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阿唐掏出相机，镜头里，周北逸是主角，他胡乱地找着角度，挑有横幅的场景，对着周北逸一阵乱拍。
拍完，一看，挑着一张张老板闭眼张嘴的照片，傻乐起来。
“你有病。”周北逸给了阿唐一个眼神，简洁地总结了他的痴呆行为。
“漫然姐说，你来都来了，干脆拍点照片视频什么的，回去也好宣传一下咱们工作室。”阿唐陪着笑解释道，“这不是，经费有限，我这个小助理，就变身大摄影师了。”
周北逸：“最多，算个照相的。”
“……”
阿唐愤怒了，他举起相机更卖力地拍起来，咔咔咔一顿操作，势要拍出今天最丑的一张。
周北逸此刻坐在主席台下正中央的位置上，满脸抽搐地看着台上，祖国的花朵们被化得有点“惨不忍睹”，个个冲自己展开8颗牙齿的渗人微笑，一边唱一边跳。
一曲结束，周北逸看了看左右两边的校领导，他们脸上写着“节目好看吧？”的亲切问候，周北逸违心又配合地鼓起掌来。
“周总，今天您赏光来我们华县，给我们图书馆剪彩，孩子们高兴得很呐！”校长激动地说，“请你看，下面还有朗诵呢！”
果然，报幕的小主持人，颠儿颠儿地走上去：“下一个节目，诗朗诵《是谁造就了我》。”
周北逸原本准备欢天喜地站起来的腿，又堪堪地坐下了。
耐着性子，周北逸又看了两个节目，看着一边对着相机笑到出声的阿唐，周北逸觉得十分不爽。
“哥，你说你，干嘛非要来着无聊的仪式。”阿唐一贯看不懂脸色，此刻凑在他耳朵边，火上浇油道。
“大约和你一样。”周北际喝了一口水，倒是认真回答了阿唐的问题，“有病！”
阿唐恹恹地闭嘴。
终于到了正式的照相剪彩环节，他走上台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校长听进去刚刚自己的建议——一切从简，这次的流程显然又快又顺畅。
只是照相时，看到一个瘦小的女人举着一个巨大的塑料板从主席台的楼梯走过来，一开始，周北逸只看到笑意盈盈地张小琳，她走在前面，一只手拖着塑料板的边缘，朝自己释放甜甜的笑意。
周北逸下意识看到那个巨大的塑料板上，赫然写着巨大的“八十万元”，笑容僵在原地。
一想到，台下的小唐，将欢快地举起相机，把自己和这个巨大的“八十万元支票”以及身后喜庆的背景框在一起，然后大肆地传播这一系列与自己洋气潇洒形象很不符合的照片，他就觉得头皮发麻，笑不出来。
几步之后，随着走近，周北逸才发现塑料板的另一边，还有一个女人，穿着高跟鞋，看起来很是高挑，只是走路的样子明显不太适应那双鞋，歪了几步。女人脸被挡住了，看不清模样。
但，周北逸一眼被那双腿吸引住了，那是一双比例极好的腿，套着黑色的西装裤，更显得挺拔好看。
每个人都有自己注意的偏好，有的人是眼睛，有的人是手指，有的人是头发……周北逸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双极为好看的腿。
他恍惚想起，记忆里，有个女孩，也是有这么一双腿，即使穿着军训的迷彩裤，也让人眼前一亮。穿着短裤走过操场，露出一截笔直匀称的腿，很轻松便能引得几声口哨。
随着走动，眼前那双腿的主人，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周北逸一愣。
脑海中刚刚回想和现在看到的两张脸完美地重叠在一起，他盯着那一张许久未见又像是分外熟悉的脸，说不清那一刻的心情，是积极地还是消极的。
有些时刻，无论你如何去设想，预演，临到头了，还是会根据大脑的安排，而变得一片空白。
周北逸此刻，便是这样的空白。
林静安。
周北逸在心里重复了这个名字。
这个五年前彻底消失在自己生活里的女人，此刻正好端端地站在不远处，滑稽地举着一个牌子，连走路都有些不稳。
他想扯出一个无所谓的冷笑，却发现笑不出来。
因为林静安在不小心和自己对视的那一眼，极为冷静地移开了。
冷漠得就像是，他们真的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那种不经意间露出的不在意，让周北逸忽然有些烦躁，他伸手去衣服兜里，想要抽一支烟，却最终因为不合时宜而放弃。
林静安低着头，按部就班，抬着牌子跟在张小琳后面，往主席台最前面去。哪里站着一排等着照相的人，而他，显然是里面最容易注意到的人。
她忍不住瞥了一眼台上一眼看过去最高的那个他，发现他挺直着背，没什么别的表情地站在那里，眼睛不知望向哪里。
看不清神情，可是林静安莫名地就知道。
他，生气了。
可是，为什么生气？
因为看到了自己？因为想起了多年前，关于自己的，不堪的往事？
林静安不确定，她心里有片刻的不宁静，自细回想，上一次这样抑制不住地犹豫猜测，还是五年前的事情。
但随着脚步靠近，她忽然坦然起来：他们，本就是陌生人，今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纵然有什么纠葛……那也是五年前的事情，过了今日，又将会是两条平行的直线。
况且……他最不想看到人，大概就是自己吧……
想到这，她的睫毛微颤，垂着眼，木然地走在台前，希望用最小的存在感，完成这个看上去不太聪明的任务——像个小丑一样穿着滑稽的衣服，抬一个写着他捐钱数额塑料板。
相机拍照的快门声，对于此刻的林静安来说，莫过于凌迟的倒计时，她甚至希望重新回到王文良找自己顶班的那一刻，她一定毫不犹豫地拒绝。
她对着镜头，她努力不显露出心情，只是心里却忍不住想，不知道此刻站在自己背后的周北逸，会是什么表情。
印象里一贯的吊儿郎当，还是满脸严峻。
然而在胡思乱想的间隙，她又忍不住嘲笑自己：不过是站在一个台前照张相而已，就这样自乱阵脚，林静安，你真是，没有长劲。
事与愿违，大约就是用来形容这样的时刻吧。
当林静安终于看到台下的临时摄影师廖老师朝台上比了一个“ok”的手势后，张小琳立刻接收到“素材已满”的信号，起身往台下走时。
本想降低存在感的林静安显然注意力不集中，她慌忙起来跟上，却因为鞋子不合脚，踉跄了一下，一个不稳，在摔倒的边缘。
发生得突然，张小琳不知道，还在自顾自往台下走，台上的人也没有发现，连林静安自己也没来得及反应。
就那么适时的，有一只手，迅速地捏住自己的胳膊，在失衡的边缘，扶住了自己。林静安看到自己胳膊上那只分明属于男人的，指节分明的手，一时间怔在原地。
在两个人身体靠近的一瞬，他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极为嘲讽地说：“还玩这套？”
只几秒的时间，那只手又迅速抽离，把她推回原地，像是十分厌恶似的。
林静安站定，脑海里都是他轻蔑的语气。
事后回想时，她反思，她本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地说声谢谢，或者微微致意，然后从容走下台去。
但当下，她也不知为什么，就像赌气一般，在台上人探究的表情中，就那么凭着性子，冷着脸，没留下一个字，又快又急直直下台去。
连张小琳都觉得异常，在下台后问：“怎么别人扶了你，你还生气了？”
林静安没解释，转身欲走。
“你去哪里？”张小琳皱着眉，很是不理解这奇怪的表情和举动，心里吐槽：难怪都说你脾气古怪，我还当是谣言，果然！
“没我的事了，我回办公室，换衣服回家。”林静安没什么表情地解释。
“那你的鞋呢？”
目光下移，林静安看了下张小琳有些出血的脚后跟，道：“你先穿，明天换。”
“哦。”
张小琳盯着脚上这双舒适的平底鞋，又抬眼看了已经转过身往办公室走的林静安，从她的背影来看，她似乎不怎么会穿高跟鞋。
张小琳愣了一下，她自言自语地推翻刚刚的吐槽：“其实，也不是很怪。”
林静安独自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那句轻蔑的话，像一记耳光，猝不及防给她一击，让她的头昏昏沉沉起来。
她不得不承认，一向自以为傲的冷静，在周北逸出现的这一天，被他轻易地一句话，打得溃不成军。
“还玩这套？”
她在心里重复着。
哪一套？装摔倒吗？
还是说，别的……更久远的事……
林静安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对自己此刻的失魂落魄有些恼怒。
然而，情绪有它自己的想法，她就这样，轻易地因为他的一句话，无可自拔地陷入到回忆里，那个她很不想，也不敢再忆起的从前……
初秋的夜，比夏天来得早一些。
林静安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然放学，她看了下表，5点半。今日是阴天，天色看起来竟有些晚。
她本应该如她所说，换完衣服便回家，只是像是被思绪绊住了脚，在没人的办公室，不知不觉坐到现在。
信步走到校门口，却好死不死，遇到了让自己木然呆坐的罪魁祸首。
周北逸从行政楼来，左右簇拥了校长，副校长、主任还有几位行政老师，那阵仗，很像是他才是领导，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似冷淡的神情，只见周围人笑着朝他搭话，他却懒得回应。
林静安怔住，对他这个样子，她并不熟悉，记忆里，他还是那个很爱追在自己后面，只要逗自己多说几句话，便吊儿郎当笑出来的样子。
原来，她忘记了，人是会变的。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样被人簇拥似，却乎觉得平常的他，只觉得陌生。
周北逸一行人渐近，说不清为什么，本应该快速离开的，而她的脚步却黏在原地，目光像不受控制般落在他身上。
林静安很确定，周北逸看到了自己，但他却表现得像没有看到似的，脸上的表情都未有大的变化。
只对视一秒，他便垂下眼，嘴边扯出一个轻轻地的笑，视线又平静地转向前方。
林静安仔细品着那转瞬不见的弧度，像嘲讽，又像挑衅，更像是看到了什么厌恶的东西。她终是垂下眼：是了，怎么会不厌恶？
即便过去了五年，她还是清晰地记得，最后那个夏天，她对他说过的话，与之相比，这个厌恶，又能伤人到哪里去呢？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林静安心上的某处像裂了一道口子似的隐隐地疼。
她远望过去，只觉得如今再细看他，扑面而来的是陌生，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只是眼神中早已褪去了几年前一眼达心底的真诚纯粹，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波澜不惊，善于掩藏情绪的深沉。
脸边的轮廓少了些青春的稚气，本就硬挺的五官更显得刀削斧凿似的锋利。
林静安想，从他看上去价格不菲的手表，到他剪裁合宜的西服，从他脸上的从容，到身边人对他的态度，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林静安，你看，五年已经过去了，这五年里的每一寸光阴，都足以颠覆从前，更何况，你们原本就那么地不同。
“林老师！？”校长看她呆站在原地，主动搭话“你还没走啊！”
“嗯，要走了。”林静安也故意不去看他。
每一条路都有相背离的反方向，只需要转过身，不再回头，便能将偶然的交集又掩藏在无人知道的角落。
林静安想，默契地装作互不认识，大概是成年人委婉地在和过去划清界限。
“你还没吃饭吧，我们正准确带周总去最后一个项目，尝我们镇上特色的农家菜，要不，一起？”校长很热情，“你今天也辛苦了，一下了大巴，就被拉过来，听王主任说，你刚学习回来吧，也没休息一下。”
校长说完，转过头，朝着周北逸介绍：“这位是我们学校的林老师，很优秀的一个年轻老师，学生票选的我们学校的人气老师呢，但今天人多，周总，你可能没印象了。”
林静安下意识看向周北逸，他端正地站着，高挺的个子，让周围的人都不自觉抬着头跟他说话。
他表情玩味，笑了下，本是一句客套话，他却认真答：“是挺优秀。”
别人或许不太了解，但林静安清楚，这个外人看起来和善的笑容，隐退到嘴角，却是淡淡的轻视。
那抹笑，分明在说着相反的内容，林静安的眼神暗了暗，张了嘴，正欲识趣地拒绝校长的好意。
此时，周北逸旁边一个瘦小个子的白净男生插了话：“啊？校长，您刚才说的最后一个流程是吃饭吗？如果说是的话，那就……”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阿唐分去，睁着眼等着他说下文。
周北逸却开口了，接了他的话说下去：“那就，请校长带路吧。”
这句话，像是一个按钮，话音落下，没人再关心林静安有没有答应，也很快不再关注那未说完的半句话。
校长很快便反应过来，笑着拍了手：“好好好，行行！那我们出发吧，周总，你和小唐助理就坐我的车好了。”又转头对王文良说，“王主任，你搭林老师吧。”
王文良抬了下眼镜，点了点头，说：“好”
林静安愣了一下，却止住了欲说出来的话，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沉默地站在原地，直到周北逸乘坐的车子走了几分钟后，王文良的车子停在自己跟前，林静安才一言不发地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