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
那几天,珍妮的固执达到了最大化。
她谁都没告诉,只去找小宝还了一次汤碗,然后就紧闭着大门,再也没有出来。
一天,两天,或者更久。
第一天,她打了盆热水,给外婆洗脸,擦洗手脚,换上她准备好的衣服和鞋袜。
第二天,她看到外婆的指甲好像长长了一点,剪指甲刀剪不断,她找了把外婆做工用的剪刀,指甲太硬了,她没剪断指甲,却划伤了手指。
珍妮不记得她有多久没睡,她只是想静静等着,总觉得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
忘了是第几天,她终于睡着了。
她梦到了很多个自己,有的还是给小豆丁,跑起来就像一阵风,她看到了她跟着谷雨出玩,整日不沾家,后来谷雨说要离开,她难过了好久好久,说想要和谷雨在一起不想要外婆了。
她看着那个不大的自己,恨不得丟颗石头砸醒她。
怎么这么笨呢,怎么能说这种让人伤心的话,怎么能为了谷雨,为了谁都不可以。
她看到那个读了高中后越发沉默的自己,看到了外婆数次提起要见见她的同学,她总是敷衍说功课好忙,或者他们有补习班,借口各种不方便。
也不是没想过邀请小绿同学到家里坐坐,外婆一定会开心。但她又别扭的想要维持可笑的自尊心,不想让他遇见小姨,不想被同情。
可是怎么会呢。
她急得呐喊,她的小绿同学那么温柔,就像小姨很喜欢的动画片中的王子,像她读了一遍又一遍的故事中人,如果她邀请,他一定会留在家中吃饭,会夸外婆做得菜真美味,或许还会陪着小姨一起逗板栗。
她看到那个在车行前流连的自己,如果那天她多坚持一下,让老板再便宜一点点,或者找赵姨借点钱。或许她们已经坐上了那辆车。
或许……
或许。
“珍珍,珍珍。”
越来越清晰的呼唤,穿透了快要把她笼罩的窒息。
珍妮睁开眼,就看到了一身白衣的丁穗红。
“珍珍,”丁穗红唇瓣颤抖着,很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才把眼泪压了下去,“珍珍,以后只有我和你了。”
她没问丁穗红去了哪,没问她为什么能说出这么长的句子。
她在荒流里漂泊了太久太久,她失去了所有力气,连拥抱都来不及。
是丁穗红抱住了她,紧紧。
紧紧。
“小姨……”
“你怎么,怎么现在才回来。”
“外婆她,外婆她……”
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在丁穗红怀里,哭到快要断气。
外婆总说,生活没有过不去的事,挫折会让人成长。
于是小姨一夜间成了那棵支持她的大树。
……
王玉凤享年六十七岁。她从六岁开始跟着祖母做生意,折元宝,扎纸人,十二岁就学会了缝寿衣。
这一生她送走了很多人,最后一次,她用经营了大半生的东西,送走了自己。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足量的金银元宝,制成的纸扎,拍好的照片,小库房里甚至有两个花圈,只需要在挽联上落下名字。
初六那天,魏大叔来给珍妮送车。
原本是要等年后的,偏那么巧,有个顾客刚好退掉了,魏大叔惦记着那个缠了他很久的小姑娘,于是直接把车给人送来。
魏大叔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心想要不还是回去算了。
一支烟抽完,他想走。
赵姨急急追了出来,塞给他一个信封。
“喏,钱。人小姑娘要我给你的,车留下吧。”
魏大叔接过信封,只抽了几张出来,转身走了。
满地都是红鞭炮碎屑,像开了花儿似的,名副其实的拾花巷。
魏大叔朝前走里两步,狠狠叹了一声,最终没再拿出烟。
就在刚才,他还感叹过,可惜老太太死了,这笔生意估计不能成了。
可惜……
珍妮骑着那辆车,送了外婆最后一程。
火化那日是晴天。珍妮亲自把外婆推到了火化间,告别仪式很短,只是掀开白布再看旧人最后一面。
丁穗红说不必了。
“让你外婆好好走吧,我们不要哭。”
但最后两个人,谁都没忍得住。
机器的运转的声音像是划破了肌肤,凿穿了脊骨。
直冲天际的烟仓冒出一朵朵具象化的烟云。
“那是外婆的形状。”珍妮淡淡地开口。
她突然有些后悔,刚才没有再看一眼,再喊一句外婆。
大约三十分钟后,有工作人员喊他们去个人纳骨。
“你去吧。”丁穗红开口。
“嗯。”
丁穗红看着珍妮孤独的背影,强忍着快要流下的眼泪。
太迟了,任何事都太迟了。
好像只差了一点点,但又不止一点点。
她终于,也要生成一棵挺拔坚实的大树。
……
丁穗红说,“你外婆已经病了很久了……”
从在老家开始,只是到了南陵后越发严重,直至伤了根本。
“珍妮,我不该再隐瞒你了。”
那晚两人躺在珍妮的小床上,就着窗外的孤月,推心置腹,追忆过去。
丁穗红全程带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艰难讲述了一段被她刻意丢弃的过去,还有曾被刻意丢弃的珍妮。
她和爱人青梅竹马,一起寒窗苦读十二年。
他们认定彼此是终身的伴侣,认定了要一起牵手走到尽头。他们一起做研究,一起攒钱,计划等研究成果公开之后,举办一个小小的婚礼。
很多次撑不下去的时候,他们会互相拥抱着,鼓励对方,郑重的许下一个又一个承诺,要长长久久。
可没撑下去的是他。
他曾错信了好友,误把咬人的毒蛇带回了家。
一次信任,交付了所有。
他的研究被改了名字,筹备三年的得意作品被抹掉了署名,研究成果被尽数掠夺。
她陪着他,不断地祈求,控诉,奔走,闹到不死不休。
没人站在他们这边,那人有权有势,又公开在前。倒衬得他,像个贸然登台的小丑。
后来他不闹了。所有人都以为他妥协了,可在嘉奖之日,他疯疯癫癫地闯上了高台。
他用死来证明自己。
可那些人说,“是他疯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爱人像枯叶一样的下坠,轰地一声,人生到了绝境。
她不吃不喝,甚至不会说话了。
没日没夜的守在研究院门口,举着那写满不公的牌子,想要给爱人寻到一点光明。
天再也不会亮了。
有好友来劝,“穗红啊,都过去了,别想了,这个世上没有公平。”
她听不下去。
她更想不开。
她被言语束缚,心甘情愿的成了命运的俘虏。
到后来,所有人都忘记了。
没人记得这些声音。
她终日恍惚,怕她出意外,有好友想方设法的通知了家人。
半辈子躲在穷乡僻壤的老夫老母,坐了几天车,把她接回了老家。
她平静了几日,尽心陪伴着父母,好像情绪好转。
二老终于送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收了三分,折腾多日,终于可以静心休息。
她趁着他们睡着,拿起偷藏了多日的一把剪刀,将要划破手腕时,是肚子里的一阵跳动,拉她回到了人间。
她哭着说对不起。她终究不能履行和爱人的约定了。
再等等吧我的爱人,我要为那延续你骨血的新生命,咬咬牙,活下去。
是那个新生命,给了她新生。
多懂事的孩子啊,在母亲最为痛苦绝望的三个月,安静静的陪伴着,没有闹过一次。
终于,在意图母亲要放弃生命时,才悄然刷新了存在感。
……
“是你唤醒了我。”丁穗红说道。
珍妮咬着被子,强忍着才没有发出一声,
到底为什么呢,他们这一生,走得为什么会如此艰难。
似乎,比九九八十一难还要难上更多。
她感觉到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搭上她的后背上,很温柔地拍着,和她小时候期待有妈妈哄睡的感觉一样。
“对不起,我逃避了这么久。”丁穗红也在艰难地隐忍情绪,声音里裹挟着粗糙的沙砾,一下下,打磨着珍妮快要麻木的神经。
“我躲了这么多年,一直陷入自我逃避中。”
“到南陵来是我的主意,很突然的有一天,我清醒了,我知道阿生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要珍惜你。我糟糕的状态是维持我们生活的虚假保障,那个人……以为我受到了打击,每年会定期打一笔钱维持生活。但妈……她一点都没用。”
“我和你,是被你外婆用一个个元宝,做不完的纸扎养活的。”
丁穗红深吸一口气,“但你入学后,我的状态又开始不稳定,反反复复,时好时坏,有时候能记清事,有时候又像活在梦里。”
“分不清想梦境和现实吗?”珍妮忍不住开口。
“不,不是分不清。”丁穗红顿了一下,紧紧抱住了她,“分得清的。”
“只是本能的……不敢面对,想逃避。”
“因为在梦里,无论遇见什么困难,阿生他都会出现,无条件的选择我,相信我,站在我这边。”
“我们一起看着你上学,和同学相处,去给你开家长会,看你偷偷喜欢班里的男生又不敢给人家说,悄悄暗恋着,一次次延迟初恋,梦到你要读大学……”
她在这里停顿了。
珍妮静静的等着她,可许久都没有听到丁穗红的声音。
她想回头看看,却感觉到肩膀上湿湿热热的。
是丁穗红的眼泪。
“可我知道啊,我都知道。”
“越是美好,越知道那是梦境。我的阿生早就离开了,我的珍妮也没有很幸运。”
“我不得不醒来,我必须醒来。我不能逃避了。我要为我自己,为你,为妈争取点什么。”
所以她选择了重新开始,趁着新年出了趟远门,把陈年旧事,把已经结痂的伤口拿出来再次撕碎,与敌人一损俱损。
她带着一腔孤勇,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钱要得很顺利。当初那个人如今已经身在高位,每年的打款依旧无法填平良心上的亏欠,尤其是面对一个当初确定疯掉却突然醒来,清醒记着一切的人。
“他们怕得罪疯子,不要命的疯子,于是我成功拿到了一大笔钱。”
“我给妈说,珍珍要上学了,她要看病,我也不想这样了。我想开家书店,等她身体好了,我们一起去你上学的地方定居。再也不回来了。”
也……再也,不会来了。
“对不起珍妮。”丁穗红声音哽咽。
“对不起,我的孩子。”
她说,我的孩子。
珍妮蜷缩成一团,咬着唇才没泄露出一丝呜咽。
幼时的心愿突然圆梦,可她却再也开心不起来。
原来不是。原来她也拥有。
她好庆幸,又好难过。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都要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