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大军集结

    堇荼独自一人坐在紫氛阁的庭院中，愁容不退。

    身后传来凌紫氛颇具调侃之意的声音：“你什么时候这么多愁善感了？是不是还得来一曲《葬花吟》？”

    堇荼没有回头，但见凌紫氛已经在她身旁坐下，侧着头看着她，一手还拿着他那个陈年老葫芦。

    堇荼勉强一笑，淡淡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凌紫氛说道：“回来一会儿了，正想去找你。”

    堇荼顿了顿，问道：“防线情况如何？”三日前，神秘人降在天璇城上空，得知是龙族来人之后，堇荼就立即派他前去查看防线的情况。

    凌紫氛轻叹：“你猜对了，防线大军正在慢慢集结，已经达到了三万之多。”

    堇荼心沉谷底，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已经传讯给了言臻，希望天玑一族早做准备。

    凌紫氛见她脸色十分难看，刻意宽慰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忧，战争的风向主要还是看高层对决，现在也只是龙族来了一位特使，整体的风向我们还是有机会扭转的。”

    堇荼可并不乐观，“不止。天璇一族敢搬出三万兵力，已经是上次事件的六倍，明摆着就是要一口吞并天玑一族，岂会不做足了准备？你等着看吧，不止龙族，玉衡一族，开阳一族和青丘一族都会参战，两族之争会演变成五族之争。”

    凌紫氛倒是不解了：“玉衡一族作为七族之首，他们若是参战，岂不是罔顾《不战盟约》，有意打乱七族平衡？”

    堇荼看透了这些心机：“玉衡一族也希望七族重新洗牌，一旦天璇一族吞并了天玑一族，实力必定会暴增，而毗邻的天枢和摇光两族不会坐看天璇一族跻身第一序列，这三族又会有一战，不管结果如何，最终稳固的都只会是他玉衡一族。确实如你所说，大家都不愿明面打破这所谓的《不战盟约》，所以，坏人只会让天璇一族来当，其他都是从犯，他们不会举兵，但一定会派出人等来参战，只有天玑一族灭族了，没有一位具有话语权的人物出面，那最后依照《不战盟约》清算天璇一族的罪责，也就微乎其微了，天玑一族的领地还是会以委任统治的形式给与天璇一族。”

    堇荼的思路实在太清晰了，这一年的副阁主之位坐下来，这是基本的生存技能了。而凌紫氛听到这么多方势力参战，其中个打个的小算盘，他就头大，只是气愤地骂道：“真狗啊。”

    说完，堇荼望向了他，说道：“战局对天玑一族来说处于大劣势之中，或许，需要看你这位剑道大修的了。”

    凌紫氛屁股往旁边挪了挪，立即划清了界限，“我只答应保护你两年，没说要帮你扳回战局啊，就算我参战也很难把严重失衡的战局给打出赢面来，你还是别指望了。”

    堇荼企图协商一二：“一年了已经，还有一年，若是开战了，我肯定会回到天玑一族去，到时也不需要你的保护了，剩下的一年换你出手一次，好么？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会给你阎浮树种，放你走。”

    凌紫氛看着她带着祈求的眼神，里面差点就要梨花带雨了，他也实在不忍，撇过头去，只是说道：“再看吧。”心里暗暗嘀咕：“要是我老师在，或者我修为恢复了就好了，管他来多少，直接打得七零八落啊，唉。”

    只得到一个模糊的答案，但堇荼还是笑了，“谢谢。”这声至简的感激之词中也包含了一年来凌紫氛相伴左右，为她出谋划策，铲除异端琐事的真心感激。渐渐地，在她的潜意识里，似乎一直有人陪伴，一直有人在她身边，不远不近，距离刚刚好。她很放心，也慢慢生发着依赖。

    凌紫氛凝望着这抹笑意，忽远忽近。若是天玑一族战败，这个活得静笑得甜的几近完美的女孩子，也会选择殉葬吧？她不会逃，根本不会，是个大大的蠢蛋。她的心情阴晴圆缺，渐渐地，他的心情悲欢离合。

    两人默然，静坐在月光之下，仿佛是“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他们心里犯着无声天问：“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

    不知多久过后，一位修士匆匆跑来，先是去了堇荼的房间，无人答应，又在庭院中寻寻觅觅，终于在小亭处找到了她。他气喘吁吁地说道：“副阁主，陆族长派人来请你去族长府一趟。”

    堇荼暗暗思忖何意，起身，回望了凌紫氛一眼。他眼眸中满是轻柔，似乎在说：“你去吧，我自己看着办。”望眼欲穿，秋水低落，耗尽了前生的柔情。

    堇荼回过头，“走吧。”便随那人走去，不紧不慢。

    天璇城族长府邸。

    大厅内设下了几桌筵席，陆乘渊，靳怀风，李酌言，白渡还有龙族特使都在场，想必是为那龙族特使接风洗尘所设。旁人若见了，怕是会吓尿，在座的都是天命九境以上的强者！

    陆乘渊老脸笑开了花，举杯：“老夫谨代表天璇一族恭迎龙千城大人的到来，让大人小住了三日，今日才设宴款待，只因为想凑齐了本次的五位至强。”

    特使龙千城是为中年男子，身着绣着龙纹的战甲，气势凛凛，头顶并无峥嵘龙角，依古书记载：“有鳞者为蛟龙，有翼者为应龙，有角者为虬龙，无角者为螭龙。”想来其本体乃是螭龙一类。

    他神色淡漠，也是举杯回敬：“陆族长客气。”

    陆乘渊说道：“有四位助阵，本次一定可以一举拿下天玑一族，到时必定好好答谢诸位。”

    龙千城咳了咳，面无表情地回道：“陆族长还是不要混淆了，本特使不是来助阵的，而是受龙皇旨意，来确定当年紫微玄帝斩杀的我龙族螭山部龙首众的龙尸是否真的偷埋在天玑一族，若是事实，秉承龙皇神旨，本特使将斩断天玑一族根基，以报当年余恨。”

    陆乘渊脸上抽搐一下，马上附和道：“那是自然，是老夫错辞。”他心里其实不知道骂了多少遍这个摆着高架子的东西，不过达到天命九境不久而已，却撑着龙族特使的脸，趾高气昂太甚，他暗骂：“我tui！没有我们，就凭你还斩断天玑一族根基，言臻那个老东西就可以断了你的根，你都不见得活着出来！”

    龙千城要是听到这些话，非得拆了族长府，然后跑回龙族，领着龙众灭了天璇一族不可，只可惜他并非眼耳通天。他浅酌了几杯，就丢下筵席告辞了。

    剩下四人还在继续。白渡见龙千城走了，妖媚地说了句：“这位龙族特使还真是个有个性的男人呢，我喜欢。”背后的九尾都不经意间露了出来。

    其余三人见她露了狐狸尾巴，喝酒更欢。

    陆乘渊喝到一半，搁下了酒杯，敲击着手指，笑着说道：“我还请了一位客人来，诸位见见？”

    三人相视一眼，“见见。”

    陆乘渊一摆手，门口的修士得令，就将堇荼引了进来。

    堇荼环视一圈，瞥见了白渡，暗道：“果然，只是没想到白渡居然亲自出面参战。”堇荼还不敢暴露心机，走到大厅中，对着陆乘渊遥遥行礼：“见过族长。”虽不见得多少恭敬，但也没有那种外族的桀骜不驯。

    陆乘渊请她坐下，笑着说道：“闻人阁主实力超绝啊，你做坐掌紫氛阁一年，面貌大改，如今已是比肩大衍宗和纵横门了，你功不可没啊。”此话一出，靳怀风和李酌言纷纷投来不善的目光。确实，这一年堇荼的风头太盛，虽然还不至于比肩，但也差之不远了。

    堇荼假意谦逊说道：“只是任野阁主不愿多管这等闲杂罢了，我修修剪剪，使得紫氛阁看得过去就好，谈不上比肩一说。”她知道还有两个老家伙坐在那里不爽，于是主动抬出了任野，又自贬一等。

    陆乘渊转到了正事上来，幽幽问道：“闻人阁主可知，我们打算与天玑一族——你的母族开战？”

    堇荼也实在没想到陆乘渊如此直白地挑明，手里捏着的玉盏“刺”地一声，碎成一片，但她早已将心理素质锤炼得极好，还是镇定地说道：“两族不和已久，开战也不意外。”

    陆乘渊步步紧逼：“那闻人阁主愿意帮哪一方呢？”他看似在问堇荼立场，但却是在考虑堇荼这颗棋子，这位质子的用法。

    堇荼淡淡说道：“我谁也不帮。”她不需要用一个肯定的答案去敷衍，那样陆乘渊这只老狐狸反而疑心更重。

    陆乘渊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但获得这个答案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于是，他接着说道：“既是中立，那便请闻人阁主待开战之时也一同前去观战吧，顺便最后瞧一眼天玑一族的山水，家乡的滋味，日后再无天玑一族了。”

    堇荼朝向他，微微行礼：“两族交战，不伤黎元。还请族长放过天玑一族百万无辜百姓，若是屠镇灭族，一来有违天和，二来冤魂积攒，那片土地便是建了城池，也是寸草不生的死城，三来众生之命难违，一旦迫害至寻常百姓都反抗到底，到时凝成愿力，便是在座的诸位合力，也不见得扛得下。”

    天玑一族不比外界城池，修道者占据了百分之八九十，比重太大了，几乎每个人都有反抗之力，只是能力强弱而已，一旦合为众生愿力，确实无与伦比，两族将会同归于尽。所以，堇荼这话确实是在告诫天璇一族不要动了屠戮殆尽的心思。

    众人一听，也是缄默了一阵。片刻之后，陆乘渊笑着说道：“闻人阁主所言不无道理，本族长会考虑的，到时闻人阁主只在一旁观战就好，无须插手。”

    堇荼默不吭声。陆乘渊又说道：“紫氛阁的事闻人阁主可以先放一放，直到开战前都请待在我府邸中吧。”他手指隔空一勾勒，堇荼识海中的那团灰色锁魂印就蔓延出一点无名之火，将堇荼的识海灼烧得疼痛不已。

    堇荼心里把陆乘渊这个老狗骂得狗血淋漓，但也惊醒了她，自己还有把柄在他手里，始终是个祸根，必须清除才是。她表面暗作惊恐状，立即应下，“是。”无名之火也缩了回去。

    陆乘渊招来一位婢女，“安排一个房间，送闻人阁主入住几日吧，好生伺候。”

    那婢女唯唯诺诺地应下，领着堇荼出了大厅，余下四人继续商议交战事宜。

    不日之后，天璇一族大军集结完毕，林林总总不下四万，更有一千宗门精英队组建，正式宣战。由陆乘渊任主帅，靳怀风，李酌言，白渡任副帅，自防线推出，四人联手削平了冷涧关山将近十米的山头。

    天玑一族方面，在堇荼的提前预警下，山关防线组建了一万防军，由顾虚舟和南宫问之领头，依仗地理优势，设置重重阵法，阻住天璇一族大军半日。半日后，防军为减少伤亡，主动撤退至第二道防线——云深镇，山关防线沦陷。

    顾虚舟早早下令，所有族人全部迁移至云深镇。问道七山上布下强悍阵法，一个金色防护罩将云深镇罩住，第二道防线防军三万加上第一道防线折损后撤回的五千人马，共同筑成最后一道防线。

    百里树林战火连绵，树木生灵焚烧殆尽。陆乘渊接见了玉衡一族和开阳一族派出的使者，名义上是联姻之亲，实则就是帮着天璇一族彻底抹去天玑一族。

    幸运的是，开阳一族派出了一名天命八境的强者，而底蕴最雄厚的玉衡一族却只派出了一名天命七境的强者做做样子。对此，玉衡一族的使者解释说，他族真正的强者都被天枢，摇光两族死死盯住，无法脱身，而他族将会在天玑一族灭后的追责中尽力为天璇一族开脱，让陆乘渊无需担心。陆乘渊也只得接受这个说法，毕竟以当前的战力也完全足够颠覆平衡。

    在第二道防线前持续进攻一日后，防护罩基本破损。那位龙族特使也正式露面，他化作一条百丈无角螭龙，银鳞辉光熠熠，龙躯重重地砸在防护罩上，防护罩旋即破碎不堪，大军攻入了云深镇。

    厮杀汹汹，战火纷飞，打得天昏地暗，如火如荼，结果不出意外是血流漂杵。云深镇隔绝红尘世间多年才慢慢酝酿出来的悠远白云和祥和蓝天，终究被血染得只剩下冷酷和绝望。

    天玑大军一退再退，天璇大军一进再进，最后逼至了问道山脉，那里不仅是曾经的核心地带，也是现在天玑一族的最后关隘。云深镇和周边四小镇全部沦陷在了天璇一族铁骑之下，但陆乘渊如堇荼劝言，没有选择屠戮无辜，他也怕遭受无边因果。

    堇荼随着大军在推进，眼前的一幕幕交织出瞳孔血丝：她看见失去亲人的孩童，于残垣之下哭泣；她看见坍塌成废墟的“朱颜辞镜”，门口的石像消失不见；她看见自己的姐姐加入大军之中厮杀，俏脸上溅着鲜红的血；她看见被利剑强弩洞穿的桀骜身躯手里的面具砸在了地上，碎成了一片片残骸；她看见天玑书院的弟子倒在了血泊中，手中的剑仿佛就要刺穿地面；她看见丹青班的学生也勾勒着笔锋，只恨不得划断侵犯之徒的脖颈。她不愿看了，悲恸到了无泪可泣，但她回头一看，却是陆乘渊，靳怀风这些老家伙杀得狞厉的笑容

    大军在问道山脉之下推进不了了，于是对峙了起来。陆乘渊领着所有天命六境以上的强者朝问道山奔去，包括堇荼在内。他深知，那里还有一场苦战，那里还有几块难啃的硬骨头，一旦啃下来，天玑一族就只有被宰割和统治的命运。想着他的统治欲望马上就要以一个种族的献祭而得到满足，他就膨胀得飘飘然起来。

    穿越漫长而高耸的一千二百级台阶，飞过代表着一派威仪的山门，众人抵达了华表广场。在那里，天玑一族的众多强者等候许久。龙千城在他们后面悠悠走来，龙族气息不断散发。他驻足在华表广场前，盯着青石山门看了一会儿，看到镌刻的“天玑书院”无感，看到书写的“沐浴清化”嘴角露出点点嗤笑，看到题撰的“问道乾坤”脸上的肌肉堆叠出满满的不屑。最后，他随手一掌轰出，山门四分五裂，坍圮出一方书院没落的剪影。

    陆乘渊往前走两步，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他就要开口“侃侃而谈”几句，仿佛念诵圣旨神谕一般，马上就要说出“奉天承运”或者“承天景命”之类的狗屁之词。言臻不想先听他聒噪，大步流星地走出，脚步稳健，一脸泰然，然后中气十足地说道：“你们来了，恭候多时了。”仿佛主人家在微微谴责宾客不懂规矩，走慢了，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