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左耳
初一凌晨两点，陈落把昨晚的面汤与剩菜温了一下，陪着郜栖他们吃完饺子，便由郜栖把中秋与陈落送到祁家。
一路上，两人保持沉默，一直没有说话。
到了祁家的楼下，陈落裹紧了中秋，对郜栖微微颔首，打开车门便想离开。
郜栖扶住方向盘，喊道：“阿落。”
雪花飘落在陈落肩头，她旋身看向车内的郜栖。
郜栖嘴角轻扬，温声道：“初三见。”
陈落怔了一下，抱紧怀中的中秋，轻声道：“初三见。”
陈落到祁家时，祁峤他们正在准备春盘。陈落见此，便把中秋放在自己的房间，换了一身衣服净了手，便过去帮忙。
这一忙便忙到凌晨四点。
陈韶因早年的贫困潦倒而社交过多，以致现在他多缄口不言。
祁高也知晓，故只让陈韶跟在她身后，与人打交道的事全都交给自己与祁峤。
至于陈落，陈落不愿见人，那便只需待在屋内即好。
陈落给粉丝发完新年祝福，再回复完各种交际，便懒懒躺在懒人沙发上，盖着毛毯看着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
因为郜栖那件礼物，陈落迟迟未睡。
一些话郜栖虽未明说，但是陈落心思细腻，他想表达什么，陈落能抓住。
想到这，陈落的心仿佛被分成两半。
一半极寒，一半暖意。
就在陈落想着，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陈落回答：“请进。”
陈落见陈韶推门进来，下意识想要站起来，陈韶摇摇头，坐在一旁的木椅上。
陈韶一来，陈落变得有些拘谨，她抿了一下唇，开口道：“爸，他祁妈她们都走了吗？”
陈韶点点头：“已经六七点了，现在轮到你祁妈给老一辈的拜年了。”
陈落了然情况后，不再开口，低垂着眼撸着怀中的中秋。
陈韶也沉默了一段时间，随后开口道：“《朕宫》拍完了吗？”
陈落回道：“可能还需要一两个月。”
陈韶又问道：“拍完《朕宫》后，还要在演艺圈吗？”
陈落顿时垂下眼，默默不语。
还要在演艺圈吗？
她也不知道。
大二偶然步入演艺圈，便一直在拍戏。
虽然没有耽误大学的学业，但是若是让她跟父亲一样回归教书，倒是要重新深造一番，才有能力承担起育人的责任。
可是
陈落静静感受一番自己的心跳声，旋即抬起眼看向陈韶：“爸，您不是说您支持我的一切决定吗，怎么今天又突然问我想不想退圈？”
陈韶细细打量了一番陈落，良久他开口道：“落落，爸爸至今仍支持你所做的任何决定。”他顿了一下，旋即道：“但是爸想跟你谈一下心。”
陈落知晓陈韶这是想跟她谈郜栖的事情，她是陈韶养大的，她什么心思，陈韶搭眼一看就能摸清。
但是陈落不想跟陈韶聊郜栖的事情，便道：“爸，你们婚姻的余烬并未在我心中消散。”
虽然陈韶与苏闻现在婚姻事业双美满，但是陈落永远不会忘记两人的婚姻是多失败。
毕竟，她就是两人情感失败的产物。
陈落也不再躲藏，就那样倔强地看向陈韶，攥紧了手。
陈韶一开始就知晓她为什么进娱乐圈，除了躲郜栖与他拉开距离，更是利用圈内的表面夫妻提醒自己，莫要沉溺于感情这种虚之又虚的东西之中。
所以哪怕苏闻与郜砚都不理解陈落为什么要进大染缸，只有陈韶默默支持。
因为他早就知晓，她只是利用这无数的碎痕来警惕自己。
至于郜栖没错，她到现在都放不下郜栖，都无法真正释然。
但这只是时间问题，她早晚会放下，她的心会回归到郜栖妹妹这个位置上去。
她绝对不会成为下一个陈韶，或者成为下一个苏闻，绝对不会。
陈韶看到眼中充满了倔意的陈落，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苏闻，亦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与郜砚。
他叹了一口气，前倾身子，摸了摸陈落的头，轻声道：“爸知道你不想跟爸谈郜栖的事情，你不想，爸也不会问。这次与你谈心，只是想把爸、你妈以及你郜叔的往事告诉你。”
告诉你关于那个生活中只充满罗曼蒂克的时代，以及在那个背景下，浮着血尘与恶劣情绪斑驳的旧事。
那段往事，其实通过罗曼蒂克这个词也能猜出几分。
陈韶与苏闻、郜砚之间的感情其实也没有那么复杂。
他们三个高一是同学。
开学没几天，苏闻就喜欢上郜砚，陈韶当时对苏闻并未有特殊的感情，只是班里乱传她和郜砚而知晓，至于原因什么的，他不知道。
等他后来喜欢上苏闻，问苏闻为什么喜欢郜砚，苏闻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陈韶毫不避讳道：“就算你妈当时喜欢的不是郜砚，我也跟他处不来。郜砚这个人太傲，所以他老爷子才收拾他。”
当初郜砚醉酒中耳炎那次，就是郜栖的爷爷见他人到中年依旧在傲，这才串通人把郜砚灌了一番，给他一顿教训。
陈落敛下眸。
郜栖虽待人温文尔雅，颇具君子之风。但陈落跟他相处了这么些年，她知道郜栖也傲。
又傲又倔，这一点随透了郜砚。
陈韶继续道：“你妈也知道郜砚那种人不是她能得到的。”
但是她喜欢上了。
苏闻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所以一直在努力获取郜砚的喜欢。
直到高考，苏闻与郜砚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填报了同一志愿。
陈落看着陈韶，但她从陈韶的脸上窥不出任何表情。
陈落抿了一下唇，道：“爸，你高中学的文，你是一个慢热的人，我不信不信只是高一一年你就喜欢上了妈。”
陈韶听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了一丝裂纹，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剥了一个青桔，分了一半给陈落，剩下的一半陈韶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陈落垂下眸，也撕了一瓣放入嘴中。
等舌苔上充满了青桔酸甜有了味道后，陈韶轻声道：“落落，同样一年，你也喜欢上了郜栖。”
陈落赫然抓紧了手。
或许陈落被盖在毛毯上的手在抖，亦或是中秋感受到陈落的情绪起伏，只见中秋从惺忪中醒来，眼怀忧心地抬起头朝陈落喵了几声。
陈落对中秋勉强笑了笑，把手中的两瓣橘子放到嘴中，垂头轻抚着中秋的头。
腔中，橘子的酸甜混着舌尖上的血腥，形成苦意，缓缓随着血液流入心脏。
陈韶谈到那段往事心中也是说不出的闷意，整个心腔空闷闷的，宛如印度低压所带来的气流，烦闷枯燥。
陈韶顿了一下，道：“郜砚的傲意让他对你妈产生了根深蒂固的偏见，所以无论你妈怎样努力朝郜砚心中人的方向发展，他只视她为蝼蚁。”
苏闻的努力郜砚看不到，正如一片森林中，阴雨来袭之际，一只蚂蚁努力地搬运食物不被人所知是一样的道理。
喜欢一个人一直被无视，不可能不累。
哪怕苏闻再开朗积极，在郜砚的偏见与无视下，也只能不停的气馁与丧气。
陈韶抬眼看向敛着神情一下一下撸着中秋的陈落，道：“你妈”他禁不住干摸了一把脸，像是在拂去脸上的痒意，亦或是疲惫。
陈韶吐了一口气：“你妈当年也没想到会再遇上离了婚的郜砚，不光她震惊，我也很惊愕。”
当年苏闻喝得有多醉，哭得有多凶，就能窥探出郜砚当年对江皋求婚有多盛大，他笑得有多开心。
而且像郜砚那种人，很难想象他也会感情破裂，尝到婚姻失败的滋味。
但更令两人难以置信的是，郜砚竟然会对当年视若无睹的苏闻展开追求，在三十这个人到中旬的年纪像大学那般——炽烈而又纯真。
陈韶再次伸手摸了摸被头发扰得痒的额头，吐出一口郁气，道：“你妈至今为止也是感到不可思议，我和她皆不懂郜砚是怎么放下对她的成见。这第二次的婚姻对你妈而言，充满了运气。”
他放下手，看向陈落，斟酌了一下，开口道：“落落，爸爸必须得承认，郜栖是一个很值得你喜欢的男人，他将来也会成为一个好丈夫以及好爸爸。”
陈韶颤了一下音，继续道：“但是落落，你妈妈嫁给他爸爸不可否认这其中掺杂了运气的成分所以落落，爸爸想你应该知道了爸爸的意思。”
陈落低垂着眼，动作与神情看似与陈韶进来之前的无异，但她唇缝间渗出的血丝，却在彰显她已经把陈韶的话听了进去，不仅如此，还刻在心上。
陈落看着中秋，心中涌现出无奈的苦笑。
懂，怎么会不知道。
她爸是在告诉她，他不反对她喜欢郜砚，但是他怕自己成为母亲。
郜栖是郜砚的儿子，纵使现在看来比郜砚少了几分傲慢，多了几分包容，可他把郜砚那种深入骨髓的死水学了十分，甚至更甚于郜砚。
在他的眼中，她是他的妹妹，这个定义不会改变，也不能改变。
这种碰运气的通彻，比百年一次的彗星扫尾更加难现。
而人的一生又有几个能活到百年的。
陈韶把自己想说得话说完，起身摸了摸陈落的头，便离开了陈落的房间。
当门关上的那一刻，陈落疲惫地把身子靠在沙发上，她抱起中秋，蜷缩起腿。
陈落把脸埋在中秋的肚子中歇了一会儿，良久，陈落抬起头，看向外面升起不久的红晕，淡声道：
“哥，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