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故友
将军府。
响晴的午后,阳光晒得暖烘烘。屋檐下的冰挂滴溜溜透着亮,在光的照耀下偶尔往下滴着水珠。
荷衣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几个竹子编的小笸箩放置在木架上,草灰色的各种干植盛放在里头。这都是扶苏要用到的药物,前些日子因为下雪一直放在房子里头,正好趁着今天天晴拿出来晾一晾。
免得发霉了。
她小心地用一个手掌般大的小耙犁扒拉着草药,围绕在身边的都是药草的清香味道。
而一只黑猫正在荷衣忙碌的间隙走了过来,绕着她转了几圈,颇有眼色地并未打扰到进行中的工作。
“饿了吗?”荷衣停住了脚,蹲下身子摸了摸乌云的小脑袋。
“喵”黑猫轻声回应,闭起眼睛享受着女子的抚摸。
荷衣莞尔一笑,青灰色的眼窝里疲惫似乎也消解了一些。而原本圆润的脸蛋,现在也清减了不少。
最初是到了上郡水土不服,又加上长公子那段时间旧疾复发需要人照顾,所以荷衣就一直衣不解带地日夜操劳。这一通下来,就造成了她眼下的样子,整个人都迅速地瘦削下去,看起来弱不禁风。
许久了,也没有好起来。
看着睁大了眼睛的乌云,荷衣宠溺地点了点它的鼻子,抱起了黑猫朝着伙房走去。
她要给乌云找点吃的。
而就在起身后,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荷衣姑娘,好久不见。”
荷衣惊诧地回头,看到一个身量修长凤眼微张着浅笑的男子。
是蒙毅。
他笑意盈盈,在院门处驻足看着荷衣。
荷衣赶忙低头施了一礼。
蒙毅公子是蒙将军的弟弟,也是公子扶苏的剑术老师,两人亦师亦友。在之前经常会去宜春宫里,与荷衣也是熟识的。
乌云从荷衣怀中跳了出来,迈着步子走到蒙毅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蒙毅俯下身子,身上是黑猫熟悉的味道。
它主动迎上蒙毅的掌心,亲昵地蹭了蹭。
“乌云,不可无礼!”荷衣忙跑过来,抱起了自来熟的黑猫赶紧向蒙毅道歉。
毕竟对方是公卿,礼节不可废。
蒙毅好脾气地摇了摇头,示意荷衣不必紧张。他又主动地摸了摸乌云的脑袋,感慨道:“你也老了啊!”
是啊,眼下的乌云毛发已经变得黯淡,甚至有点发灰,它的嘴角一圈都变白了。
乌云,是只老猫了。
自从十年前扶苏大婚之后,蒙毅去宜春宫的次数便少了很多。因为公子已经成家立业,也已经长大成人了。
以至于后来几年,两人除了公事几乎就没怎么私下再聚过了。
所以蒙毅印象中的乌云,其实还是很多年前会爬上树,也会到处乱窜的小猫崽。
今日骤然一见如此模样,也不由得升起岁月无情的感叹。
荷衣倒很是欣喜,她明白蒙毅不会无故到来,想必公子见到老友会很开心的。
果然,当天夜里扶苏就从军营回到了将军府。
他已经听到了蒙毅到来的消息,进门后先是跟好友对拳击掌,而后就是个大大的拥抱。
两人都颇为激动。
而眼见得现在的扶苏,蒙毅自然是满怀惊叹。在出了淳于越的事件之后,他曾经去探望过病重的扶苏,那时候的长公子一脸阴郁,恻恻离魂。
让人怀疑,也许会就此撒手人寰。
本以为来到上郡苦寒之地,会加重他的病情,而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公子他脸色是和当地人一般的棠红,手上还有些细微的皲裂,但身上却涌现出了一股子生气。
原本渐渐消散了的活力。
如此,也算是因祸得福。
于是晚饭之后,众人散去,独留好友对坐共饮。
“公子如今看起来很好。”蒙毅笑着给两人的酒杯里斟满酒水。
扶苏无言,嘴角也咧开,只是摇了摇头。
算是很好吗?
也许看起来,是这样吧。
他端起酒杯朝着蒙毅的被子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蒙毅也随之对饮。
两人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没说多少话就喝下了大半壶的酒。
直到又一杯入喉,扶苏眼中有了些醉意。他微微颤动的手放到了酒壶上,却没有再继续倾倒,而是低垂着头声音带着点嘶哑:“英裳和孩子们……还好么?”
一个早就想询问的问题,却弯弯绕绕到醉了才敢说出口。
也许是怕清醒的时候,没有勇气去面对现实。
想来,是自己的一意孤行惹怒了皇帝,才弄得个现如今一家人离散的地步。
自己又有什么脸面去问苦苦带着两个孩子的妻子呢?
还不待蒙毅回答,扶苏就咳了起来。
他本就有旧疾,现在想起家人心神激荡下又有复发迹象。一声又一声从肺泡里挤压出的空气涌上喉头,然后经过声带的震动演变成接连不断的咳嗽声。
蒙毅眼疾手快地搀起了几乎倒下去的扶苏,却被他摆着手推开了。
他还是低垂着头,脖颈几乎要垂到胸口处。
蒙毅霍然起身,眼盯着这个自我惩罚式倔强的公子,许久,又坐了下去。
本以为公子好些了,原来,也只是假象。
那些沉重的负累,几乎要把他压垮了。
那么,自己的这次到来,究竟是好是坏?
蒙毅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静静等待着扶苏咳嗽止息。
而后迟疑片刻,端起酒杯一口喝下里面的酒水。
蒙毅再开口,却带来了一个让扶苏揪心的消息。
“夫人她……眼下出了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