
她点点头,没有拒绝。
出发之前,苏以冬想起从乔茉七那里借来了一个粉色的拍立得,于是装好相纸,让锦安然坐在窗口的书桌上。
苏以冬:“试试好不好用。”
锦安然扯了扯防晒衣的衣角,背着光乖巧地坐在书桌上,苏以冬很仔细地寻找角度和光线,在右手侧按下快门。
曝光的相纸从拍立得里缓缓掉落,苏以冬拿起那张相片,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怎么样?”
“我的小锦鲤天生丽质,怎么拍都好看。”
锦安然被她夸的有些脸红,从她手里快速抽出那张相片,要自己掂量好坏。
光线很一般,角度也很一般,苏以冬不是很会拍照,加上自己并没有好好的摆弄动作和拍立得本身像素不是很高,这张相片其实算不上合格。
如果是乔茉七这种专业的摄影师来拍,效果肯定会好很多。
但是幸好是苏以冬拍的,让她知道了苏以冬也不全是完美的,却能为她尽力调整角度,用自己最大的努力拍出一张照片。
“拍的一点也不好看,”她含笑抱怨着,偷偷把那张照片塞到口袋里,“我自己收着好了。”
走出酒店,沿着门口的道路一路向南走去。
锦安然不知道苏以冬要带她去哪里,只能慢悠悠地跟着她前进。
下午三点,南州的天气似乎比锡州还要极端,明明已经九月中旬,暑气却也丝毫未减。两人走在人行道上,影子与树荫模糊地融在了一起。
路过一个大环岛,往前好似是医院的方向。
周末,人非常多,医院门口的整条道路都被行人和车辆拥挤的水泄不通。
苏以冬在进入路口前牵起她的手,将她护在自己身边,一路穿过熙攘的闹市。
石砖路有些年头了,总是会缺一块或者突一块,很不好走,苏以冬在走在前面,与逆行的人海划出一道口子。
不知怎么,锦安然感觉自己的掌心渐渐沁出了汗。
在路口的拐角处,有一棵已经过了花期的樱花树,树的身后是个涂着天蓝色油漆的店铺。
店铺没有名字,外场的一圈全部都是种满各种花的陶盆,这些陶盆围成一个小小的通道,直通店门口,在巨大的玻璃橱窗上,用贴纸贴着一行字。
“人要先感到幸福,才能看到玫瑰。”
两个人的视线同时都被橱窗里面的各色各样的盆栽和鲜花吸引,看样子应该是一家花店。
苏以冬打开门,风铃被门檐震动发出清脆的响声,映入眼帘的依旧是满地的陶盆,种满各种各样的月季和玫瑰,还有放在墙边竹柜上的满天星郁金香等等。
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落脚,两人在陶盆中谨慎地探出一条路,在店的角落,终于看到了人影。
是两位女性,其中一位身着白大褂,站在收银台的出入口,看着年纪很小,应该和锦安然一般年纪,白皙的脸上展露出涉世未深的稚嫩十分明显,似乎是旁边医院的工作人员,趁着午休时间来到花店。
另一位穿着宽松的衬衣,看起来成熟很多,长相秾丽,右眼角下有一颗淡淡的泪痣,眉宇间展现出来的感觉大多是娇媚,有种水到渠成的魅惑体质,看样子应该是花店的老板娘。
毕竟没人会相信穿着白大褂的人会开花店。
老板娘不停的拖拽着白大褂的衣角,口中念念有词:“稚纯,稚纯,不要生气了嘛。”
娇嗔的语气配上这副长相,杀伤力可谓是十分巨大。
白大褂脸上挂满了绯红,咬着嘴唇,拼命地从她手里拉扯着衣角,欲挣脱。
苏以冬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下,提醒二人有客人来了。
趁着白大褂晃神之际,老板娘松开手,直接正面抱住。白大褂身体猛地一抖,立刻推开老板娘,从苏锦二人身边快速走过,推开门小跑而去。
老板娘看着白大褂气呼呼地跑出店门,脸上挂满了恶作剧成功的微笑,视线随机落到店里二人的身上。
“不好意思有些怠慢,今天本来是不营业的,但是二位如此有缘进了小店,只好破例一下了。”
“她们俩,什么情况?”锦安然很小声地询问苏以冬。
“没什么情况,”老板娘似乎听到了锦安然的疑惑,“女朋友闹脾气了,有点难哄。”
听到了这番解释,锦安然木讷地闭上了嘴。
“不好意思,”苏以冬帮锦安然开脱,“没想到你们会是这层关系,她好奇心重,随便问问的。”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二位不是一样也是情侣吗?”
这下轮到苏以冬呆住了。
“被我猜中了吧?我看人可是很准的,”老板娘捧起身旁的一大束茉莉,走出前台,安安稳稳地摆放到竹柜上,“不买也没关系,可以欣赏一下。”
锦安然在收银台的后方看到了很多奖牌和奖杯,大部分都是鲜花的造型,英文翻译过来是各种各样的花艺比赛几等奖,还有一个营业执照,法人姓名那一栏写着:“虞痕”。
“您是怎么看出来我们的关系的?”
感觉有些投缘,苏以冬对这位名叫虞痕的女士很感兴趣。
虞痕与她们一起闲逛在自己的小店中,时不时会轻轻抚摸着那些花,像是在轻轻抚摸自己的孩子一样。
“感觉,”她不紧不慢地回答,“如果只是朋友,应该是欢声笑语的,无话不谈的,我见过太多客人,进来像活宝一样,可你们俩给我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没什么话,眼神却总是看着对方。”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情人眼里出西施。”
两个人被这话一激,又克制不住地去看对方的眼神,发现气氛有些奇怪,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别开视线。
锦安然在充满阳光的角落里发现了一盆相貌特别的月季,它迎着阳光,小小的枝丫分开两岔,盛开着两株外粉内红,圆润饱满的花。
“这个是什么品种?”锦安然有些喜欢,克制不去的想去了解。
“莫妮卡戴维,”虞痕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子和她一起看着那株月季,“这一株的是刚开的花,品相非常好,我把它带到前台当看板。”
莫妮卡戴维,好动听的名字。
锦安然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月季的花瓣,在阳光下轻轻地摇晃着,外白内红的颜色非常符合她的心意。
和某只大猫猫一样,外冷内热。
“花语是:我爱你的花团锦簇,也爱你的满身污浊,因为你是我满怀希望的等待,我非你不可。”
无论你变成何种模样,只要我还记得你,我都会爱你。
锦安然的心晃晃悠悠的,像是打翻了一杯水,猛地一颤,很不好受。
“您是想要这一株吗?”
锦安然犹豫着摇了摇头:“……算了吧。”
把你买回去,你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一般娇艳动人了吧。
你这么漂亮,这么优秀,值得更好的人带你离开温室,你终将会成为某个人的“非你不可”。
她站起身,好似对别的花都失去了兴趣,推开花店的门,走了出去。
苏以冬听着她俩的对话,没有插嘴,一直看着锦安然走出花店的动作,直到她倚靠在那棵光秃秃的樱花树下,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苏以冬相处太久了,锦安然渐渐地感觉自己和苏以冬越来越像了。
她也变得很感性,因为一点点小事情,情绪就会有波动。
借花喻人,说不上是浪漫还是愚蠢。
“铛铛!今日份的鲜花,亲爱的请收好!”
锦安然猛地抬眼,看到苏以冬正站在自己面前,背着光,沐浴在暖阳下,手上捧着一大束“莫妮卡戴维”,伸出手递给了她。
又惊又喜:“你……都听到了?”
苏以冬的轮廓被阳光包裹着散发出淡淡的光晕,显得恬静宜人又动人诱惑。
她朱唇微启:“我爱你的花团锦簇,也爱你的满身污浊,你就是我满怀希望的等待,我非你不可。”
“简而言之,我爱你。”
锦安然总是会觉得苏以冬好蠢,喜欢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来逗她开心。
可是她又好享受这种感觉,每次被她逗到脸红心跳,都能感觉到自己冰冷阴郁的心脏在疯狂跳动,生命的活力在身体里迸发。
有些哽咽,看着用釉色礼品纸包裹起来的月季,极力克制想哭的情绪,冲上去抱住了苏以冬。
“唔……我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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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在周围逛了逛,两人在新街口的商业街吃吃喝喝,最后踏着城市的霓虹和夜色的朦胧,一路散步着回到酒店。
晚饭的小吃里有桂花酒酿,软软甜甜的,锦安然喜欢那种味道,忍不住多吃了一点,导致脸在酒精的作用下有些红,整个人的状态都是半梦半醒的状态。
苏以冬扶着她走到床上,可她却像个雕塑一样,僵直着背坐在床尾。
又醉了。
知道她酒量差,可没想到连酒酿元宵都不能多吃,苏以冬只好先放任她不管,走进浴室准备洗澡。
在浴室里脱下衣物,门就被轻轻扣响,她裹上浴袍,打开门,发现是锦安然红着脸站在门口,伸出手讨要抱抱。
“抱我。”锦安然眼含着酒气的醉意,说起话来也硬气了不少,跟平时那股腼腆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苏以冬有些无奈,将浴袍裹紧了一些,俯身去抱她。
尝到甜头的锦安然将脸埋在苏以冬的胸口,不停晃着脑袋揉搓。
苏以冬被她逗的有些痒,温柔地在她耳边劝着:“安然乖,我现在要洗澡了,出去等我好不好?”
锦安然动作一滞,抬眼望向她,呆滞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猫猫,一起洗……要和猫猫一起洗。”
由于过于可爱的神态和动作搅的苏以冬心潮澎湃,不忍心拒绝,于是只能妥协,开始帮锦安然脱衣服。
锦安然也很顺从,双手举高高,像个小孩子一样安分地让她脱。
行政套房的浴室里会带一个很大很大的浴缸,放好热水后,苏以冬带着锦安然泡了进去。
忙碌了一天,紧绷的肌肉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缓解。
她扣住锦安然的手,在温热的水中嗅着她身上的香味。
肌肤紧紧相贴着,暧昧的像快要拉出丝了。
被热水这么一浸润,锦安然涨涨呼呼的醉意有些消了下去,回过神看到自己躺在苏以冬的怀里,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刚刚还闹着要一起洗,怎么现在还害羞了?”
苏以冬抓到了把柄,忍不住开始调戏她。
“假酒害人……”锦安然半张脸泡在浴缸里,懊悔道。
但是想了一想,自己又没吃什么亏,反正也蛮喜欢这种感觉的,于是横下心,往苏以冬身上贴了贴。
苏以冬笑着揽过她,于朦胧的水雾中,将温柔的一吻落在她湿润的脖子上。
洗完澡,锦安然感觉有些不可思议,除了那个吻之外,苏以冬居然没有对她上下其手。
有一种平日里凶猛的肉食动物,突然变得温顺的怪异感,总会让她觉得某人有些不怀好意。
没有带自己的睡衣,酒店的睡衣穿起来也不舒服,于是两人干脆就穿着贴身衣物,钻进松软的被窝里。
窗帘已经被拉上,熄了灯,房间里顿时陷入了黑暗。
窗外车水马龙的喧闹繁华之音在寂静里反衬得格外清晰。
两个人面对而卧,双眼逐渐习惯了黑,锦安然在视力稍稍恢复时就精准的找到了苏以冬那双闪着微光的烟眸。
里面蕴藏的温柔还是一如既往的摄她心魄。
苏以冬也望着她,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亦或是太黑了没有看清。
因为在车上补了觉,此刻的锦安然感觉有些睡不着。
总觉得睡前少了点什么。
“要不要聊聊天?”苏以冬看她辛苦地撑着眼皮,忽然开口询问:“今天在花店,你为什么突然就走出去了?”
锦安然轻轻蹙眉:“我很想要那一株月季,可是又害怕自己没有能力去拥有它,它可能适合更好的人。万一我买回去,却因为我的无知无能而让她枯萎凋落,那也太可惜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就是那株花的非你不可呢?”苏以冬眸里那一点光稍稍亮了一下,“她已经找了你很久很久了,你就是她满怀希望的等待。”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苏以冬表面上装的跟平日里一样冷静,可是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了。
像是积压了很久很久的欲念,再也藏不住了,止不住地向外涌出了一些。
她为了寻找你,拼了命地努力,只为了让自己华丽地盛放,只为了你能喜欢上她,不离开她。
可是锦安然并没有注意到那么多。
“可我没有花团锦簇,却也满身污浊,如果她不嫌弃的话,我一定会永远永远陪在她身边。”
一个敢说,一个敢答。
苏以冬蜷了蜷颤抖的手指,在氤氲着淡淡水雾的潮湿空气里轻轻点了点锦安然仍旧有些酒气的小脸。
“安然。”
苏以冬轻轻唤她姓名,往前挪了挪身子,直达两人的肌肤亲密地贴在一起,体温不断的传递
她吻在了她的脸上。
锦安然长睫轻颤,视线落到她眼里闪着光芒的琥珀瞳孔里,温柔与爱意都在那一处漫漫漾开。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融化在苏以冬的温柔乡里面了。
直到再次寂静,直到浓稠的夜色再次将她们包裹,锦安然才看到苏以冬慢慢开口:
“要不要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