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山崩
星阵船悠悠荡荡，在天地间仿若孤舟。
但在船上这些凡人们看来，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去处了——至少不会让他们生出，天地之大，却无容身之处的感慨。
“那片山都倒塌了。”容与一见桑榆，便对她说道，“幸好星阵船已经远离了那处草原。”他语气中有着庆幸。
桑榆一愣。
真出事了？
“我看看。”
两人身侧的星阵一环漾起波纹，星光一荡一荡，朝着四面而去，不多时，一面清透的灵力镜便贴着结界出现在两人面前。
清风收起了魔气，也已经平复好心绪，一走近便听得容与的话，不禁也是后怕。
昨夜帐篷驻扎处原本已经成了汪洋，然群山倒塌时引起的地裂、山崩时滚落的巨石泥土，将那处填得结结实实，仿若又一处小山丘。
若是昨夜没有大雨，今日的山崩许是就要将所有人严严实实地埋在地里。
若是今日桑榆没有驱使星阵船远离那处，方才的天崩地陷许是就会波及到星阵船，其余人或是没有影响，但桑榆……
天灾的力量，人力远不能及，桑榆许是不会重伤，但轻伤是免不了的。
容与将桑榆揽进怀中，心里升起的惶恐几乎要将他湮没。
清风识趣地走开，将空间留给这对道侣。
“师兄，没事的。”桑榆拍了拍容与宽厚的背，他身上温暖的气息让她有些眷恋，情不自禁地将头靠在他肩上。
远离群山不是一时兴起，而是黎族人刻在血脉之力上的危机感驱使她这么做的。
她给容与说着当时心里的想法，“虽然可能是假的，但人都是活的。”桑榆笑，眉目温软，“现在我知道了，我是对的。”
容与低低地“嗯”了一声，面上是几乎毫不掩饰的爱意，“我知道的，小鱼儿是对的。”
他温热的嘴唇在她发上摩挲了一会儿，忍不住低头，抵着她的额头，“我只是，很担心你。”
桑榆的血脉天赋在地仙学府弟子中无人能及，即便在放在万万年前，修仙界灵气还浓郁到几乎是草木都受到浸润程度的时候，当时的十大家族中也无人能及。
他为她的优秀而骄傲——直到她进阶至渡劫期后、第一次受伤。
当年的海魔兽在她的渡劫劫雷之下几乎全数覆灭，但仍有散落在修仙界陆地各处的魔兽，它们许是知道大势已去，便疯狂起来。
见过饕餮吗？
没有，修仙界中没有人见过传说中的上古神兽。
但见过胃口无尽大的魔兽吗？
年轻人没有见过，但经历过那个时期的人，不管是修者还是凡人，皆亲眼目睹过。
它们什么都吃，人、兽、树、……但凡是修仙界中的生灵，它们皆来者不拒，到最后，它们吃起了同类。
一个魔兽，吃了另一个魔兽之后，力量暴涨，身形加倍，身姿灵活程度再加倍；再吃一个，力量再暴涨数倍，身形再加数倍，身姿再灵活数倍……
像是凡间中出了名的苗疆古族他们手下养的蛊，以同类相饲，最终养出了数个连大乘期修者都难以对付的魔兽来。
还有一个，连渡劫期修者都险些奈何不得的超级大魔兽。
最终的背水一战，人族和魔兽，不死不休，人族侥幸赢了，虽然有些赢得惨烈。
桑榆在那场大战中受了不轻的伤——其实也不只是她，那场赌上了人族未来的疯狂之战中，几乎所有参战的修者都或多或少受了伤。
只是，没有一个人受的伤，会似桑榆那般，缠绵不愈、万法无用。
地仙学府成立万年，从未有过修炼至渡劫期的黎族人，桑榆是第一个。
此前从未有人知道，原来独得天道爱宠的黎族人，除了幼年期极长这样一个明显的弱点，还有这样一个致命的死穴。
桑一廷在翻遍黎族古籍之后，才勉强在一本残卷中找到一句话，“天道若要与之，必先夺之”。
他们这才明白，原来天道的馈赠，暗中早已明码标价。
容与抱紧桑榆，力道之大，但凡桑榆是名凡人，她早就该痛呼出声，但她是名渡劫期修者，所以她也只是用力回抱他。
两人旁若无人的紧密相拥，并未引起其余人的注意——程时琇在注意到容与情绪的不对劲之时，早已将隔绝法阵丢在二人身上。
“容与小友这是怎么了？”陈麒问清风，有些纳闷儿。
清风刚从二人身边走来，想来知道某些原因。
但他想错了，清风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陈麒前辈。”清风的语气很是温和。
他也不明白，但他不会去问，就好像，他们也从不会主动去问他的过往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不想为人所知，即便他们是朋友，也不会要求彼此之间全无保留毫无秘密。
陈麒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程时琇，他可是清楚地看到，那两人动作还没怎么亲密的时候，她的隔绝法阵已经丢了过去。
“时琇小友，你知道原因？”陈麒问得十分直接。
“陈麒小辈，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程时琇没有直接回答，只笑笑说道。
得，问不出来了。
陈麒本也不是非要追根究底的性子，不过关心关心后辈，但人家正经的长辈都没什么多余的反应，他便也不去讨人嫌了。
“那边好像很有意思，我去看看。”他对程时琇说道，目光落在远处的凡人堆里，脸上全是兴味。
闷在这星阵船一夜了，终于出了点好玩的事物，他可真有点迫不及待了。
程时琇颔首，目送他自身边走开。
待人走开，她眸光一黯。
容与的担忧她知道，她何尝不是在为了同样的事情在担忧？
那场大战后，桑榆养伤，养了三年。
强撑着回到地仙学府的桑榆，最初半年，连床都下不了——这还是轻伤的情况下。
外界多少人，在艳羡地仙学府多了一名渡劫期修者，在羡慕后继有人，在嫉妒年少天骄。
但仅有地仙学府的人知晓，鲜花着锦之势之下，底下暗藏忧虑的一颗颗心，在深夜无人处煎熬。
清风见程时琇出神，不便打扰，便静静地站在原地，透过星阵悠悠飘荡的星光，看着外头。
因着外头过于吵闹，星阵船外头又附了一层消音结界，过滤并削弱了过于嘈杂的雷声和雨声。
如此，这方星阵船内，不至于过于吵闹，而又不至于对外面的声音全然无知。
他们身后的隔间也做了些许改动，按照凡人居室的布局，膳厅、净室、寝间、堂屋等简单分了几个区域，且男女分开，便于他们在船上生活。
“还别说，这星阵船比我们花了大价钱购置回来的飞行灵舟还要方便，也更稳更安全。”梁康前后左右皆逛过一遍，回来和清风感慨。
清风难得见这位梁侍卫长如此喜形于色，不禁失笑，“你怎的没去午睡？”他问。
现下已经过了午时，凡人们在一盏茶之前皆已用过午膳，这会儿大多都走进隔间小憩去了，就他一个人在外边转悠个不停。
“嘿嘿，”梁康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陛下今日高兴，我也瞧着高兴。”
清风懂了，这是兴奋到睡不着了。
“还是去躺着吧！”清风温声道，“再有一个时辰，隔间的隔音结界便要撤了，届时便睡不成了。”
梁康终于停止漫无目的的闲逛，走回隔间了。
清风抬眼一看，程时琇也已经收拾好情绪，此时正静静地看着星阵船外密密集集的雨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