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锁上手机，钟粤再次陷入懊恼，为自己轻易就被何嘉佑三个字左右的情绪。
尤记得初遇时她还曾偷偷在心底吐槽呢，好好一男的长成这样，不知道要温柔斩杀多少小姑娘的痴心啊。
没想到不知不觉中她竟也成了她们之中的一份子，或许她比她们还要热烈，还要沉迷。如果只是贪恋他的脸和钱，她倒也还坦荡，可如今，她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想要的越来越多。
比如，浪子的一颗心。可是，浪子有心吗？就算有，又凭什么给她？
没准，他享受的就是对手溺于水下从挣扎到窒息的过程呢，控制本身就是一件带有欲的色彩的事情，不是吗？
钟粤自认自己还算清醒，从不做跨越阶级的爱情美梦，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而言不再是一张只有利用价值的饭票，他变成了一片云，一缕风，一场滂沱的大雨，每个细胞都写满了对她致命吸引的代码，让她本能地想靠近，想紧紧抓住。
她深刻明白，待到有一天，他累了，腻了，不得不屈服于家里的压力娶那个他不得不娶、也未必就不爱的女人的时候，他就会变成另一个江丞，过往恩爱都会幻化成云烟，而她将会是那场云烟里最可笑的人。
难道她要让自己一次次变成别人生命里的笑话吗？
钟粤烦闷地把视线转向窗外，却没有看到任何想象中应该出现的色彩斑斓的秋景，而是堵在漆黑隧道里一整条车队长龙。
mix这次的出行似乎不太顺利，错峰出行的游客太多，直接把高速公路堵成了国道，本来两个小时的行程，耗费了双倍的时间还没有到达目的地。
人事总监王启辉不耐地问一旁的下属，“这什么情况，都堵这儿二十多分钟了。”
下属赶紧应：“王总，刚前车同事打电话过来说是前面有几辆车接连追尾，交警正处理呢，应该也快疏通了。”
王启辉点点头，凑近郑静娴：“郑总，看来，我们要在这多耽误一会儿了。”
郑静娴闻言只嗯了一声，眼睛始终眯着，眉间是一个明显的川字。
王启辉向来心思玲珑，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怎么了july，身体不舒服？”
“嗯，有点晕车了。”
王启辉赶紧掏出一早就准备好的密封袋递了过去，面色都是担忧和自责：“这事怪我了，还好出发之前没忘记带这个。今天运气实在不好，偏偏堵在隧道里，真有什么情况，真是插翅也难飞。”
“不用，还没到那个程度。”郑静娴摆摆手，“你又不知道今天出行会遇到这种情况，不用自责。”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嘱咐到：“你到后面……洛初那边帮我看看，她有没有不舒服。”
“好，你放心。”王启辉起了身。
小时候一个人在那个冰冷破旧的小房子里孤独长大的记忆太深刻，以至于长大后的钟粤依旧怕山和水，怕夜里的黑，怕一切可能将她吞噬的未知。
刚闭着眼睛胡思乱想的时候她还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看清自己正处于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幽暗隧道中，那种令她极度不适的压迫感一下子就密不透风围了上来。
同事们大多都在睡觉，前面的陈洛初和陈域在玩游戏，手机屏幕在光线昏暗的车厢内格外显眼，钟粤的却莫名呼吸越来越急促，心也越来越慌，最后连手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之前她也不是没有乘车过过隧道，可也没有哪一次滞留过这么久啊。
她不想给别人带来麻烦，努力控制着心跳的节奏，可事与愿违，还没熬过一刻钟，周身的皮肤就传来一阵难忍的针刺感，头脑一片眩晕，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的手机屏幕刚好停在和何嘉佑微信聊天框上，然后就是周围人惊慌失措的呼喊恍如隔世般传来。
隐约中，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大叫她的名字：“钟粤！”
又有人将她抱入怀中，那人似乎是真的很担心她，心跳声如同鼓噪。
接着她就感觉自己的口鼻被什么东西覆住了。
再醒来，盯着天花板呆住了那么几秒，钟粤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随之而来的感受是浑身酸软无力，以及整个鼻腔都充斥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
她一睁眼，就有几个人的脸同时凑了过来，离得最近的竟然是总编郑静娴，对方正握着她的手，一脸的焦急和关切：“钟粤，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钟粤从来没有被年上的女性如此温柔地对待过，心底不禁滑过一丝异样，尤其是对方还是公司最高层的领导，按理说，就算她真在公司活动中出了岔子，也用不着郑静娴亲自出面，人事部随便派个小职员做做关心的样子也就足够用了。
可今天竟是奇了，不仅郑静娴在，就连人事部老大王启辉也在，还有自己的直属领导陈丹青，以及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邱新杰和陈洛初。
钟粤受宠若惊，挣扎着就要起身，这才注意到自己鼻端的氧气管。怔愣之际手腕已经被郑静娴轻轻扣住：“你别动，医生说你要多多休息。”
“医生有没有说我怎么了？”钟粤的目光在神色各异的几个人脸上不动声色地掠过，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她一个毫无背景的职场小菜鸟，哪衬得上这样的排面！今天的事情搞得这么大，回头又要她怎么收场！
王启辉接过话去：“呼吸性碱中毒，这幸亏chris有这方面的经验，知道用纸袋罩住口鼻可以缓解急症！你可是把大家吓死了！尤其是咱们郑总，就从车头走到车尾这几步路都好几次差点摔倒！”
哦，这是怪自己给公司添麻烦了。她猜着刚事发时的情况一定挺惊险的，她这要真的为此丢了小命，mix不定要赔多少钱出来，难怪把一众高层吓成这样。
钟粤的面色依旧苍白如雪，却也不得不用力勾起唇，一脸歉疚：“不好意思了郑总、王总，我之前从来没有这样过，要是早知道有这毛病，我一定会提前跟公司报备的。”说完她又转向邱新杰，却只敢微微垂着眸子，不去直视他目光中的浓烈担忧，“谢谢邱主编救我一命。”
“就是！平时我生病了都没见你们郑大总编这么紧张！钟粤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啊！”一旁的陈洛初终于忍不住出声讥诮。
却被郑静娴严厉打断：“贝贝！别不懂事！”
陈洛初嘟起嘴：“我开个玩笑也不行啊！”
王启辉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好了，既然钟粤也没什么事了，我们还是出去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新杰，我们部门员工都在忙着准备明天的年中总结会呢，实在抽不出身来，钟粤这边就拜托你了啊，等我回去找到了合适的人就过来替你。”
钟粤立刻不安地眨了眨眼。
一旁的陈丹青看了一路的戏，却依旧没看明白这钟粤到底是什么来头。来公司这么多年，mix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她何曾经见过郑静娴这么惊慌失态的样子？就算真如公司里传的那样是为了邱新杰，倒也不至于如此吧，他只是她的得意门生，又不是她的亲生儿子。
之前她还打算将钟粤带去广告部介绍给锦程的周先生呢，眼下这么一看……这一位的前程恐怕她根本就插不上手。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看开，站起身来最后以钟粤领导的身份拍了拍邱新杰的肩膀：“那我就把我们家yue交给你了啊，人要是照顾不好，可别怪我回头借机找你们部门的麻烦啊。”
邱新杰淡淡一笑：“你放心吧enora姐，我哪敢明目张胆怠慢你的人。”
钟粤无奈地悄悄叹了口气。虽然她不怎么喜欢邱新杰，但是和这房间里的其他人比起来，她好像在他面前还能从容点，反正她最多也就在这睡一晚，医院里又来来往往都是人，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一行人于是都起了身向外走去。
临出门之前，郑静娴又不放心地嘱咐，叫她有什么事一定第一时间和公司联系，别一个人强撑。
钟粤只好做感激涕零状应允。
陈洛初走在最后，待到大人都出了门她才似笑非笑转过头来：“chris，大家可就只能帮你到这了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邱新杰只轻轻抬了抬眼，她就已经促狭地逃出门去，并好心地帮他们把门虚虚掩上了。
气氛瞬间尴尬到钟粤连呼吸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节奏，她的头依旧晕晕的，思维也一片混乱，邱新杰的存在感太强，她只好别过头去佯装打量房间。
她这才发现这竟然还是间豪华单人病房。
mix这是看她没死成给公司省了钱大发慈悲了吧！
“这是千木的私人医院，幸亏那时候前方的事故已经被处理好了，不然……”邱新杰拉了一把椅子，自然而然坐到了她床边。
钟粤敏感地察觉到了他声音里的一丝哽咽，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回应他点什么，只能默然。
“你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那么刚在车上到底是什么事让你情绪突然波动成那样了？”
钟粤轻轻摇了摇头，并不打算对他剖露太多心事，依旧一副划清界限的模样，漫不经心敷衍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真的很感谢你的急救，否则，我估计我现在应该没法这么轻松地躺在这里。chris，你也回去准备明天的会吧，我这里真的没关系的，医生护士都这么多，有什么事我叫她们就行……”
她的话还未说完，整个左手就被邱新杰握在了掌心。情急之下她这才将凛然的目光直直投向他的脸，然后才发现他早红了眼睛，有一行泪正从他眼角无声地滑落着，看着破碎感十足。
她到嘴边的话一下子就失了锋芒，听起来底气不足，“邱主编请你自重，我们俩只是普通同事！你不能这样！”
她用力挣扎，他却说什么都不肯撒手，只耐心地哄着：“钟粤你别激动，不然一会又要难受了。”
她没好气的：“知道我会难受你还这样！”
“你知道的，我喜欢你。”他的声音像被阳光晒过，有种令人熨帖的温暖。
她冷笑，“你也知道的，我有男朋友。”
他抽了抽鼻子，目光带了困惑，“你是说昭亭何家的那个浪荡公子？”
钟粤眯了眯眸子，“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钟粤，你心里真觉得那人会是你的良人吗？我听洛初说，为了庆祝他的生日，他爸妈可是请来了国内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不乏各个领域出色的名媛千金，目的，就是给他挑选适婚对象呢，这样的男人，你又何必跟他浪费时间？”
钟粤立刻感觉通体的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她怎么从没有听他提过这些？他不是说要趁假期带她去趟西贡吗？难道就是为了掩盖什么？
她的眸光一寸寸冷静下来，最后近乎带了点悲凉。
不过，她并不想在邱新杰面前流露什么真情实感，她只是闲闲地挑了挑眉，满脸的不在乎，“我没把他当成什么良人啊，我只是把他当成了我的金主。他在我身上花了差不多两千万，只是要我陪陪他，只要这么简单就能赚到这么多钱，我又不傻为什么不答应？”
这下轮到邱新杰吃惊了。
连那行眼泪都生生停在了脸上不再下滑。
“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我骗你干嘛？”钟粤缓缓勾起唇，笑得风情，“chris，其实，我觉得你也挺好的，只是……除非你能帮我还清这两千万的债，不然我没办法从他身边离开的。我不傻，当然明白你比他更适合做老公。可我真的没办法，你，应该是能够理解的吧？”
钟粤说完这番话，就停下来静静欣赏着邱新杰脸上精彩的表情。
半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真是好笑。
钟粤忍不住讥讽，这些男人，还真是一个个自信爆棚啊。就算她不喜欢何嘉佑，难道就要喜欢他吗？
邱新杰露出一丝惊喜，“所以，你并不喜欢过他？”
钟粤的呼吸蓦地一滞，心底的酸涩全部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最后，她咬咬牙，笑得云淡风轻，“我只是不想和钱过不去，至于其他的，不是现阶段的我应该考虑的。”
“如果我能帮你还清那两千万呢？”邱新杰的眸子蓦地认真。
钟粤略想了一下，“那你能娶我吗？能得到你父母祝福的那种？”
邱新杰郑重点头，“能！”
对方的语气太过于笃定，钟粤倒怔在了原地，她当然知道邱新杰并不是那种能随随便便拿出两千万的人，于何嘉佑，两千万或许就只是一个数字，于他，恐怕将他全部家底都掏空都未必足够。
他竟然宁愿倾家荡产也要爱她？
钟粤承认这一刻，她的确有些感动，“你知道我们家……”
“我知道。”邱新杰将她的手覆于他的侧脸，眼底都是深情，“我喜欢你，从见到你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可……”钟粤愕然，眼下的情况她不知道该怎么收场，“那毕竟是两千万，我在你心里竟然值……”
“钟粤！”
还未待钟粤说完，她的思绪就被房间里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
她和邱新杰倏地回过头去。
刚好看见门口的何嘉佑正双手插袋目光深深地看着他们。
确切地说，只看向她钟粤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