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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耘岐是个务实的人，这个新设计师联盟的方案，他做得着实到位：七个品牌、九个独立设计师，各开各店，它们又都集中在汇格卖场的东侧，新开辟出的一小幢四层艺廊当中。前期的调研、市场的定位、对汇格的补充作用、盈利模式、宣传口径……钟耘岐这么长时间的功夫不是白下的，桩桩件件都考虑得明明白白。

    “这商业计划做得，可真让人无法拒绝。”这是叶朋在看过两寸厚的纸质版文件后，得出的结论。

    是的，钟耘岐已经把方案递到了董事会，希望快刀斩乱麻，马上定下来。该拿到方案的人，一周前都拿到了。这期间，钟耘岐挨个董事拜访，答疑解惑、给尽好处，寻求支持。林源奇带着钟耘岐的命令，分别找各部门高管谈话，也在步步推进大家对这个新方案的认识。一切似乎都在顺畅而良好地进展着，只等着在下一次的董事会会议上过堂，然后，定下。

    这期间，钟耘岐不敢有半点放松，身边的人放出去搞联络、打探消息，他自己则三天两头地找设计师们聊店面、聊未来、画饼许愿。

    叶虹怡当然也没闲着，她拿着计划的时候，心里头涌起的倒是一个踏实，“终于来了，原来他就是要搞这么件事情，原来他一颗狼子野心就打算从这儿起头……”叶虹怡觉得，知道对方怎么出招、什么时候出招，那就不担心了。要在董事会阻击这个方案，的确不容易，但，对她而言也不是做不到。

    叶虹怡的紧锣密鼓、一番合纵连横，当然也都落到了有心人的眼里。大家较着劲、咬着牙，也终究会抵达这个时间点。

    周五，上午十点半，董事会全体会议。各方都比划好了自己的姿势、看清了自己面前的筹码、捏住了手中最有力的条件，等着到时候划下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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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上午逛到汇格的熟客们，敏感地分辨出了空气中不同的气氛，比如所有工作人员的动作，比平时快上了有一倍；说话语速也快上了那么两三倍；回答问题、介绍货品时会走神，目光还固定瞟向守着电脑或手机的某个同事……

    何灵虽然没来过几回汇格，但今天也莫名有了一个发现：汇格，怎么少了点上次的高级感？是的，何灵挣到钱了，现在的收入可以允许她来汇格买几件真正的好衣服了。适逢何灵要直播一个咖啡豆品鉴会，以往那些公主风辣妹风的短裙热裤显然就太合适，她也想稍微lady一小下，就逛到了汇格。

    何灵想了好半天，上次汇格的那种高级感，来源于对方不在乎你怎么看他们、不在乎你买不买东西，他们拿着股精致礼貌和殷勤的劲儿，但内在是放松的。今天不是这样，所有人都紧紧张张，却不拿买卖当回事，虽然还礼貌着，但那个魂儿散了。他们肯定在为什么事情抓狂。

    何灵立刻精气神上脑，弹了个语音给薛闵意：“哎阿薛薛薛，汇格是不是要倒了？”

    “什么东西？”薛闵意昨晚刚熬了个大夜，为某女明星的“艳压梗”造出了个轰轰烈烈的势头来。

    薛闵意有阵子没太关注汇格了，一来忙着挣钱，这个时候她没有挑剔的资格，大钱小钱都得赚。即便这样，薛闵意一边看着日历，距离她爸出来的日子越来越近；一边看着卡里的存款数额，跟她的心理预期差得还很有些远，她就每天晚上焦虑得睡不着。

    再有，根据过往经验，只要跟汇格有哪怕一点点关系的事，薛闵意就铁定被钟耘岐按住，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命定，搞得她都有点应激反应了。所以她刻意远离汇格的信息，毕竟也怕闪了财运。

    此时听何灵这么一说，就觉得很荒唐，汇格那么个庞然大物怎么可能跟“倒”这个字联系在一起？好奇心一上来，脑子里各个打探信息的小爪子就开始往外伸：汇格里犄角旮旯的无名小人物、网上杂七杂八的流言蜚语、总办几位助理和各总监身边的亲信，他们的朋友圈、他们的社媒账号和各平台小号……

    一堆手段查下来，大体上就都知道了。哦，不就还是原配儿子和继母争地盘那点事么，薛闵意瘪了瘪嘴，没好气地回了何灵：“切，这有什么好紧张的，人家争夺的那个权力和财富级别，咱们就是拿着望远镜也够不上去看热闹，歇了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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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汇格顶层的会议室是整个汇格最豪华的会议室，专供董事会的全体会议，同时，也是董事长接待最高规格客人时使用的会晤场所。

    此刻阳光斜撒，墙上胡桃木的饰面一如既往反射出柔润的光泽，厚重的皇室蓝绒面窗帘显得格外庄重起来。董事们纷纷往外走，有步履匆匆想逃离这个压抑气氛的；有故意扯闲篇想转移话题的；更多是佯装平常希望当作无事发生的……

    但，胜负已定。

    留在超大会议桌两侧的，只剩下叶虹怡和钟耘岐。

    钟耘岐面无波澜，拿起自己面前的资料，敲了敲桌：“叶女士，承让。”

    对面的叶虹怡仔细地看了他半晌，问：“你是怎么说服廖董的？”

    刚才两轮投票，第一轮叶虹怡险胜。但到了第二轮，廖董反水，因他身份够重，连带几个独董直接跟了他的赞成票，钟耘岐的“新设计师联盟”方案大胜。

    廖董其人，跟钟穆三十多年老朋友，一度是叶虹怡认定的最坚定的支持者，他的突然反转，令叶虹怡猝不及防。

    “廖董啊，”钟耘岐笑笑，“廖董是个明智的人。”

    钟耘岐不再多说，不紧不慢地离了场。在门口正遇快步进来的露露，平淡地扫了她一眼，露露赶忙侧身让道：“钟总。”

    等她把手中的参茶递到叶虹怡面前，才发现叶虹怡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脸色刷白，甚至有些迷蒙地看向她，也不知道心中想问谁：“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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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公子的拥抱未来计划转眼就在汇格里传了个遍，大家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汇格，要变天！各种小道消息传到飞起，什么新设计师店面的艺廊，造型像一把尖刀；什么叶总就快要被董事会罢免；什么利润为王，大公子也是为了挽救汇格……不一而足，只能说，大众的想象力没有极限。

    到了傍晚七点多，事情开始有了不同的走向。

    权威时尚杂志《veclair》的官网，发表了一封写给汇格董事会的公开信，署名是汇格九成以上的进驻品牌，也就是说，几乎所有的高奢品牌。

    这封信声情并茂，优美有力，简直就是一首信息时代里，为正在消亡的美而哀鸣的诗歌。

    当然，剑是有所指的，联名信的中心意思十分直接犀利：我们不屑与低质低价品共处一室，我们不能忍受钟耘岐对历史传承的亵渎，如果汇格要继续在快消时尚的路上走下去，我们将视其为毁约，大家一拍两散！

    就在这封信发出来后的几瞬，各大媒体的社交账号分别转发，然后关联账号转发，然后时尚类生活类的自媒体转发，然后财经趋势自媒体转发……整个传播态势如同海啸，立即淹没所有热点话题，舆论沸腾了。

    之后的整整两三天，联名信压倒性地横扫一切异议。

    不必去说汇格董事会的慌张、品牌部的无力、公关部的无语，叶虹怡红光满面，如同再获新生。她准备重启董事会投票，正紧锣密鼓地跟总办开会，商量要怎么走通流程。

    当然，联名信出来的时候，叶虹怡第一时间把电话打给了《veclair》的主编，kk女士但笑不语，并不想刻意与叶虹怡拉近关系，只说：“叶女士你可真养了个好女儿！”

    惊愕中的叶虹怡转过脸，书房的门开着，钟耘嵋正站在门口，一手拎起裙子，颇为倨傲地微微屈膝，像是谢幕礼一般，等待着一切赞叹和掌声。

    是，钟耘嵋才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她这一长段时间以来，各种令人不解的单独行动，都有了答案。她以极不寻常的效率，靠着各种不搭界、不挨边的社交活动、公益活动、展览、会议等等，迅速编织出一张影影绰绰的关系网，网络中人甚至彼此并不熟知，也谈不上什么共同利益和目标，但就是促成了这样一封联名信，就是把钟耘岐忙活了这么久以来的成果砸得稀烂。

    钟耘岐还在挣扎，他一家家品牌去谈：合作条件升级、价格下调，理念上，为什么不能共存呢？刻意营造一种单一世界难道不僵化吗？择善固执，有容乃大。

    奢牌们没有理会钟耘岐，利益诱惑加上肤浅的陈词滥调，那是我们玩剩下的，这一场对峙，我们不会让，只能是你退。

    钟耘岐不得不退。

    五天后，董事会会议，投票重启，董事会已经形成压倒性的意见。钟耘岐只能答应，未来引入任何新的品牌、新的设计师产品，都必须经由汇格“品牌委员会”讨论通过，而这个委员会，则由各个已经进驻汇格的奢牌商家派代表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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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言而喻，这是钟耘岐的惨败、血亏！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三天，让那些笑他、恨他的人们在快乐的派对里享尽沉醉和甜蜜。他静静地坐在窗下看书，那本他从小到大看过无数遍的《1453》，关于永固之城君士坦丁堡陷落的故事。那也是历史上最伟大、最戏剧性、最颠覆历史的攻城之战。

    钟耘岐甚至有些难以判断，远古的号角与炮火，眼前的电话、信息、邮件、敲门声……到底是哪一个更为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