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整个云泽市都知道，谢老爷子特别爱搜集古董和人物画，为了放他的藏品，特地建了一座古色古香的别苑，每年只在春分时节对外开放三天，邀请的客人随便一人，百科词条都好几页。
别苑里面的任一摆件，甚至连每间客房必备的一只小小茶杯，都价值连城，更别说挂在墙上的书画了。
客人们以为摆出来的藏品就是谢老爷子的全部了，其实不然。
作为谢老爷子最喜爱的长孙，谢向均小时候一直跟爷爷住在这座别苑里。有一日，他无意间触发了爷爷书房里的机关，才发现原来地下还有一个收藏室。
谢老爷子见被他发现了，也没有遮掩，拉着他的手，带他走进地下室。
地下室的占地面积很大，里面的布置跟谢向均去过的博物馆没差多少，里面的藏品多以书画为主，而且这些画都是人物画，画风笔触像是出自一人之手。
跟随着爷爷的步伐，从近到远，这位画师的画技越发成熟，画里的人栩栩如生，几乎要从画上走下来，让人看得心惊。
年纪还小的谢向均却是越看越着迷，整个人几乎要陷入画里的世界。
谢老爷子及时地盖住了他的眼睛，将他的心神拉回现实，为他介绍这些画，说：“我们祖上有一位宫廷画师，叫做谢良。这些画，都是出自他之手。”
谢向均停在了最后一幅人物画前，这幅画跟其他画不一样，它有字，而且字体歪歪扭扭，像是刚刚学写毛笔字的小孩写的。
因为字太丑，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字。
“爷爷，为什么这幅画上有字？财、神、像？”谢向均一字一句地念着那三个大字，伸手去指。
谢老爷子连忙按住了谢向均的手指，恭恭敬敬地对着画像鞠了一躬，嘴里还念叨着：“小儿不懂事，财神大人千万莫怪罪！”
谢向均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情，也跟着爷爷的动作对画像鞠躬，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腰，仰头看向字体旁边的人物。
那是一个身着金缕衣，容貌俊美的长发青年，在他的腰间悬挂着一枚样式奇怪的金锁，坠着小元宝和红色流苏，明明是小孩身上出现的东西，出现在他的身上，好像也并不违和。
因为青年世间少有的容貌和爷爷的态度，谢向均只见过这幅画像一眼，就再也无法忘记他的容颜。
所以，当谢向均看到和财神长得一模一样的叶瑾华时，他才会控制不住自己，脱口而出一句“财神大人”。
因为他的音量过大，周围的人都肆无忌惮地看了过来。
叶瑾华没想到会有人类认出他，嘴角勾起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对着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谢向均浑身僵硬。
周冉昕背对着叶瑾华，正对着谢向均，没看到叶瑾华的小动作，反而莫名其妙地问他：“你干嘛这么大声地喊自己的外号？”
谢向均冷汗直流，反应过来之后，连连摆手，“什么外号？我可不是财神！”
在真正的财神爷面前，他哪里敢称自己为财神。
他丢下这句话后，就匆匆地跟着工作人员离开了，边走还边忍不住回头瞧那个坐在周冉昕身旁的青年。
周冉昕疑惑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因为他们之间有过一层尴尬的关系，谢向均又老是喜欢在言语上逗她，明知道他们什么都没有，但经由谢向均这把嘴一说，好像他俩真有什么。周冉昕脸皮薄，臊得慌，每次一见他就躲，竟没想到他也有今天。
“他是你的旧爱？”叶瑾华的声音将周冉昕的神思拉了回来。
周冉昕赶紧证明自己的清白，“当然不是！我和他完全不熟，也就是逢年过节或者圈内聚会的时候，见过一两面而已。”
慕青和谢向均的妈妈是手帕交，从小约好了，以后她们的小孩如果为异性就订下婚约，如果是同性就认对方为姐妹或者兄弟，将她们的友谊继续延续下去。
跟谢向均不熟的人，会以为他是个高冷的大少爷，又因为他“点石成金”的能力和运气，给他套上了一层层光环，觉得他神圣不可侵犯，对他敬而远之。
周冉昕却知道，这人特别可恶，最爱捉弄人。
她本来就倒霉了，更经不起别人折腾了，她自己就能把自己折腾个半死，所以对谢向均更是避之不及。
叶瑾华把她的解释听进去了，又问：“他为什么叫你小星星？”
“小名。我妈妈喜欢这样叫我，被他学去了。”在慕青过世之后，除了谢向均之外，也没有人会这样叫她的小名了。
周冉昕怕他还问些什么，正好这时候拍卖会的主持人上台了，用手里的牌子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注意台上。
这边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只剩下台上的灯光。
在黑暗里，周冉昕的心定了下来，却在这个时候听见身旁传来一句喃喃的低语。
“小星星。”男人嗓音低沉好听，带了几分浅淡的笑意，尾音上扬，似有无限意味，听得人面红耳赤。
相比谢向均带着戏谑和玩笑意味的称呼她小名，叶瑾华在唤她小名的时候，多了几分郑重和温柔，差点让她以为这不只是一个小名，而是更加亲近的昵称。
周冉昕的心跳乱了节奏，握紧了手里的牌子，强迫自己把视线聚焦在台上。
这场拍卖会跟普通的拍卖会不同，拍卖品的种类很多，而且都是由捐赠方定起拍价，可能会出现物品和实际价格不相符的情况发生，但买家买的不仅是这件拍卖品，还有捐赠方的面子。
比如这个时候，主持人说，台上这件拍卖品是由云泽谢家捐赠的一块玉石，起拍价十万，最后竟然喊到了两百万，而且还有往上加的趋势。
“这块玉石……”叶瑾华眯起眼睛。
周冉昕以为他是不理解这些人为了争一块破石头，好像要打起来一样，便微微靠近他，用手里的牌子挡着唇，跟他说悄悄话：“玉石只是一块普通玉石，谢向均家里铺在鱼池底下的石头都比这值钱，他们就是为了跟谢家搭上线。”
叶瑾华从玉石里看到了暗藏在其中的一缕若有似无的红气，这是好运的象征。
“说不定真是从鱼池里捞起来的石头呢？”不知道是哪条锦鲤快要成精了。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周冉昕想起叶瑾华除了能打之外还会算命，难道他看出了什么？
“这玉石是跟这串小金珠的作用一样吗？”周冉昕悄悄试探。
叶瑾华看向她抬起的手腕，她的手腕纤细，红绳衬着她的皮肤越发白皙，小金珠萦绕着聚而不散的鸿运，缠着她的手腕，凝实得像是一个红玉镯子。
“作用一样。”叶瑾华诚实道。
周冉昕坐回原位，琢磨着要不要拍下这颗玉石，毕竟玉石好找，但能带来好运的玉石却不多。
她转着手里的牌子，抬到一半又落下。
叶瑾华看出了她的犹豫，问：“想要那块玉石？”
周冉昕有了小金珠，还想要玉石的好运，他会不会觉得她很贪心？
现在竞价已经喊到了三百六十万了，要知道，它的起拍价可是十万。
“算了，我要等传世蓝眼。”周冉昕几经犹豫，还是放下了牌子。
台上的主持人念出价格：“四百万，第一次……”
到了这个价位已经没有多少人再举牌子了，在主持人念到第三次的时候，竟然又有人举了牌子。
周冉昕看见那位喊价四百万的老板很不高兴地回头去找举牌的人，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坐在与她相隔几个身位的后方，苏蓉蓉高高地举起她的17号牌子，面对那位老板的视线也丝毫不怵，甚至还故意瞥了周冉昕一眼，挑衅般扬起眉，好像早就看见了周冉昕犹豫的样子，眼神像是在说：“你心心念念想要的东西，我随便就能得到。”
周冉昕抿了抿唇，看苏蓉蓉的表现，她想要拿回传世蓝眼，应该没有那么容易。
她心里存着事，攥着牌子，因为过于用力，牌子将她的手掌压出红痕。
这时，手背覆上男人的大掌，但他只是一触即离，将她手里的牌子从她的掌心抽了出来，
“举牌子这样的小事，就由我来效劳吧。”叶瑾华拿过牌子。
周冉昕按住他的手，“一块小玉石，不值得。最重要的是传世蓝眼。”
与此同时，主持人一锤定音，玉石以四百三十万的价格落入苏蓉蓉的囊中。
周家的名头还是很好用的，就连刚刚竞拍的老板在得知苏蓉蓉的身份后，都不再喊价了。
叶瑾华给她递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说：“我心里有数。”
下一件拍品，正是苏蓉蓉看中的粉钻手链，起拍价二十万，她在一开始就举了牌子。
拍卖会珠宝首饰很多，这条粉钻手链的捐赠人也没什么名头，况且是周家人在拍，所以没有几个人在竞拍。
在喊到一百万第三次的时候，苏蓉蓉以为这条手链必定是她的了，却看到前面有个牌子举了起来。
正是周冉昕身旁的男人，他举起手里的66号牌子，等主持人喊价后放下。
苏蓉蓉没想到周冉昕竟然会跟她竞价，难道她不想要传世蓝眼了吗？还是为了赌气在故意挑衅她？
台下认识苏蓉蓉和周冉昕的人都开始交头接耳。苏蓉蓉甚至听到有人在窃笑。即便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苏蓉蓉也觉得他们是在笑她。
这些笑声就像是响亮的耳光，打在她的脸上。
苏蓉蓉再次举牌。
“一百二十万，第一次。”主持人微笑着报价。
叶瑾华也举牌。
周冉昕在心里飞快计算。
苏蓉蓉绝不会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让给周冉昕，而且她咬定了周冉昕奔着传世蓝眼而去，肯定不会在别的地方多浪费钱。
坐在她身旁的苏盈觉得这些是小钱，她填了两亿的数额，任由苏蓉蓉拍点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没什么，刚刚那块玉石还能跟谢家搭上关系呢。
但万万没想到，只是一条起拍价二十万的手链，因为苏蓉蓉和叶瑾华一直前后举牌，硬是炒到了五百万，比刚刚谢家捐出的普通玉石还离谱。
周冉昕握住了叶瑾华的手腕，自五百万之后，他每举一次牌子，周冉昕的心脏就剧烈跳动一次。
“传世蓝眼！”周冉昕咬牙。
叶瑾华原本是靠近周冉昕的左手拿牌子，现在换到了右手，继续举牌，气定神闲，“我心里有数，相信我。”
周冉昕只能自己掐自己的大腿，忍住了。
她的小动作被苏盈看在眼里，在苏蓉蓉还要继续举牌的时候，苏盈拦住了她。
“傻孩子，周冉昕是想要故意跟你竞价，要你大出血拍下不值当的东西。你现在停手，她不得不拍下这件拍品，后面她再想拍传世蓝眼，就不够钱了，到时候，她会输得更难看。”
苏蓉蓉顺着母亲的话一想，咬着下唇，虽然很不甘心，但还是停下了举牌的动作。
“五百五十万，第三次！成交！恭喜66号买家得到由祝夫人捐赠的粉钻手链！”主持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周冉昕做了个深呼吸，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
苏蓉蓉看见她的动作，便猜到母亲说对了，周冉昕肯定后悔了！顿时又高兴了起来。
接下来，苏蓉蓉继续举牌，装作自己特别喜欢这件拍品，而且非要不可的样子。
但是“周冉昕”并不都上钩，一般都是等到最后，只剩下苏蓉蓉一个人举牌的时候才会跟她竞拍，如果在此之前还有人在跟苏蓉蓉竞价，“她”都不会出手。
台下的人也看明白了，周冉昕授意她带来的男人举牌，只是为了膈应苏蓉蓉，如果有真心喜欢那件拍品的人，她就不会跟别人竞价，倒是那个苏蓉蓉，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能骗周冉昕出手，就一定要竞拍到底，让人超出心理价位也得买下那件拍品，惹来不少人的白眼。
苏蓉蓉被迫拍下了几件并不喜欢的拍品，而叶瑾华也成交了好几件价值不菲的古董。
不过虽然大出血，但她看到周冉昕同样肉疼的表情，却也觉得值得。
周冉昕掐指一算，再举牌的话，可能不够钱和别人竞拍传世蓝眼了。
“下面这件拍卖品，捐赠人为画家张大师的后代。”随着主持人的介绍，画卷缓缓打开，摄像头将画拍摄下来，放大投屏到荧幕上。
这是一幅人物画，画中的人是一个穿金戴银的女童，正踮着脚尖扑蝴蝶，周围有好几位宫女围绕着她，像是在保护她不受伤。
起拍价就是一千万，可以举牌口头喊价，但最低加价不得少于一百万，不到一会儿就已经喊到了三千万，特别是苏氏母女，像是势在必得，不管别人加价多少，她们都往上加五百万。
“这幅画有点古怪。”叶瑾华这次却没有举牌子。
周冉昕见他没有动作，稍微安心了一些，“什么古怪？”
叶瑾华神色凝重，却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台上的画，用食指摩挲着牌子的手柄。
前面有人急了，大声喊价九千万，但是却被工作人员请了出去，因为他喊价超过了先前填写的捐赠数额。
拍卖会的组织者不是什么小人物，这位买家破坏了规矩被人请出去，也没有人敢说些什么，只是他们喊价的时候更加谨慎了，台下的讨论声也更多了。
其他竞拍者更是狂热地喊价，为的并非是这幅画，而是它所代表的意义。
台上，在恰到好处的灯光之下，那幅古画似乎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荧光。被众多宫女所围绕的女童本就面带笑容，渐渐的，她的笑容竟然和底下那些狂热的买家表情越发相似。
但众人此时都在关注越来越高的价格，反而没几人注意到这幅画的诡异。
“我想拍下这幅画。”叶瑾华看向周冉昕，像是在等待她的许可。
这幅画不能落入普通人的手里，但如果把它带回家的话，还得经过主人家的许可。
周冉昕误会了叶瑾华的眼神，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拍下这幅画，就很可能拍不到传世蓝眼了。
所以，两者之间，她只能选其中之一。
“不买行不行？”周冉昕看得出，叶瑾华很想拍下这幅画，几乎是势在必得，但是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后，叶瑾华只是垂下眼眸，幅度微小地点了点头。
周冉昕不忍看见他失望，又想到那张八千万的彩票，如果不是叶瑾华叫她去买彩票，她也不会中奖。
她多解释了一句，“如果我们一定要拍下这幅画，就可能拍不到传世蓝眼了。”
叶瑾华眨了眨眼睛，抬眼和她对视，心想，原来她是因为担心钱不够，才没有拍下这幅画。
周冉昕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里有光，即便她拒绝了他，还是完全信任她，眼里没有对她有丝毫的不满。
如果真的算起来，那八千万的彩票，有他一半的功劳。
“拍吧。”周冉昕心软了，在无数喊价的背景音里，她的这句话如此清晰。
在最开始，她就没想过能拍到传世蓝眼，现在只不过是回到了最开始。周冉昕想明白之后，松开了原先握着叶瑾华的左手手腕。
叶瑾华怔了怔，他意识到这句话的意义，是周冉昕放弃了她想要的东西，而成全了他。
他在她右手离开的时候，拉住了她的衣袖，顺势扣住了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周冉昕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叶瑾华对着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他举起了牌子。
男人说出价格的声音如同一记惊雷。
“一亿。”叶瑾华说。
从五千万直接抬到了一亿，会场里瞬间安静下来，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周冉昕倒吸一口凉气，拉住叶瑾华的袖子，急忙道：“乱喊价是会被保安拉出去的！”
包括身后的苏家母女俩也觉得周冉昕拿不出这一个亿，肯定会被人请出去，就等着看她的笑话，却没想到工作人员没来，画却差点成交了，急忙举牌加价。
这回她们可不敢加得太厉害了，只能一百万一百万的加。
一亿这个价位，依旧有人在竞争。
圈里人都听说过谢老爷子有多喜欢人物画，为了搭上谢家这条线，他们再肉疼也得出。
苏盈咬咬牙，跟人喊到了一亿五千万，再加上前面苏蓉蓉胡乱拍下的拍品，她能加的价格已经不高了。
这时候竞价的人只剩下寥寥数人。
当前面那个66号牌子举起来的时候，苏盈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两亿。”叶瑾华话音落下，苏盈气得指甲都刮花了。
周冉昕双眼无神地看着台上，她觉得自己现在进入了一种超脱的状态，整个人飘在空中，就是叶瑾华再喊出更高的价钱，她都不会惊讶了。
只不过他们俩十指紧扣的手，多少有点显眼了，前面转过头来看他的买家纷纷把视线落在了他们相牵的手上，惹得周冉昕脸颊通红。
买家没见过叶瑾华，只认识周冉昕，又看见牌子抓在叶瑾华手里，也是他喊价，便以为周家这位千金为了男人冲昏了头脑，把钱都给他拿去败家了，开始议论纷纷。
而楼上的包厢里，谢向均正在跟这场拍卖会的组织者对饮看戏，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叶瑾华。
“那位66号先生，他捐了多少钱？”谢向均忍不住问。
组织者用两根手指，笑着比了个数字，“他记在周小姐的名下，这个数。”
饶是见过各种大风大浪的谢向均，在猜到那个数字的时候，也不免心跳波动，动了动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吐出一句干巴巴的话：“可真是位大善人。”
组织者点头称是，说这是他从业以来，受到过个人捐款最多的一次。
谢向均再看坐在财神爷旁边，一脸生无可恋，甚至想把手从财神爷手里抽出来的周冉昕，他摇摇头，捶胸顿足，痛心道：“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周冉昕，你不愿意的话，放开财神爷！让我来！我愿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