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小夜儿，谢谢你
武青城被这一吼，当即冷静过来，也不跟谁打招呼，飞身跃起，二话不说，直接就奔去御医的府邸。他的轻功在这里算得上是最好的，武功也不差，他去找御医，速度会最快。
他们两个身上流着的是一样的血，他的哥哥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在为他打算。他真的完全眼盲心盲，什么都看不到吗？其实他看得到的，只是被多年的误解和怨恨蒙了心！眼下被洛子夜这样一说，这些年来，冥吟啸的关爱和种种，都一点一滴地从他脑海中掠过。
而，也就是这时候，冥吟昭瞠目欲裂，喊了他一声：“哥！”
“啪！”的一声响起，止住了他咆哮的声音！
他一定是听到了自己昏迷之前，冥吟昭的那一声哥哥，或者在昏迷之中，意思混沌的时候听见过冥吟昭的忏悔，知道他们兄弟之间的心结已经解开。眼下才会对自己说出这一声谢！
洛子夜看了他一眼，便不愿意再多看，她现在甚至懒得分析他眼下的难过和这些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她也不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良心发现，明白了自己的错处，她只希望冥吟啸千万千万不要有事。
在谢自己对冥吟昭说了那些话！
“让开！”武青城拉着御医，飞快的奔来，所有人很快地为他让出了一条道路。
他快要得偿所愿了，他终于能够杀了自己心心念念想杀的兄长，他却发现，这也许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冥吟昭看他这一口血吐出来，也怔了怔。
手背上青筋毕现，额头亦如是，却是死死盯着冥吟昭，没说话，也无法再提起力气说话。后腰的那一刀有多深，他心中自然清楚，这伤若是处理不好，自己也许会丧命！可眼下，腰上的伤，肩膀上的伤，都敌不过冥吟昭这一番给他的打击大。
而作为今日受伤的人，冥吟啸，他的面上却是没什么表情。
洛子夜很快地又道：“如你所说，一个为了登上帝位会不择手段到你想象的那种地步的人，那决计对皇位极为执着！一种丧失良知的执着！倘若他真的如你所想的那样，真的是你描述的那样，冥吟昭，你以为他会出于什么，会可能把皇位给你坐这么多年？”
冥吟昭这时候仿佛失了魂，就在殿外不远处坐着，恒定如同一尊雕像，默默地等待着结果。若是放在从前，这时候他肯定是欢呼雀跃，开心得不得，并且脸上都露出喜色，开始认真地计算，冥吟啸死了之后，自己如何才能将对方的权势，全部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看着冥吟啸的样子，那张脸惨白，这与他以往看见的对方完全不同，以往不管遇见什么事情，对方都是强悍的，是不可摧折的，总是能轻易地击败自己，教训自己！可是今日看着对方那张苍白的脸，冥吟昭心里头明白，自己这一刀很深，而且在要害处，他或许会死！
洛子夜面色铁青的守在门外，御医治疗的时候，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打扰！他们只亲眼目睹了拔刀的过程，那一下要是撑不过去，他就一定会死。幸运的是，那一下他撑过了，可是后续的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以不务正业的表象，来遮掩自己的无能，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人比他自己更加清楚，自己有多少本事，又处在什么样的地位了！
而冥吟昭这时候，也从地上爬了起来，瞪着冥吟啸！这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这对峙起来，却令人一眼就能分辨这两人的不同之处！原就狂笑不止的冥吟昭，听了他这么一问，当即冷笑了一声，看向他，也不避忌这里有这么多人的人，直接便扬声怒吼：“是！我就是这么恨你，冥吟啸，我就是这么恨你！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存在，我根本就不会活的这么痛苦，我恨你！我恨你！”
“噗——”随着他话音落下，冥吟啸一口鲜血吐了出去。
此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似乎完全没有这心情，眼神却时而不时地，期盼地看向被重重把守着的殿门。
他为什么夜夜笙歌？他为什么醉生梦死？
他其实并不能接受那个人的死亡，不能接受他和母亲一样，永远永远离开人世，离开他，留下他孤孤单单一个人。
进门之后，她便看见了床榻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他竟还在笑。在看见她那一瞬，第一句话便是：“小夜儿，谢谢你！”
他却似乎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激动的继续道：“我说我想要皇位，你就把皇位给我，你以为我为什么不相信你是真心想将皇位给我？冥吟啸，一个会为了登上帝位，爬上杀父仇人的床，恬不知耻地任人亵丨玩到逼死自己母亲的人，你要我相信这个人是对皇位没有丝毫兴趣的？你要我相信他是真的会将皇位交给我的？冥吟啸，你自己说，这样的笑话，你相信吗？”
“啪！”洛子夜又是一巴掌打在了他脸上。
他眸中积压已久的泪，终于夺眶而出。大步想上去看冥吟啸的伤势，可却被令狐翊拦了下来，他清楚自己眼下已经不被信任，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士兵们围成一个包围圈，将冥吟啸保护起来，将自己隔绝在人墙之外。
“母妃是唯一会去看我的人，在黑漆漆漫不见黑夜的日子里，母妃晚上时常去照看我，她拼了命的保护我，我的世界里面只有她！只有她一个人，可是因为你，她也死了！”冥吟昭说着，眼中的泪竟然掉了出来。
如洛子夜所说，哥哥这些年过得好吗？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皇宫更是被守卫得严严实实，防范着再有人闯进来，冥吟啸出了这样的事情，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便会造成天大的动乱，所以这件事情一定要守住，一个字都不能让人透出风去！
可是眼下，他没有。
冥吟啸的寝宫，殿门大开着，来来往往的宫婢，端着水和血水进进出出。
其实他心中清楚，是不好的！终日酗酒的人，怎么可能过得好。而他自己呢？他冥吟昭，却把自己所有的不幸，全部都算在了冥吟啸的头上。无视了对方对自己所有的好，这对冥吟啸公平吗？这都是不公平的。而这所有的一切，这些忏悔，却只能在对方将要死去的时候，他才明白！
说完这些，似也触动了他心中的某些情绪，他仰头看向对方，继续厉声吼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是我哥哥，不是因为你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不是因为皇族不能有双生子，我就不会从出生起，就被人藏起来，都不能见生人，每日被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里！而你，你跟我明明是一起出生的，你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凭什么你就活得比我好，凭什么你就能做王子，光鲜亮丽，万人低头膜拜，我却只能做一个见不得光的人，活在暗不见天日的地方？！”
他是她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
没有哥哥，他真的谁都震慑不了！
武青城和令狐翊都很紧张，飞快地想上冥吟啸的跟前，口中一遍一遍喊着“陛下，您没事吧？”、“陛下您怎么样了？”？
旋即，他的眼神又飞快地看向冥吟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希望在冥吟啸的口中，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怎么会？这么多年来，他认定的，哥哥是自己的敌人，是恬不知耻爬上仇人的床，气死了一心庇护他们的母亲的人，可洛子夜却告诉他，是为了救他，冥吟啸才……
他说着这些话，神情极为激动。
他蹲在地上，眼眶中的泪落下，但他始终压抑着自己，没有哭出声。可也就是在哭……
他为了她攻打墨氏，跟龙昭交战，他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帮助她恢复，帮助她回到凤无俦的身边，他为了帮她出一口气，设下这么大一个棋局，诱导端木家入局，诛杀端木堂满门，却也因着她，他多次回国，让冥吟昭怨恨越来越深，才做出这种事。她欠他的，大概今生都无法偿还！
半晌之后，御医终于从里头出来了。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开口道：“没……没事了！陛下已经醒了，身体还很虚弱，他让洛子夜进去……还有，陛下此刻身体不好，你进去之后不要跟陛下说太久的话，要劝他休息！”
可细细算来，倒也的确如此，一个人活在暗不见天日的地窖里面，一个人却是王子，他心里不平衡，也是正常的。但是，活得光明正大，活在大庭广众之下的那个人就快乐吗？其实也是不快乐的！
“陛下！”武青城很快地上去，令狐翊也从地上站了起来。
今日所有知道冥吟啸受了重伤的人，也几乎全部都被监视着。
死！
皇族不能有双生子，尤其如果长得一模一样，就会被视为不祥，朝堂和宗庙的人，甚至会担心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会混淆君王地位。所以，寻常皇室出了长得一样的双生子，都会被秘密处死一个，或者两个一起处死，以保证大业帝位稳固！
这……他怎么能接受？
“好！”洛子夜应了一声，很快地举步进去了。
这下，饶是洛子夜心里也慌了起来。
冥吟昭怒目看向洛子夜，提起手就想还手，他怒吼：“洛子夜！你这个贱人，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一再打我，你……”
甚至，这时候洛子夜告诉他，原来冥吟啸当年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自己，而自己的不屑，自己的担心，全部都是因为自己心思狭隘之下，徒增烦恼。这样的事情，他如何能承受？
冥吟昭想动手，却发现自己的武功根本不敌洛子夜！一巴掌还没有打到洛子夜的脸上，对方就已经又是一巴掌扇了过来！他气愤地瞪大了眼，看着对方，她的两巴掌打下来都带了内力，眼下他的脸已经肿了起来，切齿道：“洛子夜，你……”
洛子夜回头就吼了他们两个一句：“还愣着干什么？瞎喊什么？还不赶紧找御医？”
他不可以死！
他离开之后，场面更为紧绷，所有的人都很紧张，包括冥吟昭磕了一头一脸的血，这时候脑袋也很懵，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随后看着自己手心里面的血，不知何故，就开始狂笑起来，脸上火辣辣的痛，是被洛子夜给打的，但那痛感似乎一点都不能影响他，他依旧笑得愉悦。
其实在母亲去世之前，哥哥也是偷偷来看过他的，哥哥那时候也是对他说过，你不要怕，哥哥总有一天会将你救出去的。可是他怎么忘了呢？他怎么都忘了呢？
他低着头喃喃自语，眼泪却是不住地往下掉：“哥，你不要死……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瞎胡闹了，哥……我再也不跟你作对了，我不想当皇帝了，哥，你不要死……”
因为那些奏折，他看完了根本就不知道如何批复，他不知道若是天灾人祸，当如何处理，他什么都不知道，从小就没有人教过他，他也不屑去问他最厌恶也最嫉妒的冥吟啸，更害怕让人知道他其实什么都不会，所以他一直认真的掩藏着，小心翼翼地遮掩着。
冥吟啸嘴角溢出了血，后腰处更是血流如注，洛子夜方才给他的肩头止血的药，已经重新在她掌心，她飞快地抓了一把药粉，放在他腰间，可这一次撒上去，竟然没有任何止血的效果！这说明伤口很深，需要物理疗法止血！
这声线很冷，极为冰寒，却是透着几分悲凉。
原来有时候并不是人心毒辣，只是仇恨蒙蔽人太深。
可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高兴不起来，甚至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鸣，这样压抑的情绪是他不能接受的！为了避开这情绪，他将所有莫名情绪滋生而造就的怒火，也都一起发泄了出去，便是直接对着冥吟啸嘶吼：“我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为你这个肮脏下贱的人！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母亲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
他这般一吼，所有人都愣了愣。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眼中竟霍然含泪：“还有！冥吟啸，就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母妃就不会死！就是因为你心心念念想要皇位，你恬不知耻地爬上那个老男人的床，你不择手段，母妃才会自尽，都是因为你……”
难道真的就跟电视剧里面演的似的，人快死了，一直就在这儿鬼叫，说许多的废话，就是不赶紧找大夫送医院吗？到底还知不知道轻重了！
“你说什么？”冥吟昭不敢置信地看向洛子夜。
伸出手擦掉了自己唇边的血迹，擦掉那一抹妖艳的嫣红，方才看向地面上的人，呛咳了一声，冷声开口：“你就真的这么恨我？”
凤溟皇宫。
这一巴掌打得很响。
他到底做了什么？！他都做了什么？在冥吟啸这些年对自己这么好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想过，怀疑一下当年的事情也许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为什么没有想过，至少问问他，至少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却是什么都不说，默默地怨恨了他这么多年。
她这话一出，冥吟昭便是一怔。
当年冥吟啸和冥吟昭长得一模一样，在他们母亲的以死威胁之下，冥吟昭才活了下来。
冥吟昭也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血，看着那血跟自己的头方才磕在上的血融在一起。
他真的会如洛子夜所说，走出了皇宫之后活都活不下去吗？这一点他不知道，但是他心中清楚的是，他空有皇帝病，空有一个从小就来的梦想！那是因为童年太多的不幸，他渴望站在高处，渴望成为世人仰望的人，渴望被所有人看见，渴望被所有人承认，可是他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就没有做皇帝的本事！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冥吟啸身上的血越流越多，甚至像是一条小溪流，沿着他的脚下，一直流到洛子夜的脚边，流到冥吟昭的脚边！洛子夜心里也很慌，可这时候也只能等着武青城带着御医过来，眼下便只能希望对方能够快一点，再快一点，能够将冥吟啸救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令狐翊，云湛，白羽，他们每一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是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而冥胤青的眼神之中，却是透着幸灾乐祸，很显然，要是哥哥今日死了，这皇位也轮不上自己，令狐翊和云湛，甚至洛子夜，第一个就会杀了自己！
那般娇艳精致的薄唇，也在一瞬之间，就失了血色。这模样，令洛子夜心头发沉，她一直都知道，冥吟啸母亲的死，在冥吟啸的心中一直都是解不开的心结，这时候冥吟昭竟然说出来这种话，这无异于诛心！
洛子夜一愣，很快地便明白了，他在谢什么。
从熙熙攘攘的人墙里往里面往，看着冥吟啸倒下，看着他那张苍白没有生气的脸。
这一个字出现在他的脑海中的时候，冥吟昭错愕的发现他自己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高兴。
“是一顿的辱骂，是你和外人联手害他，还是你手下的一刀子？”洛子夜双眸猩红，切齿道，“冥吟昭，你心心念念想着冥吟啸要是死了，皇位就是你的了，可是你想过没有，他要是真的死了，这天底下到底还有几个人服你？你坐得稳皇位吗？你这些年待在皇宫里面，你会什么？把你从宫里头丢出去，你莫说是东山再起回来造反了，你就连活你都难以活下去！到底是谁给你的自信，认为他死了就是你的出头之日？！”
他脑海中掠过很多很多，掠过哥哥一次一次的好，一次一次的纵容，一次一次的宽容原谅。他发现自己一直就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一直就在跟哥哥闹，而哥哥从来都能压制他，却又纵容他，于是他慢慢觉得，自己就算是胡闹，也是没关系的。可是眼下，看着自己这一次的胡闹，哥哥就要死了。
他发现洛子夜问出来的问题，他已经越来越答不上来了！却只能是捂着自己的脸，看了一眼冥吟啸，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了他和自己血液的手，颤抖着无法言语。心头也开始越发慌乱，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接着，洛子夜又道：“你想当皇帝，你哥哥就让你当皇帝！他或许是为了逃避，可也是为了让你安心，才离开了凤溟去了天曜！以他的能力，他在哪里不能活？却偏偏要待在相思门。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青楼除了是寻欢的地方，更是收集情报最好的地方。他远在千里之外，还在怕你坐不稳皇位，默默帮你，可是你回报给他的是什么？”
捂着自己被洛子夜煽肿了的脸，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女人！却是没有再开口辱骂洛子夜，那样子呆呆的，不知道是在想什么。洛子夜根本懒得管他在想什么，很快地继续道：“你可知道，当年如果不是因为那个人拿着你的性命，威胁你哥哥，以你哥哥的能力，想要帝位，又何须做到那地步？”
他这话一出，几乎在一瞬间，冥吟啸的面色便煞白。
她这话一出，冥吟昭更是一愣：“我……”
他还来不及说出任何的话，而冥吟啸的眼神在他身上停顿了几秒，又扫了一眼洛子夜之后，眼前一黑，骤然失去了意识！
洛子夜的脸色铁青，并不比他的面色好看半分。
她这话说完，冥吟昭惨白着一张脸，便是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那伤口实在是太深，止血都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他还背负了自己父亲的血仇，背负了照顾母亲和弟弟的责任，可这些冥吟昭并不懂，他只看到了冥吟啸的幸福，却没看到他的不幸。
瞪着他道：“对！冥吟昭，没错，我是没有资格打你！所以我这巴掌，是为你哥哥打的！你只知道你在暗不见天日的时间里面活着，你可知他光鲜的王子身份之下，背负着责任，背负着你父亲的血仇，你母亲的屈辱，还有你的自由？”
令他的眼角，慢慢湿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