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王阿芙的帮忙,是一封书信。
她将信写好后,盖上自己的私印,折好放进信封用蜜蜡封存,然后递给苏玖,道:“待你到了京城,拿着这封信去往镇远将军府,找府上三小姐,她自会帮你。”
不曾想这件事还能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苏玖忙接过信封,感激道:“多谢三小姐。”
“至于这个丫头,我暂且收下了。”
“多谢……”
“哎,先别急着谢。”王阿芙打断她的话,道,“我们王家也不是什么人都要,倘若有一天让我发现她偷奸耍滑,心术不正,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小五立刻跪下,道:“三小姐放心!我一定把您当亲娘一样照顾!”
“别,我可没那么大一个女儿。”
眼见这件事板上钉钉,苏玖终于松了口气,她弯腰打算将小五扶起,却见小五迟疑一瞬,又跪了下去:“三小姐,我有个不情之请。”
刚才答应留下她,便起了要求,未免太心急了些。
王阿芙好笑地看向苏玖,道:“瞧瞧,我还没说什么呢,便要求起我来了。”
苏玖被说得脸一阵阵发烫,这孩子先前也不这样,如今又是怎么了:“小五,你这是做什么?”
说着,她便去拉小五。
小五好似不在乎,哭道:“我知道自己不该提,可姐姐为了帮我花了太多银子,她的恩情我这辈子都报答不了,所以……”
她哽咽一声,“所以,求三小姐预支我一个月的工钱,我想把钱留给姐姐,就当我暂且还了一部分,好让她路上轻松些。”
原来如此。
忽然,苏玖说不出责备的话。
这件事小五提过,可苏玖否决了,毕竟她救人又不是为了将其卖了换钱。可小五没忘,卖人不行,那就预支工资,总有一条苏玖可以接受。
“倒是个重情重义的丫头,”王阿芙看似凶了些,实则很好说话,见她理由正当,便不再为难,道:“孙婆婆,带她下去领银子,顺便换套衣服,安排些活,留在我院子就成。”
“是。”
管教婆婆应了,带着两人离开。
大户人家的丫头月钱比别处多,每月差不多能有四两银子。若是卖进府里,大约能卖出四五十两银子。
婆婆将钱拿给两人后,又拿来一吊铜钱,道:“三小姐说了,如今世道不平,大块银子不好拿出来,不如零钱用着顺手,便让我给娘子拿了些。”
“多谢婆婆,劳烦您代我谢过三小姐。”苏玖明白,这是王阿芙特意给她的。
“姐姐。”小五将全部钱塞到她手中,道,“你说过的话我会记得,永远不会忘。”
苏玖又将钱塞回去,道:“傻孩子,你都给我做什么?你刚来,许多地方都需要打点,正是用钱的时候,我有三小姐给的就够了。”
“没事姐姐,你若不收,我恐怕心里难安,夜夜睡不着了。”
“这……”苏玖犹豫半晌,拿了几钱碎银子,道,“花在你身上的并无许多,这些便也够了,再多,该我良心过不去。”
笑了笑,她又叮嘱道,“以后多听婆婆的话,她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这府上都是好人,你只要好好干,定不会委屈你。”
“是。”眼见要离别,小五不舍地擦擦眼泪,对管教婆婆道:“我可否送一趟姐姐?”
“莫要走太远,若让人伢子瞧见惦记上,饶是三小姐也无可奈何。”
“我知道了。”
两人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着闲话,待快到门口时,苏玖停下来,道:“就送到这儿吧。倘若你家人差了亲戚,可千万不要去,能卖你一回,自然能卖你两回。”
“知道了姐姐,无论以前如何,自他们将我卖去,我便也不欠他们的了。比起我的安危,我更担心你一些。都城的路那般长,你要走多久太能到?幸好有蒙叔和陆郎君,他们武艺高强,定会护你周全。”
“啊这……哈哈哈,你说的对。”
关于陆景和蒙叔的事,苏玖先前觉得没必要讲,就一直没提过,不曾想让小五误会。不过也无妨,这样她也能放心些。
终于完成一件大事,苏玖只觉神清气爽,连看天色都觉美妙几分。
其实她一开始不想救小五,除了担心引祸上身外,还担心自己救的是另一个霜降。
霜降比小五惨一些,她七岁便被卖进画舫,教一些淫词艳曲取悦客人,倘若惹得客人不高兴,那等待她的将是棍棒和饿肚子。
为了娇小的身姿,画舫主人从不让她吃饱,肚子太饿,她不得不去偷客人吃剩的糕点,然后被发现,又是一顿棍棒。
苏玖遇见她时她已经十五岁,瞧着却与十一二岁的小孩子没什么区别。
干瘪,瘦小,胆怯,眼里全是恐惧。
像一只濒死的小兽。
师蓉救了她,却从未想过养她,把她随意一丢,大有让其自生自灭的意图。是苏玖看不下去,一点点将她养成现在这副模样。
霜降从小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下,养成了许多坏习惯。比如吃饭的时候总吃很少,待人走了,才拼命往嘴里塞,一旦被人瞧见,又拼命咽下去,说自己什么都没吃。
比如遇见喜欢的东西,她从不会张嘴要,而是偷偷摸摸占为己有,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大家也都不怎么计较,可很让人讨厌。
比如弄坏了什么东西,不敢说,便小心翼翼拼凑回去,然后等别人路过时故意弄碎,然后大声嚷嚷指责。
苏玖知道,她这样是先前在画舫上受过许多苦,用膳的时候不敢吃,一旦被掌事发现偷吃要挨鞭子,所以才撒谎。
喜欢的东西也与她无关,哪怕只是一块糕点,她也只能通过偷的方式得到;弄坏东西更是如此,她的一条命,在掌事眼里,甚至不如几十文钱的花瓶。
因为心疼她,苏玖一点点教她,用尽了耐心与精力,只想有一天,她能像其他女孩一样,开朗自信地站在大家面前。
可是,她做的一切努力,在霜降眼里都不值一提。
苏玖并非想让霜降在她与师蓉之间做选择,可就连“不落井下石”这样简单的事,都无法做到。
这让她如何再拿出一份信心,去救一个差不多的人。
幸好,小五不一样。
大约为了证明自己,证明她爹说的好人有好报是真,苏玖才给了自己最后一次机会,还好这次,命运没让她失望。
“什么事这么开心?”蒙叔靠在路旁的树上,不知从何处找了根草在剔牙。
瞧见他那副不正经的样子,苏玖差点笑出声,道:“走吧,我们该收拾收拾,离开文城了。”
原先他们定下的是到文城之后分道扬镳,却因小五那件事耽搁了,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也该将之前的事往上提一提。
苏玖买了足够几人到达下一个城市的烧饼,分给他们之后,又将王阿芙送的盘缠分给他们一些,道:“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娘子这是何意?”
苏玖警惕地看向蒙叔,道:“先前说好了的,你们该不会想要反悔吧。”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陆景拦住蒙叔,浅向苏玖行了一礼,道:“此番多有叨扰,麻烦娘子了,后面的路,也该由我们自己走。”
蒙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番决绝的样子,无半点挽留之意,好似一开始就决定好不再继续。
苏玖撇撇嘴,默认了。
这样也好,他们都落得轻松。
把烧饼装进包袱,又检查了一遍,见没什么问题,苏玖才拱了拱手,道:“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文城作为西川大城,街市十分热闹,有卖吃食零嘴的,也有卖泥塑玩偶的,今日似乎有集,街上许多人,苏玖孤身一人走在其中,突然有些落寞。
一个人流浪,不可避免会有些寂寞,尤其深夜野外,篝火旁,总希望有个同伴陪着自己,哪怕可以交替守夜也好。
兀得,苏玖鼻头一酸,先前与阿爹阿娘哥哥们一起时,她从未守过夜,与陆景他们一起时,她也没有,从今日开始,倘若夜宿野外,她恐怕要一个人守夜了。
不过相比之下,她更情愿自己一个人。
毕竟与不知底细的陌生男子同行,与饮鸩止渴有何区别?
虽然她还是很希望,陆景能说:前路茫茫,苏娘子不如和我们一同前行。
罢了罢了。
苏玖摇头,将不该有的情绪甩掉。
她很讨厌师蓉,可师蓉有句话很对:将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是非常蠢的行为。
尤其是陌生男人。
文城周边有很多驿站,驿站与驿站之间刚好是一日脚程的距离,好方便来往客商在此歇脚。
苏玖离开文城不久,正巧遇见一支戏班子,他们打算去附近的村子里唱戏,唱完再往南方走一走,看能不能找到一处长久落脚的地方。
班主看苏玖有缘,便让她一起走,坐在戏班子的驴车上,还能省一些力气。
苏玖感激不尽,应了,待到了驿站,还点了几道小菜送与他们,作为答谢。可惜第二日,她又得独自上路。
清晨的微风有些凉意,吹在身上有种毛骨悚然的意味。
苏玖每走一段路,便狐疑地往后看一眼,生怕什么变化被自己错过。
“奇怪,这条路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前世的苏玖跟着叛军一路往东,就算遇见什么,也是叛军遇见,与她关系不大,这一回她自己上路,心里突然有点没底。
“想那么多做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难不成还比前世更恐怖?”
苏玖自言自语地给自己打气,前世那么难她都扛过去了,还怕现在?
这样一想,心底果然有了些许勇气,她又昂头挺胸地朝前方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她来到一处还算阴凉的小树林,日头渐烈,再走下去她恐怕要被晒死在路上,于是她寻了一处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歇息。
文城的烧饼十分一般,吃着松散没较劲,味道也不太行,与她做的差远了。
不过这种情况有得吃便不错了,哪儿还挑肥拣瘦?
兀得,苏玖想起了师蓉。
被她手艺惯坏的“大小姐”,还不知道要怎样苛责她的“丫鬟们”,可惜,她看不到了。
“大哥,就是这个娘们害咱们损失了五十两银子!”
不远处突然跳出几个大汉,其中一个略瘦小的,指着苏玖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