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五弦琴
萨兰特入魔三年后，极北之地突然爆发了一次异常的魔气波动。
仙盟对此十分重视，派卒鹰首领卫钊前往极北之地探查，半月后无功而返。
据卫钊所说，极北之地魔修的整体修为比数年前强了两倍不止。他尝试过各种办法，但都无法成功深入。
白谪自然对这个结果十分不满，当即下令召回远在南阳的陈泫。
眼看仙盟大会召开在即，整个修真界都在积极筹备，若此时极北之地发生魔修暴动，无异于当着全天下的面打仙盟的脸。
陈泫在收到诏令后即刻返程，等回到仙盟时，天色已经黑尽了。
尽管已到深夜，但仙盟还是处处灯火通明，随处可见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公文、脸上满是怨气的仙盟门人。
“护法大人。”一名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欠身行礼道，“首席候您多时了，请随我来吧。”
陈泫不做表示，等那少女转身后，才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少女将他带至清陵峰，走到一座宫殿前才停下。
“大人。”少女侧身颔首，退至道路一侧，示意陈泫自己过去。
这个地方对陈泫而言并不陌生。
这里是白谪寝殿。
窗纸幽幽向外散发着昏黄的暖光，踏上台阶，还能听到从殿内传出的琴声。
陈泫停在殿门前，还未抬手，那两扇门便自发向内推开了。
一股淡雅的馨香扑面而来，殿内光线微弱，仅维持在可以勉强视物的程度。
“进。”白谪的声音自内室传出。
陈泫暗自维稳心神，不清楚白谪这次又想搞什么花招，抬步踏入殿内。
尽管这话说出去没有人会相信，但陈泫却很清楚，如今的仙盟首席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身为仙盟有史以来第一任女性首席，白谪在外人面前伪装得极好，端的是一派宅心仁厚，菩萨心肠的谪仙形象。
身处高位而心系黎民，坐拥强权又不忘微末。
在资源争夺越发残酷、仙贵凡贱思想日益兴盛的修真界，白谪上位后却并未大张旗鼓地树立一番功绩，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凡间百姓身上。
她看到了他们的挣扎与呼救，并绕过世俗王朝，无视国度与疆域，将福祉送达给每一个凡间子民。
这也是为什么有许多人自发在各地修建起白菩萨庙。
无论她是出于何种目的，从事实而言，她的确救了很多人的性命。
若不是陈泫亲眼见到白谪屠杀了他的家乡，恐怕他也会像世人一样，被白谪的伪装所蒙骗。
他想不通白谪究竟想做什么。
穿过大片低垂的白幔，陈泫走到了琴音源头之处。
一盏豆光亮在矮桌上，白谪身穿白纱长裙，散发闭目，端坐于屏风前。
微弱灯火映在她的脸上，阴影将她的容貌分割，一面菩萨宝相，一面狰狞鬼面。
似是听到陈泫的脚步声，白谪长睫微颤，一对温润的视线便瞧向陈泫。
“小泫来了，坐。”她一手托着长袖，另一手给陈泫倒茶，示意他在矮桌的另一侧坐下。
“是，首席。”陈泫敛眸，依言跪坐在软垫上。
房间的光线昏暗，仅凭桌上的一盏小灯，仅能照亮手边的一小片空间。但陈泫毕竟身为修士，五感敏锐，自然能察觉到在黑暗笼罩的内室一侧，还有另一人的存在。
“辛苦你一路赶回来。南阳的事办得如何？”白谪道。
陈泫压下心神，回道：“已处理妥当，首席放心。”
“小泫做事，我自是放心的。”白谪说着，将手肘搭在矮桌上，上身前倾，脸颊轻靠掌根，另一手指尖缓缓在桌面画圈。
似是看出了陈泫的僵硬，她轻笑几声，移开半是戏弄半是亲昵的目光。
“诸葛家的小子做事，还真是不知分寸，连百剑乡都敢去闯。”
白谪看向桌前安静燃烧的豆大灯火，声音柔缓。
其实早在事发之前，她就察觉到了那孩子的小动作，却并未插手。
“可怜的提线木偶，以身投火，殊不知烧断束缚的同时也将迎来自焚。”她双眸微眯，眼底倒映出变形的火光，似笑非笑道，“飞蛾扑火罢了。”
陈泫闻言，并未开口。
他此行前往南阳，正是奉命去处理百剑乡之事。
诸葛十七不知听信何方传闻，竟认为百剑乡内有可治愈他身体的灵药，几年前就开始筹备计划。
但百剑乡情况诡秘，即使是化神期强者也不敢确保全身而退。
结果不出所料，他死了。
死无全尸，等陈泫到时，那具尸体几乎已经无法转移了。
那完全是一堆肉糜，腐烂、恶臭、甚至已经生了蛆虫。
难以想象，诸葛十七是如何用皮囊兜着这些烂肉，还若无其事地活了这么多年。
陈泫站在百剑乡的废墟中，看着那一把把肉糜被人捧起，塞到一口牛皮袋中，最后被一把烈火烧掉。
他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
他见过太多死亡，也杀过太多人。
但那时，他还是想起了诸葛十七几年前对他的怒斥。
像他们这种人，怎么会知道他付出了什么。
像他这种人……
陈泫转头看向几个缩在角落处，惊恐发抖的幸存修士。
甫一对上视线，后者的神情更加恐惧，五官几近狰狞。
“仙君饶命！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真的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我们是无辜的！！”
“求您——不要——我不想死！”
陈泫走向他们，在眼泪与哀求中，掌心亮起的灵光照亮他的瞳孔。
他闭上眼睛。
……像他这种人。
尖叫戛然而止，世间恢复平静。
从回忆中晃神，却见白谪直起身，烛火随着她的动作一晃，
“好了，不聊这些扫兴的。”她笑道，“在谈正事之前，小泫，我给你介绍一个孩子。你会喜欢他的。”
陈泫闻言，下意识看向那处黑暗。
刹那间，琴声立断。
掌心摁上震动的琴弦，传出微不可察的苦涩余音。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站起，缓缓地，一步步向两人走来。
陈泫下意识暗中绷紧身体，以防对方突然发难。
他随时都在提防所有潜在的威胁。
但那身影却并未作出任何举动，只是向前走着，脚步缓而沉，像抱着什么东西。
内室的光线实在昏暗，直至那身影走至白谪身侧数步，陈泫才看出些轮廓。
他最先看到的是一案被斜抱于怀中的五弦古琴，青玉质地，泛着莹润的光。
陈泫无由头地心口一跳，顺着古琴抬眸，向对方的脸看去。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容貌清俊，仪态挺拔。
但不知为何，这青年的举止却有着说不出的怪异。
在略微使用神识试探后，陈泫发现了问题所在，回眸看向默许了他一切举动的白谪。
……五阴炽盛。
那个曾被用在萨兰特身上的邪术，现在同样扎根于眼前的青年体内。
对上他的视线，白谪坦然一笑，认同了他的猜测。
陈泫并未多言，而是移开视线，觉得无趣似的，将目光投在另一侧的虚空。
他大概能猜到白谪对这青年感兴趣的原因，小小年纪，却已经是元婴后期的修为，估计用不了两年就会跨入化神。
这样的天赋，放在普通人中，已经是相当卓越了。
白谪笑问：“想知道这孩子的名字吗？”
“……”陈泫不语。
白谪看出他无言的抗拒，无奈道：“小泫，不要任性。毕竟之后要一起共事的。”
陈泫受不了白谪语气中将自己当做孩子的宠溺，只得回过视线，配合她的独台戏。
见他回头，白谪才满意地笑起来。
昏黄的烛火下，她那张被世人誉为举世无双的谪仙面容有些失真，竟无端透出几分鬼气。
“思远。”她柔声唤那青年。
“来，打个招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