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包晚晚拿出一张纸，列下可乐营养液的特点。
一是难喝。
难喝到在众多味道保守的营养液产品中暗黑得出奇。
二是便宜。
便宜到每家星淘网店都能买到正在打骨折甩卖的临期可乐营养液，明明是大公司出品的营养价值丰富的中高端产品，商家却恨不得清仓白送出去。
在白纸上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故事的主人公形象在包晚晚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会与这种打折处理的便宜食品发生交集的人一定并不富裕，他或者她可能每天辛苦工作却挣扎在温饱线上。
主角或许是一个需要养家的单亲妈妈，因此生活中精打细算。她为了给女儿提供更好的生活条件，在下班后还会打零工补贴家用，每天回到家时都精疲力竭。
忙于生计的母亲忽略了与女儿的日常沟通，因此这对母女之间产生了误解与隔阂。
那么故事的主题就是亲情。
要想给可乐营养液提供情绪附加值，让它能卖出去，这个亲情故事必须足够感动人心。
像是小孩子们看完魔法美少女动画之后会对魔法棒神魂颠倒，闹着让父母为他们购买廉价劣质的发光玩具一样。广告片要让观众看完之后被故事感动得痛哭流涕，并最终促使消费者为它冲动消费。
为了足够催人泪下足够狗血，看过无数催泪广告的包晚晚随手编造出一系列矛盾与冲突——
母亲勤俭节约养家，女儿就要爱慕虚荣喜欢攀比。
母亲任劳任怨，女儿就要忽视母亲对她的付出。
母亲希望女儿出人头地改变命运，女儿就要不懂事不理解母亲的苦心……
到这里故事的整体框架结构就已经清晰明了。
找来宋早早扮演母亲角色，再用一碗八宝粥从小太阳福利院请来少年演员，包晚晚三个人在虚拟片场里花半天时间拍摄录制完了全部素材。
把素材剪辑成合适的长度，再配上煽情的背景乐，一个时长十分钟的广告片就出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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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是大麦公司的企划部经理，一个土生土长的首都星人。
首都星本地居民一般瞧不起其他星球来的外地人，这是“有历史依据”的。末世降临，人类离开母星在宇宙流浪，星际航行数十年才终于发现地理位置优越，气候适宜居住的首都星。
而后的几千年中，人们慢慢朝周边其他星球扩张。
联邦人发达的科技让他们有能力探寻广袤宇宙，每年都有上千个新星球被探险家们发现。为便于管理，被发现的星球被按照宜居程度与资源丰富程度划分为五个等级。
这本是一件好事，但在接下来几千年的社会发展过程中，等级观念逐渐深入人心，以至于不少人都觉得不同等级星球的居民之间似乎也有高低贵贱之分。
好像你来自一等星首都星，他来自四等星芙洛拉星，那你就要比他高贵似的。
“星域歧视”在联邦变成了充满火药味的话题，联邦人一边高喊人人生而平等，反对星域歧视；一边又忍不住在低等星居民面前产生浓浓的优越感。
戴维也不怎么瞧得起来自其他星的同事。
他并不觉得自己对别人有“星域歧视”——在他看来，外星居民比本星居民素质差学历低是客观存在的现实。而这些贪婪的低等星居民来到首都星，就抢占了属于他们的资源与机会。
哪怕是开飞行车出门找不到停车位，如果这时他在空中停车坪看到外星牌照，戴维都会痛骂一句“外星垃圾”。
当然，戴维不会傻到在日常工作中表现出来这一点，那是会被投诉的。他只是会暗搓搓的耍些小心思，比如把困难的工作分配给出身蓝星的潘思琪，把较为简单的工作分配给同为首都星居民的萝丝。
如果有人问他，他会解释道：“哦，那是因为我觉得xxx工作能力更强，我信任她能完成更为艰巨的任务。”
但内心中，他正在大声怒吼：外星垃圾滚出首都星！
听说潘思琪找了个蓝星的网剧导演来给新产品拍广告，而且对方仅拍摄了一天就敷衍交工完事，戴维乐得差点笑出花来——潘思琪这次一定会被常年处于更年期的暴躁女总监给骂得狗血淋头，然后扫地出门。
想到从此企划部就能少一个外星垃圾，戴维去往会议室的脚步都变得轻快几分。
会议室里。
潘思琪看着会议桌旁逐渐被坐满的空位，企划部总监安雅、经理戴维、同事萝丝……几乎所有人都来了。
大家都在等待她播放包晚晚发来的广告样片。
万众瞩目中，潘思琪突然有些后悔——她是不是不应该去找包晚晚来拍这次广告？
作为《自炊男的深夜食堂》的死忠脑残粉，潘思琪自然不会怀疑包晚晚导演的能力，在她心里包导演就是全联邦最牛逼的天才新人，是绿泡泡平台几百年修来的福气，是联邦影视界的未来之光。
可这不代表没有独立拍摄广告经验的包晚晚就不会犯错。一天能拍出来什么片子呢？
但是她收到包晚晚邮件的时候正好被经理戴维看到，这位和蔼的先生高兴地替她通知了全部门所有人一起观看广告片。
看着戴维笑容满面的样子，潘思琪有些愧疚。
潘思琪忐忑地将广告样片传输进放映机，然后坐在戴维身边，一边佩戴外置传感器，一边对他抱歉地说道：“对不起，戴维先生。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怎么会呢？你要相信你自己。”
戴维爽朗地勾起笑容，心想：你怎么会会让我失望呢？
相信你自己，今天，你马上就会和你那位来自蓝星的垃圾导演一起滚出大麦公司，滚出首都星。
会议室里灯光暗下。
在潘思琪的紧张中，影片开始播放。
舒缓的钢琴声起，画面中出现一个在灰色荒漠里顶着风沙前行的女孩。稚嫩的脸庞和瘦小的身躯提醒观众们，她应该只有十三四岁。女孩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看上去随时可能会晕倒。
全息模式下，潘思琪也感受到粗重的呼吸声和喉咙的干渴。
幸好这时，一个矮矮的小破屋在远方出现，女孩犹豫着改变行进方向靠近小破屋。镜头一转，她出现在了屋里——原来这是一间堆满碎片残骸与各式商品的杂货铺。
货架上就摆着褐色的可乐营养剂，上面还标有“打折处理”的牌子。
潘思琪懊恼地叹了口气：这真的不是在嘲讽他们公司产品滞销吗？要知道杂货铺只出现在星淘网快递不能到达的偏远荒星和垃圾星，被市场淘汰的产品才会被分销商扔到那里。
此刻她都不敢去看经理和总监的表情。
广告还在继续播放。
女孩不安的站在杂货铺里，手指捏紧衣角，渴望的眼神对准货架上的各色营养液。
她看起来已经很久没吃饭了。
杂货店的老板娘似乎也看穿了这一点，盯着女孩的脸仔细瞅了一下，突然转身从货架上取出褐色营养液，对她招手说道：“孩子，过来。”
“……我没有钱。”女孩慌忙后退几步，眼神却移不开那支营养液。
老板娘绕过柜台走出来，直接把营养液塞进女孩的手中：“没关系！来，我请你。”
钢琴声悄然停止。
女孩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有一个人比我对你更好。”
伴随老板娘的声音，画面渐渐模糊变成一片白光，然后在白光中出现一个高挑消瘦的年轻女子，煽情的钢琴声再次响起，每一下重音都仿佛敲击在潘思琪的心上。
“虽然她很爱唠叨。”
镜头里，年轻女子催促把被子罩在头顶的孩子赶紧起床去上学，孩子不耐烦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张和女孩一模一样的脸。
“虽然她不知道你在学校的窘境。”
年轻女子将女孩喊醒之后就立刻匆匆茫茫地踩着高跟鞋走出家门，边冲向公交站台边整理衣服。另一头，学校教室里老师让同学们打开光脑登陆教务系统进行小测验，女孩却因为光脑手环版本老旧，信号连接出现问题。
女孩焦虑地抿起嘴巴，环视四周，最后偷偷卸下手环，对老师说她忘带了。“怎么又忘带了！”老师皱眉借给她备用手环。女孩垂下头没有说话。
“虽然她不能满足你的要求。”
年轻女子深夜回家后看到女孩关着灯躺在床上，立刻询问她有没有写完作业，白天老师讲得知识有没有学会。女孩在被窝里崩溃地抹掉眼泪，隔着被子对年轻女子大吼：“不给我买新光脑我明天就不去上学了！”年轻女子顿了一下，脱掉脚上还没换下的高跟鞋砸到女孩身上。
“虽然她有时候会给你丢脸。”
家长会已经开始，同学们都和衣着光鲜的家长们坐在一起，只有女孩身边的座椅还空着。她频繁望向窗外，在教室里坐立不安，直到一声突兀的敲门声打断老师讲话，众目睽睽之下年轻女子头发凌乱地一边弯腰道歉一边走到女孩身边坐下。议论声中，女孩趴在桌子上，死死地把头埋进胳膊里。
镜头再次转换，回到杂货铺。
老板娘对女孩说：“喝吧，这是你最喜欢的口味。”
女孩红着眼睛：“你怎么知道？”
背景音里的钢琴声变得急促，画面中再次出现年轻女子的身影
她白天工作结束之后，又跑到垃圾处理站穿着防护服趴在高辐射污染的废料里，搭载垃圾运输车出现在周边所有垃圾星上，把光脑手环里的女儿照片传给每一个遇到的人，希望能够找到毁掉个人光脑离家出走的女儿。
一个个星球，一次次危险的旅程，年轻女子终于来到这间杂货铺，对老板娘说：“你好，请问你见过这个女孩吗？”
老板娘迷茫地摇摇头。
年轻女子的眼神瞬间暗淡下来，正准备扭头离开，余光却注意到货柜上的可乐营养液。脑海里浮现出女儿日记本上的字迹——
‘温蒂问我为什么不和她一起在早自习后吃饭，我说我习惯在家里喝完营养液再来上学。她很惊讶，因为大家都知道我没有家长接送，经常迟到。’
‘老师今天又生气了，她问我为什么又没带光脑。我说我晚上带着光脑手环睡不着觉。同桌觉得总是顶撞老师的我很帅。’
‘温蒂说如果我不和她一起吃饭就和我绝交，但我总不能把家里的次等营养剂拿到学校去。可妈妈每周只给我那么多生活费，我还想攒钱买光脑，喝不起更好的营养液。’
‘最爱可乐营养液了！为什么会有这么便宜的高级营养液？而且很好喝！气泡在嘴里爆炸的时候，我的心里仿佛也在噼里啪啦冒出快乐的泡泡！感谢大麦公司！同学们都觉得爱喝可乐营养液的我超级酷，很有个性。’
……
‘我的谎言终于还是被戳穿了。’
‘明明我再过两个月就可以攒够钱买新光脑了。’
‘我好恨妈妈。’
回忆结束，年轻女子拿出光脑付了2000星币，恳求老板娘：“我女儿最喜欢可乐营养液，如果你见到她，能不能给她一支？我女儿出门没带光脑，没钱买东西吃。”
年轻女子面前的老板娘与女孩面前的老板娘渐渐重合。
杂货铺里，老板娘对女孩说：“那个告诉我你喜欢可乐营养液的人，也是期盼着你早点回家的人。”
女孩打开可乐营养液的瓶盖，一饮而下。
苦涩味道和气泡爆炸的刺疼顺着外接传感器在潘思琪的口中弥漫开来。
画面迅速闪现年轻女子背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儿面试工作，却屡次被拒绝的场景；闪现穿着工服的年轻女子下班后一路狂奔到路边洗手间，换上漂亮的白色套装再冲向学校教师为女孩开家长会的场景；闪现年轻女子登上星淘网查询热门学生光脑价格之后，咬咬牙又接了一份兼职的场景……
老板娘解下光脑，递给女孩：“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吧。”
伴随广告末尾的那一声“妈妈”，潘思琪嗷呜一声泪眼汪汪地哭了出来，嘴里分明还残留着可乐营养液的苦涩与刺痛，她却觉得舌尖溢出回甘。
黑暗中，一行字幕亮起：“苦中自有清甜在。——可乐营养液”
广告结束，灯光亮起。
旁边传来一声响亮的哭嗝，她一扭头，就看见戴维经理捂着嘴巴哭得脖子通红，和自己对上视线之后还慌忙抹掉眼泪。
多么可爱可敬的一位好先生啊。
联想起之前他对自己的鼓励，潘思琪激动地捏紧小拳头：“戴维先生，我没让您失望，对吗？”
他眼中噙着泪水：“当然，我的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