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云咎说, 不想让谣言平息？p> 他……是什么意思呢？p> 明曜在片刻的怔愣之后回神，垂下眸轻声道：“神君，那些流言皆是空穴来风, 您不该被它们沾染。”p> “空穴来风吗？”云咎低声重复了她的话，望着她的目光深沉，可不知为何, 明曜却也从其中感到了些许温柔。p> “……我不能确定。”云咎接着道。p> 明曜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差点就要将那句“您究竟想起了多少”问出口。p> 可是……她是一个胆小的人, 总在未知面前驻足不前。p> 她不敢确定，若恢复了千年前那段记忆的云咎来挽留她, 她是否还会如现今一般, 坚定地抛下西崇山的一切，决定永远留在北冥；她无法想象，若云咎恢复记忆之后, 对过去的一切没有分毫的触动，她又会因此难过多久；她更不敢再幻想, 那个云咎为了她留在北冥的梦境是否真的会实现。p> 她像是被困在蛛网中难以挣脱的蝶, 挣扎也无济于事,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地靠近。p> 明曜甚至难以剖析自己的内心究竟是期盼更多，还是抗拒更多。p> 可是, 云咎却什么都没有再说出口了。p> 他只是那样安静地看了明曜一会儿, 然后伸手抚上她的后颈，轻声道：“抱歉，恕我唐突……”p> 下一刻, 神明低头轻轻贴上了明曜温软的唇瓣。p> 她瞬间惊愕地瞪大了眼睛。p> 那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不带分毫的情|欲，像鸟儿衔起饱满的红果, 蝴蝶触碰细嫩的花蕊。云咎没有闭眼，那双墨色的眸中甚至没有泛起任何不同的情愫，他的目光就那样平静地注视着明曜的表情，任凭少女逐渐急促的呼吸拍打在自己的脸上。p> 他观察着她的反应，像是要从中抽丝剥茧般寻找出她隐藏得最深、最密切的答案。p> 无数画面在云咎的脑海中闪现。p> 那只被囚于魔渊巨笼，胆怯而惊恐地望着他的小鸟；那个仰着琥珀色双眼，小心翼翼呼唤他名字的少女；那个在东海渔村的湖泊旁，泪迹未干地亲吻他，说爱他的小姑娘；还有那个在东海冰崖上，替他挡下双头蛇偷袭的明曜……p> 还有眼前这个，一边回避着他，又一边将所有亲昵和期待藏在小心翼翼的注视中的她。p> ――明曜这一切的变化，并非无迹可寻。她对他突然转变的态度，最初就发生在东海渔村的那次回溯之后。p> 当时她就已经说过，她看到了千年之前的他。p> 可那时候的云咎对自己的记忆无比笃定，更坚定地将明曜口中的爱，当做了少女懵懂的错觉。p> 他比她年长那么多，害怕她因年少懵懂而错付真心，于是他小心翼翼地与她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甚至刻意用漠然的态度对待她。p> 他想，若她哪天反悔，至少彼此间还有后退的余地。p> 可这一切谨慎的克制，在明曜为了他挡下双头蛇攻击，昏迷不醒的那些天里，逐渐变成了虚幻的泡影。p> 云咎对自己深信不疑的判断产生了动摇。p> 事实上，虽然他不曾被谁热切地爱过，可也在明曜下意识的举动中，开始逐渐意识到……p> 她或许是真的爱他，而不是因为少不经事的错觉。p> 在这个判断动摇之后，明曜对他的每个眼神，每个举动，都在云咎心中无限扩大。p> 在她逼他解除彼此间的咒印之时，在她一次次抛下他走向北冥之时……
云咎在自己混乱不堪的心绪中，彻底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明曜的一举一动牵绊住了。p> 他的潜意识，正非常焦灼地想要默认她爱他。p> 可他的理智却说――还差一个缘由，一个明曜爱他的缘由。p> 他冷漠、古板、苛刻，被人敬重、畏惧、远离，站在明曜的角度，他找不到自己任何一个被爱的理由。p> 可是，如果他们在一千年前就认识呢？p> 如果他梦境中的那些画面都是真的，如果明曜也曾在梦境中见过一千年前的他……p> 那这是不是，就能够成为那个“缘由”？p> 在呼吸交缠间，云咎从明曜琥珀色的桃花眸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他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几近失神地低语：“明曜，你爱我，是不是因为千……”p> 明曜没等他说完，却抬手推开了他。p> 她紧紧攥着膝上的锦被，偏开脸努力平复着急促的呼吸，神明身上的冷香太过浓郁，令明曜的意识昏沉起来，因此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恢复了平静。p> 明曜躲闪着云咎的视线，轻声道：“神君，您不是将我当成小孩子吗？您不是从未相信过我对您的心意吗？”p> “我爱您，可即便爱您，我依旧决定回到魔渊生活。”p> 她沉默着，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看他：“我在北冥，会思念您，信仰您，会依旧爱您，但我不会再离开我的族人了。”p> 明曜的这些话，同样也是说给自己
听的，她没有后路，不能反悔，她永远要和北冥站在一起。p> 她从未对不起云咎，从未对不起神族与天道。可是她欠了冥沧一条命，她断绝了北冥如今唯一的出路。p> ――她不能做脑子里只有情爱的自私之人，不管云咎如何，她该有自己坚定的选择。p> 明曜深呼吸，一次次调整着自己的情绪，然后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道：“神君，明曜想请您……之后不要再来了。”p> 她怕再见他一眼，就会控制不住地走向他。p> 云咎微微垂眼，声音有些滞涩：“你的身体……还没恢复。”p> “没关系的。我这几天已经感觉好了很多，若只是无法动用本相之力，也并没有什么大碍。”p> 她抬头朝他笑了笑：“神君，听说伏尊的神智已经清醒许多，明曜希望他能早日清醒。这样，我也能够早日回到北冥。”p> 云咎坐在她榻前没动，甚至也好似没有看她，可许久之后，明曜听到他轻声道：“但，你的眼睛红了。”p> 明曜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手背上便碎开了一滴温热的泪水。p> 于是她不再回答，固执地偏过头去，紧盯着床榻内侧的雕花。p> “你不是真心的，”云咎沉了一口气，平静道，“我清晨再来。”p> 明曜依旧没理睬他。p>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逐渐远离，她才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将自己闷进了被褥。p> --p> 云咎的梦境陷入了驻足不前的循环，而那个循环的最后，却永远停留在白衣墨发的少年神明，举头望向楝树枝头的那一眼。p> 那画面总如惊鸿一瞥般飞逝而过，因而即使梦到再多次，却依旧看不大真切。p> 虚幻的东西，会延伸出很多镜花水月的想象。p> 他记得自楝树枝头垂落的浅粉色花团，记得青翠油绿的嫩叶和背后湛蓝的天际，记得温柔的阳光，穿透树叶而留下的光线，和落在树干上的斑驳的光影。
与那种温和摇曳的光斑一起落下的，还有截飘飘荡荡的白色裙摆。p> 然后一阵风起，视线骤然上移，迅速掠过纷纷扬扬的花叶，掠过少女身上拂动的白裙和银发，掠过她回望而来的面庞……p> 最后，将所有明亮温柔的颜色，混淆成一段没入彩墨的绸缎。p> 绸缎从他眼前抽离，从结尾回到起点，又一次回到那个暖烘烘的鸟蛋。p> 于是神明一次又一次抱起那颗鸟蛋，将它贴在离自己心脏最近的地方，任其温热的生命，一点点融解西崇山上千年的孤寂。p> 此后的清晨，云咎开始隐藏自己的气息，他常常悄无声息地来到明曜床前，在她寝宫布下充沛的神力，又默不作声地离去。p> 他不再去尝试着探求明曜的内心，反而开始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回了自己飘忽不安的心上。p> 云咎开始自问起他对明曜的感情。p> 他对她的感情，难道是爱吗？p> 如果不是的话，他又为何在这之前，苦求明曜感情的缘由和真伪。p> 若他当真证明了她对他有迹可循，有源可溯的爱，他又会如何呢？p> 可是没等云咎摸清自己的心，东海之中，却又接连发生了两件重要之事。p> 第一件事，便是伏尊终于要清醒了。p> 虽说此时对于东海事关重大，可到底还在众人的预料之内，可第二件事，却远超任何人的预测之外。p> 那日，鲸骨天梯给乾都带来了一位稀罕的来客――月隐峰主神素晖。p> 这位身姿摇曳，云鬓高绾的神女孤身一人来到乾都，并在那日的午后缓步走入主神殿。p> 她在主神殿先后与云咎、暮浔相见，含笑端坐着喝了一下午的茶，然后慢悠悠地绕过大半个乾都，去明曜的寝宫中和她见了面。p> 除了她在东海这至关重要的节骨眼上不请自来有点令人意外之外，素晖在乾都的行事称不上任何逾举。p> 不管在面对云咎、暮浔，还是明曜之时，她都显得十分坦诚，张弛有度。p> 她说自己偶然在鬼王的梦境中得知，其与东海一件大事有关，又留意到执法神在乾都逗留了太长时间，担心此处有何变故，才冒昧前来。p> 素晖在说这些话时语气极其真诚，但也着实对此事表现得知之甚少，因而她美丽的面容上，隐隐透露出几分悲天悯人的担忧。p> 甚至在听闻伏尊即将清醒之时，素晖还略带庆幸地叹了口气。p> “龙神可真是不容易啊，”她微笑着同云咎感慨，“幸好他很快就能清醒了。”p> 可明曜记得，那日夜里，素晖与她同宿一榻，在听完了北冥与东海的所有事之后，她沉默了许久，才在黑暗中对她柔声道：“明曜，你真是个勇敢的小女孩。”p> 明曜当时觉得，作为被天道宠爱着长大的神女，素晖对自己，对北冥的态度，简直友善到堪称另类。p> 可她没来得及疑惑，沉沉的倦意便很快朝她涌来。p> 明曜不知道的是，在她，在整个
乾都都陷入酣甜一梦的时候，月隐峰神女又一次进入了主神殿。p> 素晖走到东海主神的榻边，温柔而平静地看完了他的梦境。p> 然后，一只柔弱无骨的手就那样稳稳地掐上了龙神的脖子。p> 在“喀嚓”一声轻响中，她悄无声息地结束了伏尊的生命。p> 那一日的乾都，是被素晖堕神的天劫惊醒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