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江山雪（三）
“他跑了。”殷无捏住江蕊的领子将人提了起来，粗糙的声音沙哑狠厉：“都是因为你之前磨磨唧唧，才让人跑了的！”
江家的人战战兢兢跪了一地，没有一个敢为她求情的。反而在殷无提出要带她走的时候，为了讨好风雨楼，主动站出来问人数够不够。
于是江蕊连同城中十几个同样年龄的女孩子被一同送去了风雨楼。
“你穿的这是什么鬼衣服？”殷无等在红纱幔帐的房外，身后站着十几个被他拉来当替死鬼顶罪的女孩。内心极度不安。
他来回漫步，一转眼就看见依旧抱着那件红色外套的江蕊。 一把从江蕊手中抢过那件晦气的外套，黑色火焰燃起，在江蕊没反应过来之前就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他这才注意到这群女孩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一路奔波显得灰头土脸。
殷无拍拍手叫来一个侍从，吩咐道：“去给这些丫头换身衣服去。”没走几步又补充道：“别穿一身红的，晦气！”
侍从点头称是，不一会将人带下去又带了回来，一群姑娘们清一色的青绿衣裙。
殷无还想挑剔，却忽然门内的声音叫了进去。
黑袍和绷带下的表情一僵，提心吊胆的进去，不到片刻就被紫色的雷轰了出来，一连撞断好几面墙，激起大片烟尘。
江蕊定眼看去，那位连江家家主见到都要低声下气的大人此时被紫雷劈的外焦里嫩，黑炭般的皮肤下不断的裂开鲜血淋漓的口子。门内不知是何野兽，竟然凶悍残忍至此！
江蕊心中震惊，但她忍耐情绪习惯了，不动声色的移开了眼。可别的姑娘就没她那么淡定了，有个姑娘当场被吓哭，“哇——”的一声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落。
这一声如同布帛撕裂，使原本就悬于头顶的紧张氛围瞬间像巨石一样砸下。其他几位姑娘听闻这声哭泣，情绪被感染，一同跟着低声抽泣起来。
“这就是你给我找的人？”门内那位凶悍残忍的野兽闻声出来了，手中把玩着一团紫色的雷，狭长的眼睛往声源处一扫，方才还在哭泣的那名女子只一道光闪过就少了半边脑袋，一时间四面寂静，鸦雀无声，无声的恐惧在她们身上蔓延。
江蕊极力减少着自己的存在感，试图不被这位煞神发现，但结果却好像适得其反。
娄恪在一众抖如筛糠的女孩间一眼就看见了面上平静的江蕊。他像一只寻觅猎物的大型猫科动物一样缓步走至江蕊面前。
“抬起头来。”紫袍狐狸眼的贵公子在高位命令道。
江蕊强装淡定，顺从的抬头。入目先是一件紫红底远松金云花样的对襟衣袍，然后顺着衣袍往上看去，对上一双狭长带有玩味的狐狸眼。
娄恪问：“你不怕我吗？”
江蕊谨慎的答道：“公子天人之姿，风姿绰约，并没有什么好怕的。”
中规中矩的回答。
娄恪兴致缺缺，可有可无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江蕊重新垂眸，余光在那边殷无身上扫视一眼，小心的回答：“江蕊，三个心的那个蕊。”
“叫什么？江蕊？修真界还能有这么土的名字？”娄恪眯起眼，语气中尽是嫌弃：“既然三个心，从今往后，你就叫江心心了。”
江蕊捏紧了衣角。
不土，她从未觉得土，那才是她的名字。是她母亲给她起的名字，也是谢长安唯一知道的关于她的事。
被雷劈的焦黑的殷无见到这边的情形，趁着娄恪心情稍微好点，连滚带爬的过来祈求原谅。
不曾想刚刚还精神正常的娄恪忽然发疯起来，他一脚将腿边浑身焦黑的殷无踹得皮屑四溅，艳丽的狐狸眼狰狞瞪圆：“你们一个二个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好！若是萧许让你们做事，你们会这么敷衍他吗？”
他倏然将脸凑到身后的女孩脸上：“你说，为什么敷衍我？”
那女孩再也忍不住，吓得尖叫出来。
娄恪烦躁的抬起手中那团雷。
眼看女孩就要身首异处，下一秒那只手却被一个柔软的身躯抱住。
一时间，包括殷无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蕊也呆了，脑中一片空白。她只是见从小一起生活的玩伴就要死了，下意识的去救。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冲出去抱住娄恪的那只手。
娄恪用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脸将人拉到自己面前，手劲大的惊人：“你也觉得萧许更强吗？你也想要追随他吗？”
江蕊吃痛，可她在娄恪疯魔的问题下却发现一个让她震惊的事实——这个人在自卑。
原来身居修真界顶级高位的风雨楼主人，居然和她一样会自卑。该说她运气好吗？没有人比她更知道自卑的人最想听见什么话了。
江蕊扒住他的手，艰难的说：“萧许是……谁？我只知道公子，我的名字是公子赐予的，我、永远支持公子。”
娄恪忽然松手，面上恢复了平静。半晌，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既然如此，既然你如此合我心意，姑且不计较你冒犯我的罪。”
江蕊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
她赌对了！果然，娄恪和她一样的自卑，自卑的人不愿意听那些一眼就假的恭维，他们需要的是毫无保留的支持和永远坚定的选择。
从那天起，江蕊就跟在娄恪身边。在风雨楼，她之前不敢肖想的一切都能轻易获得，只是她生存的一切都需要通过娄恪获得。她被娄恪带在身边，如履薄冰的记着他的喜好、习惯、时刻揣摩着他的心情。永远在第一时间表现自己的忠诚和虚假的爱意。
江蕊的母亲在她被带走后两个月就因在江家受尽屈辱却无人照顾离世了。江蕊祈求娄恪放他回去的时候，娄恪身边的女子惊恐的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原因无他，之前求着娄恪放她们出去的女子无一例外，全被娄恪嫌烦处理掉了。
果然，娄恪皱起了眉头，指节一下一下的敲着桌面，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众女在心中默默的为江蕊祈祷。
半晌，娄恪开口，说的内容却让人不可置信。
“三天。”娄恪说：“去找符老要最快的代步工具，我只给你三天。”
江蕊在众女羡慕的目光下谢恩完离去。
三天，她先是花了一天时间操办母亲的后事。然后又花了一天，坐在谢府的残骸中忏悔了一天。
根据殷无和娄恪的态度来看，谢长安应该是还活着，他如今不知道在何处，又不知道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若不是她，若没有她的话，少年是否和往常一样，此时此刻正在去城门的路上跑着闹着？
到第三天清晨，城门那边似乎传来什么骚动，城里轮班的守卫全部被调回去加强警戒。原本热闹的街道被肃清，像是为了谁腾位置一样。
江家的人知道她在娄恪身边受了宠爱，一改之前对她不屑的态度，就连最趾高气昂的江夫人都对她有求必应，她回来的这两天内，每天清晨傍晚都反过来向她请安问好。
今日却没什么动静。
江蕊有些庆幸江夫人今天没来打扰她。下午就要启程回去了，最后的半天里，她想享受着最后的自由。
跑到池塘边坐了一会儿，看见江夫人盛装打扮的去往会客厅，江蕊好心给她打了个招呼。
却没想到江夫人回以她一个白眼：“还以为贱人生的东西靠着一张脸能出息了，没想到进了风雨楼那么大的地方还是废物一个！”
江蕊有些懵，江夫人身边的侍女翻个白眼撇着嘴好心解释道：“都说你成了娄二公子身边的红人我们才给你几天好脸色的，呵，也是，你这种身份人家怎么看得上你？还红人呢，连娄公子今日来我们城都不知道？要是真的把你当个玩意了，怎么会这么大的事不告诉你？”
说话间，侍女没发现原本应该与她互相补充着嘲讽人的江夫人忽然安静下来，她还在喋喋不休的发泄心中的嫉妒：“一日为奴，终身都是奴，别以为你……”
“呵呵……”一道低低的笑声猝不及防插入她未说完的话中。
侍女回头，先是看见了惊恐的跪在一旁的江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了笑声的来源。
只见江家主跟在一行人身后，那些人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腰间别着风纹云纹的令牌。为首那人黑色内衬，紫底浪云纹对襟外袍，头戴金料鲛珠冠，一双狭长的眼冷冰冰的望向这边。
侍女猛的反应过来，立即跪在江夫人身后。
却听见娄恪不急不缓的说道:“我的人，我能骂得，什么杂种生出的野狗野猫也能骂得了？”
身边一位黑衣人绕过想上前求情又不敢的江家主，低头询问道：“公子，这二人如何处理？”
娄恪看了一眼江蕊，摇了摇头，却悄悄使个眼色。
黑衣人了然退下。
江蕊有些紧张的提醒道：“公子，今天才第三天。”
娄恪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他并不回答，而是反问：“事情办完了吗？”
江蕊点点头，下一秒就被娄恪拦腰扛起扔到一旁黑衣人怀中。
“既然办完事了你，那就早点回去，本公子放你出来不是让你玩的忘记回去的。”
一群人声势浩大的来了，又浩浩荡荡的回去了。
江蕊很迷茫，有一瞬间她甚至以为娄恪是专门来接她的。可是，明明只差半天，放她出来让娄恪连半天都忍受不了了吗？
没过几天，风雨楼的探子传来消息说，江府因为走水被烧了个精光，江夫人意外葬身在火海中。
江蕊听见这个消息时，正被娄恪拉着听曲儿。曲子接下来唱的什么，她后来记得很清楚，那曲子唱的是一个为了爱背井离乡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故事的结尾唱的是主人公和爱人在一起后，再也不用回家的结局。
江蕊堆起笑容，埋进娄恪怀中夸赞着说：“公子，这曲子我极为喜欢，你看，这曲子中的主人公离开家最终寻到了自己的爱情，再也不用到破烂的家中了。他此生都与爱人相伴，不离不弃，像不像我？”
这句话自然是符合娄恪的心意，他大度的放过了方才那些犯了错要被他处理掉的戏子。
曲子很长，词很多，娄恪见她喜欢就又让人唱了几遍。
江蕊维持着笑容，心思飘远。在这么多遍的重复下最终也只记得一句词。
“千思归。万思归。岂不思家乡？久辞已无路。”
十八岁那年，她被正式送到娄恪床上。眼前的颜色先是红色的，后来是紫色的，花白的……最后一片漆黑。
她在这场折磨中落下一滴泪。
越来越远了。她与那人越来越远了。只是如果可以的话，她好想见他一面，好想知道最后他身边的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