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袒露
武娇儿从灵池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一片漆黑。
汤山上早就已经没了弟子，除了他。
武娇儿一出门，门口就站着一个灵池院的弟子，她连忙行礼，道：“杨师姐，左长老说，行刺之事她会继续查下去，一定会给您一个答复。”
武娇儿叹了一口气，他心知左长老找到凶手的希望十分渺茫。此次出手的人与以往不同，不论是心思还是手段都十分厉害，她既然出手了，必定就会做到万全之策，岂会被左长老轻易抓住把柄。
“告诉左长老，不必心急，此人既然出手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总有一天，她会露出狐狸尾巴。”
这弟子垂首低眉，恭敬答是。
这弟子将武娇儿的话传到左长老耳中的时候，左长老正召集了所有灵泉院的弟子。
辛媛和锦文两个得意门生因为插手到门中权力纠葛当中，命丧灵泉院，魂魄都被摄走，左长老感到十分失败，认为自己没有教好这些弟子，因此召集了全部弟子，要加以训诫。
听到武娇儿的话，左长老喟然一叹，道：“不亏是圣女的左膀右臂，有此胸襟，何事不能成？”
武娇儿是告诉左长老，即便她什么也查不出来也不要紧，也是在告诉她，报仇的日子，一定能到来。
回到白鹤峰的时候，杨二郎已经在廊下等候多时。
武娇儿出门时便说，待他回来，便传授杨二郎真正的修行之法。
但武娇儿久久不归，往日这个时候也都回来了，今日却还不曾回来。
杨二郎有几分担忧，也有几分焦躁。
直到看到武娇儿在绣心宫前露面，杨二郎心中一块大石才落了下来。
武娇儿笑了一声，道：“二郎久候。”
杨二郎摇了摇头，道：“少宫主，先用饭吧。”
杨二郎来过之后，武娇儿和沈绣心断掉的饮食才重新续回来。
沈绣心已经是元神真人，早已已经断绝了饮食，而武娇儿也能辟谷，甚少吃这些没什么灵气的五谷杂粮。
师徒二人一个整日醉生梦死，不会做饭，一个每一寸世间都不肯浪费，也不会做饭。但既然杨二郎会，那边没什么关系了。
今日吃的野菜炒鸡蛋，野菜是白鹤山上疯长的野菜，鸡蛋是杨二郎在黎星堂弟子送月俸的时候要的。配上一碗银鱼羹，十分鲜美。银鱼是翡翠湖中的小鱼——自杨二郎来后，翡翠湖中无灾无劫的水产可就遭了殃。
武娇儿问道：“宫主用过了吗？”
杨二郎道：“已经用过了。”
武娇儿点了点头，瞧着天色已晚，便不准备去打扰沈绣心了。用过饭，武娇儿便道：“我在书房等你。”
杨二郎收拾了碗筷，便兴致勃勃的到武娇儿的书房聆听教诲。
武娇儿看着杨二郎，眉头微微皱起，心中细细思量，看得杨二郎心中忐忑。
“少宫主，若是很为难，那就算了吧。”
武娇儿摇了摇头，道：“并不为难，只是在想到底传你什么。”
杨二郎对这些一窍不通，没有发言权。
依照杨二郎外婿的身份来说，照例是要传授玉阳真诀的。而玉阳真诀与太素炼形诀可谓阴阳相济，说白了，就是专门给太素炼形诀当鼎炉用的。
玉阳真诀处处都被太素炼形诀克制，玉阳真炁也是大补之物，能助长太素炼形诀的修行。便不是采补，只是双修，都会对太素炼形诀有相当大的好处。
除非武娇儿要与杨二郎双修，把杨二郎当成人药对待，不然传授了玉阳真诀，杨二郎便无法成为他的助力。
而除了玉阳真诀，他手中能拿出手的功法并不多。太素炼形诀是万万不能传的，圣教根基道法，也最为人熟知，杨二郎只要暴露在别人眼中就会被看出来。
其他的功法也是一个道理——不能发挥杨二郎的天赋，也无法应付圣教的查验。
那便唯有一个选择，将玉阳真诀同三宝如意真诀一起传下去。
玉阳真诀固然会被太素炼形诀克制，可三宝如意真诀不会，只要好好修行三宝如意真诀，就能将他的天赋最大的发挥出来，还能弥补玉阳真诀的缺憾。
但在此之前，武娇儿还有件事要做。
武娇儿看着杨二郎，道：“二郎，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杨二郎摸了摸头，道：“这里不是白鹤峰绣心宫吗？”
武娇儿笑了一声，道：“还有呢？”
杨二郎会想起这两个半月来武娇儿给他透露的只言片语，道：“是圣教？”
武娇儿道：“对，是圣教。”
“你脚下这片土地，是红鸾圣教。”
“圣教拜女娲娘娘、西灵圣母、斗姆元君为尊神，道统传自红鸾星。圣教祖师曾在红鸾星君座下修行，红鸾星君升天之后，祖师便在凤凰山立下圣教道统。”
“圣教开派祖师是女人，红鸾星掌管姻缘，圣教的修行，要往众生中去。祖师游历天下，也结成道侣。但这道侣却有三心二意，有了祖师，还要有其他妻妾。因为这是男人的天下，而女人不过是男人的财产。祖师何等智慧与魄力，只觉得一腔情意被轻易辜负。”
武娇儿看向杨二郎，杨二郎确实一脸认同。看到杨二郎如此，武娇儿问道：“你觉得如何？”
杨二郎道：“我爹是穷人，只有我娘一个妻子，但是他们很恩爱。我家贫穷，爹娘一起操持才养活了我们兄弟姐妹四个。只有一颗真心，便只能付给一人。”
武娇儿笑了一声，道：“是啊，一颗真心，如何能付给成群妻妾？祖师不堪羞辱，将道侣杀了，断情绝欲，立下圣教不收男弟子的规矩。”
杨二郎懵懂道：“那我们呢？我们不是男弟子吗？”
武娇儿没有作答，而是继续道：“起初圣教不收男子，只收人间失意的女子。祖师觉得男人坐天下太久了，她要建立一个女子为尊的天下。这样的理念，便世世代代流传了下来。”
“圣教弟子不说恨男子入骨，但其实也瞧不起男人，也看不起那些委身男子后，委曲求全的女子。”
“这仙人的世界，也少不了争斗。女子体弱，要与男子争锋，须得另辟蹊径，也要心狠手辣，方能立得威名。圣教以情入道，行事又狠辣诡秘，这天下正道可都称圣教为红鸾魔教。”
武娇儿道：“有魔教的恶名在外，等闲人都要惧怕圣教三分。但人的名树的影，圣教不惜羽毛，有些事确实也渐渐如同落入魔道。”
武娇儿看向杨二郎，道：“譬如你们这些男弟子，其实并不是弟子，而是圣教的‘人药’。”
杨二郎问道：“什么是‘人药’？”
武娇儿道：“你吃过丹药，人药，便是以人做丹药。”
杨二郎脸色发灰，颤抖着声音道：“你们吃人？”
武娇儿摇了摇头，道：“不是吃人。是传授你们的修行，然后与你们双修，借你们的修行来增我们的修行。”
“双修？”
武娇儿有些迟疑，道：“就是……结成夫妻，采补阳气。”
杨二郎问道：“会死吗？”
武娇儿道：“不会，只是采补你们的真炁，这样你们便道途有限，修行难有成就。等你们年纪大了，便将你们放回去，让你们做个散修。”
杨二郎松了一口气，他看向武娇儿，嘴巴动了动，轻声问道：“我……我就是少宫主的‘人药’吗？”
武娇儿点了点头，道：“对，你便是我的人药。”
杨二郎脸色涨得通红，他握紧了拳头，大声道：“我愿意。”
“我愿意做少宫主的人药，哪怕修行没有成就。只要，只要少宫主在我年老了不赶我走，给我留个埋骨的地方！”
武娇儿忽然怔住了。
杨二郎白净的脸庞爬满红晕，他高大的身躯因为激动和微微颤抖，但他的眼里却迸发出星光，却有一种要将武娇儿烧起来的热烈。
武娇儿心中百味陈杂，他心中动摇，几乎不忍再说下去。
他沉默了，杨二郎看着他一言不发，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涌上心头。
杨二郎噗通一下跪在武娇儿面前，道：“少宫主不要嫌弃我，我虽然笨，但是我刻苦努力，我会好好修行，一定能当好人药的。”
他胡言乱语道：“我从没有见过少宫主这么好的人，像我爹喜欢我娘一样，我也喜欢你。你对我很好，除了爹娘，这世上没有别人对我这么好了。”
“少宫主，你别嫌弃我。”
他说着眼泪都要下来，武娇儿眼睛微红，他叹了一口，伸手把杨二郎扶起来，道：“二郎，不是这样的。”
“我不能接受你的情意，不是因为嫌弃你，你也并不蠢笨，你天资很好，做人药可惜了。”
杨二郎脖子一梗，道：“我乐意！”
武娇儿抿了抿嘴唇，他摘下面纱，散去了施加在身上的咒法，露出了自己的真容和自己脖子上凸起的喉结，道：“二郎，我不能接受你的轻易，是因为……我也是男子。”
杨二郎瞪大了眼睛，往后连退了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