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明知故信虎山行
逃出皇城这么久以来,我因水土不服常害重病,生活之细枝末节,也所知甚少。
若非卢熹微尽心相照,恐怕我已无法以平民的身份存活下去。
但他自己,也是常常是饥病交迫吧。
也许,真如卢熹微所说,我能交到许多朋友。
但是,能抛下一切随我亡命在外的朋友,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这一年中发生的许多琐事涌入脑海,我不禁热泪纵横。
晃眼一看,只见他瞳眸明媚,面带晨曦,在夜幕之下耀目暖人,一如往昔。
我擦了眼泪,只道:“寡人金贵?你不也是么?”
他只是平静地,用那暖如初阳的眸子看着我:“王爷说得是。”
我与他相视大笑起来,笑得冬夜不寒。
卢熹微借着夜幕投下的微光,打量了一眼镖队,朝皇甫牙道:“如此多的货箱往楚雨去,不是送往拂琴客栈,便是送往浮叶山庄吧?”
皇甫总镖头面上一惊,笑问道:“卢长史说少了一个地儿。”
“是九命堂么?”
“卢长史去过楚雨,而且还对楚雨很熟?”
“在下的恩师便是楚雨人。恩师在世时,曾携在下南游。”
“想必卢长史说的是尚老先生了。”
“正是。楚雨真小。”
二人谈笑一番,匆匆告别。
次日一早,我和卢熹微便踏上了前往草原的旅途。
……
我不知道,我们是如何穿过大漠的。
即使紧跟回西域的商队,也仍觉得,这大漠中之生死,单靠几匹骆驼也是无法决定的。
幸运的,我们首先遇到的并不是商队,而是潜藏在这埋骨之地的悍匪。
于是我和卢熹微成了商道上的救世主。
从悍匪那里抢来的食物和水,已经够路上用了。
看到突杰尔汗国长草的边界时,我突然觉得,我们前往的并非凶险之地,而是人间天堂。
这里比起沙漠好太多了。
不远处的那棵歪脖子老树下,几名黑鳞卫已经在等我们了。
他们收走了二小姐的刀。
除了那本被田鸿冥的掌力击得破碎的《十夜为界》,他们没有在我身上搜到任何奇怪的东西。
段先生赠予的变法良策《十夜为界》,的确是本奇怪的书。
这是一本书,里面却没有字。
段先生的意思,我不明白。
押送我和卢熹微的黑鳞卫有八人,他们没有准备镣铐,也没有准备黑色头罩。
这八个人不想惹怒我。
他们知道,我的价值,远比他们八个加起来还高。
即便我路上突然发难,杀了这八个人,突杰尔人也必须让我活着走到牙帐。
卢熹微忽然出口问道:“王爷准备把阿斯那汗怎么样?”
阿斯那汗,是突杰尔汗国的当朝统治者,也是贵族“阿斯那”家族的本代族长。
在同行的黑鳞卫眼中,我们不过是汗庭的阶下囚。
于是他们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对发笑者不加理会,只是回答道:“这要看寡人心情而定。”
他们笑得更大声了。
卢熹微又问道:“那王爷现在想做什么?”
我道:“杀人。”
“杀几人。”
“七人。”
黑鳞卫们面上一惊,笑声顿止。
塞外武功,虽无阴阳五行之说,但殊途同归。
这八人显然比之前遇到的更为老练,黑甲阵一结成,如同筑起一堵带刺之墙,刚柔相济,攻守兼备。
我二人被围在其中,纵然有天生神力、盖世轻功,也着实不易破阵而出。
我左踵猛然发力,身体登时化为炮弹向前直冲,看准时机凌空出腿,使一招“飞蛇甩尾”朝其中两人踢去!
两名黑鳞卫使出移形换影,轻易躲了开来。
卢熹微当即施展轻功,分踩“震”位和“离”位,趁着两名黑鳞卫回防,他便钻了空隙从“兑”位逸出。
这八名禁卫的反应也颇为了得,卢熹微刚移到“兑”位的缺口,缺口便有两人提前出掌夹击,避无可避。
但“仙鹤朝宗”中的扭转乾坤之功——“珠戏双龙”,正是专门用于应对四方夹击之术。
那日在大理寺诏狱中,卢熹微便是用了这招,将我和二哥拆解开来。
只见他身形回转,周身仿佛有白气缭绕,隐约呈一八卦双鱼形;下盘骤沉,交错之双掌猛然与敌手相交,犹如仙鹤卷翅。
地面登时枯草纷飞,沙石翻卷!
与他对掌的黑鳞卫,虽集有八人之力,但也兀自感到下盘颤动、膝踝欲碎,仿佛是自己在与自己对掌,且还多了一人之力一般。
高手内力相交,掌有黏力,难以挣脱。八人虽有移形换影之术,此时却不敢轻易施展,以防内力平衡被打破,即刻便有性命之忧。
卢熹微眉心微蹙,脚底一动,聚集在掌心的内力猛然震散,形如八卦的气流登时将方圆数丈的草地夷为平地!
八名黑鳞卫突觉重心紊乱,不禁朝后退了一步,黑甲阵顷刻间门户大开!
我方才落地,赶忙抓住这空隙,惊雷一步,跃至阵心,双手连出,使一套“蛰蝮连咬”,顷刻间便捏碎了四名黑鳞卫的颅骨!
剩余四人大惊,忙结阵而逃。
我箭步而上,连出数掌,使一套“蝰蛇出洞”向四人击去!
四人脚踩奇步,施展移形换影之术,边躲边逃。
结阵而逃,逃跑速度难免要慢上半拍。
卢熹微本就轻功卓绝,刹那间便追到了四人身前。
黑鳞卫不知卢熹微破阵时,乃是借力打力,以为他真有以一敌十的雄厚内力,此时又见他轻功卓绝,深知想要逃离已不可能。
四人心想:此人内力雄厚,我们若出手相抗,定会被当场震断经脉而死!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过,不如投降后再做打算!
他们骤然止步,卢熹微也骤然停了下来。
但是,轻功修为甚差的我,因用蛮力全力追赶而无法及时停下,竟猛地撞了上去!
这一撞大出黑鳞卫的预料,也大出我自己的预料,以至于四名黑鳞卫没来得及施展轻功躲避。
被我撞上的两名黑鳞卫登时脏腑俱裂,猝然暴毙;另外两者也受牵连,被碰倒在地,筋伤骨裂。
我自己则面青额肿,鼻血横流。
我伸手扭断了其中一名伤者的颈部,凝望着前方道:“有人来了。”
卢熹微顺着我的视线望去——六名行商打扮的蒙面人,骑着大马径直向这里奔了过来,其中三匹马上还各驮着一名昏死过去的突杰尔人。
行至跟前,六人同时下马,揭开面巾,向我作揖行礼:“七王爷!”
这六人胡须浓密,面容枯槁,显然是西域人模样。但领头那人的声音,却显得有些稚嫩。
我诧异之际,卢熹微忽然朝那领头之人回礼道:“王崟少主为何在此?”
这时我才看出,眼前的西域人是王崟星城和他率领的高手易容所扮。
王崟星城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和脸,怕妆容破开,不敢作大表情。
他作揖道:“七王爷,卢长史,在下与突杰尔蛮子有血海深仇,追随在下的叔伯弟兄亦然。
南国举事之前,在下若是不杀阿斯那汗那老贼,恐怕心不能安,也难服众!这次我来此地,便是要取了老贼的人头,以祭家父和袁家军的在天之灵!”
我把此行的目的告诉了他。
王崟星城当即说道:“正好刺杀可汗人多不方便,这五位是我过命的兄弟,现在就交给王爷差遣,趁乱营救段先生等人时,能助王爷一臂之力!”
他转身交代五名亲信道:“无论我刺杀老贼是否得手,汗庭军帐必然大乱,那时你们伺机行动,必要护七王爷等人周全!”
一个是立志推翻皇朝的反贼,一个是作为皇朝既得利益者的皇子。
真是有趣。
王崟少主指着马背上驮着的突杰尔士兵道:“他们是大草地的哨兵。其余哨兵都被我们杀了,尸体用枪棒立于哨岗,以免引起怀疑。”
我不禁暗赞:同时暗杀数名岗哨竟能不被察觉,以至于偌大草原不见一丝烽火,这王崟少主和五名亲信果然了得!
卢熹微不大懂军中之事,问道:“大草原乃汗国边境,为何岗哨却如此稀疏?”
我解释道:“草原之外乃荒蛮大漠,仅通一条商路,环境之恶劣,你我早已领教过。
若敌国大军越过大漠,从此地进攻突杰尔汗国,必然先承受恶劣天气和补给吃紧、行军劳顿之苦。
大草地视野开阔,贸然行军必会暴露行踪,很容易受到突杰尔人的箭雨扫荡。从此地攻打汗国,并不明智。”
而突杰尔人也深知这个道理,于是将兵力集中在汗国北部和东部,以便攻守龙咆帝国和西域诸国。
大草地只需设置少量岗哨和守军,备足弓箭,便足以应对来犯之敌,无需过多配置。”
看着被我留下活口的那名黑鳞卫,王崟星城道:“七王爷,在下曾听父辈提起过这黑鳞卫,想让这些人乖乖就范绝不可能。留着他做俘虏,恐怕对王爷和在下都很不利。”
我才欣然应允,他便一掌击毙了那名黑鳞卫,下手毫不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