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中鬼胎(一)
这天,回去在那床上躺着,玉一闭眼就睡上了,在梦里,又是那个断断续续的电报声音。
【一开始是“她们”规训你,被训好后由“你”继续规训自己,于是一路上是无穷无尽的、牵起的绳索。】
热,昏昏地漫过耳目。玉用余光,看见电子屏幕在朦胧里的颤抖,灯光炸出了一个并蒂,又寂寂地燃烧。
“开门开门!”又一声雷霆乍惊,外面的人把门敲得十分硬核,拳头拍打在板子上的声音密密麻麻,如同当头一棒。
这大晚上的谁啊,待玉大梦初醒般地坐起来,趿拉着拖鞋过去,开门冲那人好声没好气地说:“晚上不加班。”
只见这面前的女人个头还蛮高,现在这个当头虽算不上是半夜三更,但也没人凌晨莫名其妙过来砸门,玉看着眼前人脸上的妆容还蛮精致,也没见到神色有多着急。
“你就是占星师?”
玉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是。但是晚上不加班,有时间明早正常工作的时间来。”
大的旁边还牵着个小的,小娃娃长得水玉似的圆饱饱,大晚上的精神头倒是蛮足:“阿姨阿姨!帮帮我妈妈。”
玉这才发现,眼前站着的这个女人还是个孕妇,顶着个大肚子,少说也有七八个月了,往周边一看也没有其他的人,玉不禁皱了皱眉,问:“是大人来看,还是小孩来看?”
李淙今见她这么问,应该是愿意接待了,于是把护目镜懒懒地摘下,在手里勾着,大红唇轻抿,看着她:“你就是玉?”
玉敲了敲门上的牌子:“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女士你过来干什么?”
“要挂号吗?”李淙今踩着高跟,哒哒哒地跟在她后面,打量了一下这屋里屋外。
玉听她这话问的,倒觉得有些好笑:“我就一小作坊,还用得着挂什么号?不过你得把你的姓名家庭住址在这登记上——”
玉把记录本递过去:“话说你是自己看还是带小孩看?”
“帮我自己看,”李淙今找了张椅子坐上,边写边说道,“我来这是来找神医的。之前听熟人说这常无镇啊,有一个占星师,虽然说占星的本事不咋地,但是医术了得。”
哪有人当着别家排面在这挑三拣四的。玉本来脑子就有点昏沉,听了这话差点没两眼一黑,就差拿着鸡毛毯子慢走不送了。
写好,李淙今抬眼把记录本递过去:“所以我今日特意过来看看,想找找这神医,帮我治治。”
玉看了一眼那记录本,的确不是本地的,看着在记忆里搜索,应该是常无镇附近的一个还算比较繁华发达的城市。
大老远的,还偏偏掐在晚上,玉也是有点搞不懂她的脑回路,想着赶紧把事情解决,于是说道:“具体是个什么事儿。”
“我的肚子。”
旁边的小女孩也举起两双手大声道:“是妈妈的肚子,肚子变大了!”
要说这玉占星师的最大的一个本事,就是凭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感知到周边人的身体状况,不过这种感知有时候会变得很微弱,所以大多她是通过感知去回溯之前当事人曾经发生的事情。
就比如说有个患者生病,玉可以通过感知回溯查找一下对方生病的前后时期干了什么,也便于寻找病因,最后再用医学理论知识对症下药,开些处方,整点魔药精油。
但是,当玉将目光投递过去时,她可以明显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生命体征非常微弱——严谨来说不能说是微弱,应该是微妙。
现在人类体内都或多或少带有着一些高浓度晶体物质,这种物质一旦含量达到一个准值就会对人体进行反噬,所以一般正常人类体内的晶体物质并不会太多。
但是,现在坐在她面前,一手托腮静静打量着她的女人,体内的高浓度晶体物质已经完全爆表,甚至可以说是完全融入到她全身上上下下,能跟着她的血液一同流动。
这就有些诡异了。
玉怔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准备先来感知回溯一下这个女人最近发生的事情——
空白。
一片空白。
“别紧张,放松下来。”玉抬头说。
李淙今表情非常自然:“没紧张,还挺放松的。”
这话倒是弄得玉自己紧张了起来,轻咳了两声,打算换个话题:“具体是个什么状况?先描述一下吧。”
“查不出来吗?”李淙今双腿交叠,微微晃动,好以整暇地坐在椅子上。
想着有可能是自己还没有适应这个能力,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查出来。而且不仅仅是病因没查出来,身体状况什么我也查找不出。”
说完往椅子那向后一靠:“不好意思,可能是我技术还不太行,你去另请高明吧。”
李淙今有些遗憾地说:“实不相瞒,该请的我都请过了。我们那里的大大小小医院诊所全部都看了一遍,什么机器都查不出来,本来我是从四季云顶赶紧赶忙回来的,眼下这个时间点审核没有通过,一时半会也去不了那找大医院看看。”
四季云顶,这人还是从四季云顶回来的?要说看着这衣服打扮,应该是有点小钱的那种。玉忽然来了兴趣,也顺着问了下去:“去医院做了全身检查没有?”
“该做的都做了,”李淙今摊了摊手,越说越有些烦,“上上下下,无论再大的医院,再顶尖的仪器都查不出来我这个肚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玉向下看去,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肚子?里面的胎儿是怎么了吗?”
李淙今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如果我说我没有怀孕,你信吗?”
玉一顿,连跟着目光也停了,直愣愣地看着那个凸出的肚子——如果单凭感知来察觉的话,即使这个女人说她没有怀孕,但肚子里面是绝对存在生命体的,而且这个生命体异常顽强,如果成功出生的话,那应该是个健康的婴儿。
李淙今拿着笔在手里转悠了一下:“我这个肚子两个月前莫名其妙微微凸起,我本来以为我是吃饱了没事干,结果没想到这东西越长越大,搞得我一个寡妇跟怀孕了似的,实在没办法到处求医,到现在,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解决方案。”
如果说的完全,李淙今前两个月还在四季云顶某一个销售集团混得风生水起,结果没想到一天回到家里一躺,忽然肚子不舒服,送去医院也没有查出来有什么毛病,本来就没当回事儿,结果没等几天她就莫名其妙“怀孕”了。
玉听完她这么一通,捕捉到的两个关键信息,一个是这人貌似是四季云顶某个销售集团的ceo,怎么说都应该有点小钱;二是这肚子大,绝对不可能是怀孕,眼下她非常着急,如果不尽快搞好,说不定哪天什么东西就从肚皮那开腹而出。
李淙今见她沉默了半响也不说话,起身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哎,我说,你能不能搞定啊,神医?”
“我不是神医。”事出反常必有妖,玉眼神复杂地盯着她的肚子,如果不是正经怀孕的话,那这肚子里面应该是寄生了某种东西,现在如果往最坏的方面考虑的话,这肚子越来越大,里面寄生的东西也越长越大,搞不好把宿主弄死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但是眼看寄生了两个月,眼前这个女人还是活蹦乱跳的,虽然说面色有些惨白,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抹粉过度的原因。
玉抬眼,一脸严肃地说:“首先我要跟你声明,我真的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医生,能治的也就是一些怪病。你来找我算是半个专业对口,但是至于能不能治好,这个我完全兜不了底。”
李淙今打了个响指:“你敢接就好。”
玉挑眉:“怎么不敢。你竟然敢来找我,那就要做好处理一切风险的准备。我事先说明,到最后人是治死了还是治活了,全看天意。”
“就喜欢跟你这样的爽快人打交道,不留情面又冷血无情,”李淙今从包里捧出厚厚一沓钱,递过去,“先付一下挂号费和诊疗费吧。”
玉眼神瞬间瞄过去,钱还没到手上,数目就已经有了底,不由地在心里感叹:这有钱人就是出手大方,难怪是从这四季云顶回来的呢。
“所以妈妈现在已经找到能够治疗的医生了吗?”
李淙今给自家女儿脑袋摸了摸:“是啊。”说完又笑眯眯地看向玉,也算是成功把压力给到了。
不知道为什么,玉总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有点怪异,不过要说来这几天,在常无镇碰到的那些人都挺怪的,她也没多想。
无论如何先看看肚子。玉这边还是第一次接待这样的大病人,旁边也没有什么仪器,就直接让她去自己的房间躺下。
“你还没有结婚?”李淙今整个人平躺的时候,肚子的形状更加突出。
“没有。”玉发现这个女人话还蛮多,在一边兴致寥寥地回答着。
既然一切还是未知。玉先在旁边准备了一些能用到的魔药精油,还有威力不大的符咒纸。
“你这个年纪怎么还不结婚,不婚主义者?”
“算是吧,没那个心思。”
玉小心解开她的衣服,肚皮作为阻隔,玉能够清晰看见下层的一切,像一个坏掉的梧桐树上的巨大的瘤节,玉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如同婴儿睡在子宫里的怪物,她就像透过澄澈水面看见水里游动的鱼。
“应该是孕中后期了。”玉拿出毯子给她盖上,肚皮纤维层断裂形成了紫红色妊娠纹,暗红带点鲜红,裂痕比疤痕还吓人。
李淙今平躺着很老实:“怎么样,看出来是哪种怪物的种了吗?”
“应该就是个婴儿,”这句话说出来,玉都觉得有点害怕,“你难道没有去照过片吗?”
“跟你的答案一样。”她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脸无所谓,“主要是很讨厌上面的纹路吧,真的是丑得难看。它还越来越大,以至于我现在都不能穿正常衣服了。”
实话实说,这对玉来说也有点害怕,像是能够想象到妊娠纹以后的,血肉被蚀空的不寒而栗。新生和死亡交织在一起。
玉一直以来都很敬重这些,点点头继续说道:“至少能够确定里面的胎儿是人类无疑,但是也不排除——”
玉抓了抓头发,不知道该怎么样表达,才不会吓到别人:“就像有可能是死胎,或者鬼胎。”
“你是不是古早恐怖片看多了?”李淙今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所以呢,现在有什么解决方案吗?”
“剖膛开腹,肯定得试试把它给弄出来,避免越长越大,”感觉自己像是在给一些没用的建议,玉觉得也不应该耽误事儿,直接了当地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的建议还是你找一个高级一点的医院做好手术。”
“会死的,这样妈妈会死的!”小女孩忽然叫了起来。
玉看过去,就见这小姑娘撅着嘴,极不开心的样子:“只有阿姨能够救妈妈!”
李淙今在一边也笑了:“小屁孩懂什么?别吵吵。”
玉叹了口气:“童言无忌,但是我真的搞不好。”
“得嘞,今天麻烦你了,”李淙今手撑着床板慢慢坐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了,看你一副刚醒的样子。”
这事一提玉就困了,她打了个哈欠:“实在没办法再来找我。对了,你把那钱拿走吧,毕竟我又没帮到你什么。”
再次睡眼惺忪地看着李淙今,玉忽然想问问如今的四季云顶怎么样了?不知道是不是也跟常无镇这里乱哄哄的。
“这不让你白加班了?”李淙今看着她笑了笑,牵着小姑娘就往门口走。
“妈妈你看,小黄纸。”这小家伙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一张黄纸符,攥在手心里好久了,此时拿出来给她瞧。
不过,李淙今还没看清那上面写着什么,忽然头顶上的灯光闪动,符像是莫名其妙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开始飘荡——直到幅度越来越大,连抓都抓不紧,最后牢牢地甩在了她的衣服上。
正好是肚子的位置,与那肚子里面的妖物只隔着一层衣料一层血肉。
玉在那边慢吞吞地整理着,这大半夜的起床干活就是要人命,她偏头过去看,忽然想了想,这么晚了,这母女又是从外地来的也不知道能住哪——
符无缘无故瞬间燃起,滚燃黄纸透明的翼、红了,浮出一片潮湿的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味。
玉后背发凉,耳边只剩下嗡嗡的声音,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脑袋上涌,整个人就像烧着了一样,从喉口开始。
李淙今没那么慌乱,而是缓缓回过头,面庞灰白,如同鹿骨,细瞳在暗室悬空:“想必,今天还得继续加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