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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新州06

    故技重施, 唐余将异能瞬间移动和隐身混合着使用，眨眼间，人已经越过中间的镂空区域, 到了走道另一侧的二楼。

    书架顶端竖着“中一区-古典文学”的指示牌, 唐余沿着书架，一边往群里同步信息, 一边往灯源靠近。

    很快, 她就看到了自习区里, 围坐了三个人。

    自习区的桌椅排列整齐，有些桌子有明显的脏污碎裂痕迹，地上也有用过的食物包装袋, 想来末日之后, 在这里驻扎过的玩家不止一批。

    但此时，偌大的图书馆，只有灯光中的那三个活人。

    唐余远远止住了脚步, 停在暗处一书架旁边观察，那三人的装扮面容在光线之下清晰可见。

    其中之一，就是齐锦茵提到的那个人。这人特征非常明显, 他戴着银边眼镜, 坐在自习桌前拿着一本黑壳厚书, 在低头阅读。

    和其它身着冲锋衣或运动套装的玩家不同, 这个男青年穿着一件不太方便打斗的丝质白衬衫。要么是能力超群有恃无恐, 要么是为了耍酷特立独行。

    唐余并不认为对方是第二种人。

    那人一看上去就不是好惹的主，他的衬衫干净整洁, 上面一处血点子都没有, 这在末日里可太少见了。

    比起他来，另外两个人就正常得多。穿着运动衣的一男一女在一边聊天, 图书馆的谈话声就是他们传出来的。

    大概是占领了整个图书馆，让他们没多防备，谈话的音量没刻意控制，回音传出去老远。

    确认了目标人物，唐余在群里通知金叶和小狸：“齐锦茵没大碍的话，你们就可以动身了，那些人待在图书馆没有外出，我会盯着他的行动直到你们安全出城，到时候给我个信号。”

    金叶回道：“好，你小心些。”

    唐余收起面板，抱着双臂斜靠在书架上，听那一男一女闲聊。她的任务就是盯梢，一直盯到金叶她们离开为止，接下来只要注意点距离，不让对方触发丧尸王任务就好。

    “要是这积分给我就好了，虽然弈鸣看不上这分数，但我看得上。”高个子男人唉声叹气。

    “别想了，就算弈鸣不出手，你也拿不到这分，论坛里说宋冷竹是击杀者，你可没人家实力强。”女人盘腿坐在桌子上，呛声。

    唐余听到了宋冷竹的名字，竖起了耳朵。看样子，这两人在讨论禁区的事情。

    “让方弈鸣帮个手呗。”高个男往侧边偏了下头：“你会帮忙的对吧？弈鸣。”

    原来他们口中的弈鸣就是那控铁的青年男人。

    方弈鸣头也不抬：“说过了，看书的时候别来打扰我，是听不懂人话吗？”

    他的声音很年轻，但是语气让人不适。

    高个男悻悻扭回头，继续跟同伴讲话，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不过，我看到论坛有人说当场异化了一个d级丧尸王，并且还逃脱了，也是有点意思，这么低级的物种，还能躲过这么多人的追杀，这帮人能力不怎么行啊。”

    唐余皱眉，什么叫低级的物种，真是让人火大。

    “这点积分你就不要惦记了吧，给我们四个塞牙缝都不够。”女人说。

    “塞牙缝怎么了，你和弈鸣就是好高骛远，不把蚊子当块肉，所以连禁区都不去，要是我，我早就去了。”

    “那你干嘛不自己行动？我们又没绑着你。”

    “这不是弈鸣派我去打听那个多管闲事的大姐嘛，哪里走得开。”

    高个男的声音又大了起来，显得愤愤不平。

    “那你这件事也没办好啊，位置都打听出来了，干嘛不直接杀了她。”

    “不是说了吗，那女人现在生不如死，整个腰都穿孔了，比死还难受。我去的时候，还看到三个无赖残杀她的同伴，这多得劲儿。”

    “你真是……变态。”女人笑着骂了一句。

    唐余站直了身体，脸色沉了下来。也就是说这队人知道齐锦茵的落脚位置，只不过他们太自大，没有直接动手。

    男人还在叽叽喳喳，没过多久，方弈鸣把书脊重重砸在桌子上：“你们好吵，滚远点。”

    他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队友，表情阴沉，透过眼镜镜片，唐余总算看清楚了他的眼睛。

    很阴鸷的目光，带着上位者的凝视，让人难受。

    男人瑟缩了一下，跳下桌子，识趣地走远了几步。

    方弈鸣却不再看书，冷不丁的，他的目光从那一男一女的身上，转移到了唐余的方向。

    ……

    从黄昏开始，宋冷竹就察觉到了异常，图书馆里混进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这里的丧尸早就被玩家清理掉了，所以这股属于丧尸的味道就显得格外醒目。

    她从书架上轻巧跃下，脚尖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四楼的走道可以直接往下打量，她探出栏杆往下一看，余光捕捉到三楼的看台花了片刻。像是游戏出了bug一般，卡顿到留下一帧的残影。

    会隐身的丧尸。

    宋冷竹平静的眼眸里出现了一丝笑意，看来小丧尸也来市区了，就是不知道是跟着自己的步伐来的，还是其它的原因。

    她独自在这四楼的阅览区待了半日，手中的短篇小说翻了大半，现在总算来了个能刺激她神经的人。

    宋冷竹将书本卡回书架，手指按住书脊轻轻一压，将小说原封不动地归还。她锁定气味的中心，远离走道，慢慢沿着楼梯跟到了二楼。

    她知道小丧尸要去哪里，会用异能偷偷潜入到这里来的人，目标定是与她相同。

    细长的身影藏在黑暗中，不远不近地跟着，气味源在宋冷竹左侧，中间隔着三排书架的距离。很快对方不动了，停在了离方弈鸣不远的地方。

    宋冷竹透过书架望向一片空气，她微微蹙眉，太近了，小丧尸离得太近了些。

    方弈鸣这号人，宋冷竹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熟悉得很。仔细想来，她们上次交手已经过去半年有余，宋冷竹以为对方还活跃在北方一带，不曾想这次在南省发现了对方的踪迹。

    时隔半年，她的能力依旧比不上他。

    这人曾经当着她的面，击杀了游戏里至今为止唯一一只a级丧尸王，所获得的奖励，就算别的玩家击杀十只b级丧尸王都追不平其中的差距。

    他的能力深不可测，持有的异能，单宋冷竹所知晓的，就有四种。

    所以宋冷竹并没有靠得太近，因为方弈鸣的异能之一是空间探查，20米以内的任何空气波动都躲不开他的目光，哪怕隐着身。这一点，小七早就实验过了。

    小丧尸肯定不知道这些，不然她就不会站在对方的视线范围之内。

    宋冷竹往后退了一步，她下意识抚上了右手手腕，那里缠绕着纱布，之前在禁区被伤到的右手还没痊愈，现在要是开战，她无伤而退的概率只有30。

    真是不让人省心呢。宋冷竹在心里轻叹，脸上却并无恼怒之色，反而目光炯炯，隐隐有期待的意味。她迈出左脚，走向了唐余的方向。

    正好试试新得到的能力。

    ……

    唐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抱着的双臂都不敢轻易放下来。

    再迟钝的人，都能猜到，方弈鸣应该是察觉到她的存在了，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难不成也有宋冷竹那样的狗鼻子？

    唐余缓慢扭头看向了左侧，她所在的位置没有遮挡，使用瞬间移动应该能移到很远的地方去，但是，切换异能的那一瞬间，身形会暴露。

    方弈鸣一直看着这边，这不到一秒的现身，一定会被他捕捉。

    唐余脑海里迅速思考着应对方法，她的异能很适合逃跑，就算被发现了，逃走的概率也很高。而且图书馆内部很少铁制物品，她不必太过担心。

    只不过齐锦茵说过，这个人很难缠，会因为路人多嘴劝了两句就把人打成重伤的人，很难说是个理智的人。

    要是方弈鸣发现她的踪迹，紧咬不放一直追着她打，她不一定有足够的体力来应对。

    唐余屏气凝神，盯着方弈鸣的一举一动。同时随时做好着动身的准备。

    方弈鸣足足凝视了半分钟，似乎在等待对方先出手，可他没想到对方是个这么沉得住气的人。他终于失去耐心，放下书，站起身子，单手撑在木桌上，借力一蹬，越过了半人宽的木桌。

    他的身形很轻巧，敏捷度不低，唐余在心里做出判断。

    方弈鸣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长袖衬衫的下半段掖在西装裤里，从袖口的丝绸垂感能看得出这身衣服很高级，不合时宜的高级。放在这个场合里非常违和。

    他手上身上都没有武器，唐余下意识摸上了惊龙的刀柄，紧紧握住，这人很可能会控制别人的武器，借刀杀人。

    另一个高个男人察觉到异常，歪过身子问道:“弈鸣，怎么了？”

    没有人回应他。

    高个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两人齐齐跳下桌子，跟在了方弈鸣的身后。“有意思，又有人来送死了。”

    第102章新州06

    唐余内心默数, 在方弈鸣离她的距离逼近三十步前，她动了。

    一瞬间的现身，下一刻又消失, 身形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同样动身的, 还有方弈鸣，在瞥见唐余身形的时候, 一枚细长的铁钉从旁边的书架咻然拔出, 钉向了唐余原本所站的位置。

    但是落了空。

    跟在身后的高个男人咦了一声：“是个女人？”他没来得及细看, 从身形上和穿着来看，对方是孤身一人的女性。

    另一个女队友反手用刀柄戳了戳他：“怎么？不要小看女人。”

    高个男人摆手：“不，我是说, 会不会是姓宋的？她不是在禁区出现过吗？难不成拐弯到新州来了？”

    “不是, 身形不像。”女队员抱着双臂。

    方弈鸣一击不中，面色不善，他的攻击非常迅猛, 如果对方是再次隐身，那么他的铁钉一定会刺穿还在原地的人。既然铁钉落了空，那就代表人已经逃走了。

    方弈鸣扭头, 顺着长长的过道, 看向了另一侧, 距离太远, 他的空间探查, 感应不到波动。

    有意思，来的人不止一项异能。

    这挑起了他的好胜心。

    “黑蝎, 刺槐, 分散包围。”方弈鸣冷静地下命令，他身后的两个人迅速从原地离开, 不见了踪影。“不要吝啬使用你们的异能。”

    “好的。”刺槐的回应传来，听声音，距离已经非常远了。

    ……

    唐余一口气传送到了视线能达到的最远端，得益于图书馆排列整齐的书架，传送没有阻隔，她能顺着书架横跨一个分区。

    扭头一看，书架上写着中三区——东欧历史的字样，按体感判断，她现在位于图书馆的中心偏后的地方。

    她不能往大门的方向移动，一楼门口还驻守着另一个队员，靠得太近会触发丧尸王任务。

    好在这个这个图书馆是省级的规模，占地面积很大，另外三面都有供人远眺的玻璃看台，她不必非要走大门。

    唐余不做停留，这点距离对方要是追上来，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她再次看准方向，往图书馆后方的看台闪身。

    准备切换瞬间移动的一瞬间，唐余察觉到身边有一股疾风刮起，这室内怎么会有风！

    唐余当机立断，连撤三步，下意识往后弯腰，风声贴着面庞划过，很快她发现，那哪是什么风，是一个人握着刀急速从她面前跑过，速度之快，只留下一道残影。

    下一秒，她看到那人影停住了脚步，疑惑地回身，手中握着一把蒙古弯刀，是那个女队员。

    唐余眼神闪了一下，这么近的距离，对方应该触发任务了。

    但女人没有急着查看任务，她迅速抬起手，吹了一个嘹亮的口哨，下一刻，她脚尖一蹬，握着弯刀冲向了之前的位置。

    好快。唐余的第一感受就是快，刺槐的移动速度几乎可以和b级丧尸王相比，人类不可能达到这个程度，唐余很快判断出，这是异能。

    刺槐手中的弯刀如同旋转的扇叶，在一秒钟内已经变换了好几种突刺手法，眨眼间就刮过唐余所在的区域。

    此时再换异能已经来不及了，唐余不得不举刀相迎，军刀和弯刀相撞，凭空碰出一长串火花，唐余隐身失效，身形开始显现。

    刺槐却并不硬碰硬，在刀身相抵的那一刻，手腕一转，往下斜削，作势要将这突然出现的手掌削成两节。

    这是个会用刀的人。唐余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她不甘示弱，右手回撤，以腕为轴，绕着对方的刀身转了一圈，暗中使力往下砍劈，她有信心，惊龙可以将对方的刀刃砍断。

    许是刚刚的相撞让刺槐察觉到对方的兵器极其坚硬，刺槐很快抽刀回去，避开了唐余的纠缠。但撤退是假，进攻是真，刺槐以退为进，再次挥刀向唐余。

    唐余背抵着书架，手肘微曲，右手的刀一瞬间到了左手，再往前探，反手一挥，刀身相撞，又擦出一阵火花。

    刺槐一看，弯刀上出现了一丝凹痕，还好她收刀快，内心惊疑不定，面前这人的面孔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却能从一招一式中看出是个冷兵器行家。游戏中很少有人会用刀，用得出神入化的就更是少数。

    几招之间，方弈鸣和黑蝎听到响动追了过来，再不跑就跑不掉了，唐余一咬牙，猛地往刺槐脸上挥刀，趁着对方闪躲的间隙转身要跑。

    但很突然地，唐余感觉周围的空气像是被凝固了一般，轻飘飘的气体突然有了重量，往人身上挤压，身体在那一刻变得奇重无比，胸中气血翻涌，连刀也抬不起来。

    这是什么攻击？

    不止是她，刺槐的动作也变得极慢，她咬牙骂道：“好你个方弈鸣，真是不顾我的死活。”说出口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异常。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周围书架里的铁钉被迅速抽离，它们无视了这块区域异常的重力，悬在了唐余的眼球前方。

    千钧一发之际，唐余忍着重压催发了瞬间移动的能力，她的身影消失，出现在更远的地方，但移动的距离不够，那股重压如影随形。

    谁都没想到的是，下一瞬，方弈鸣的身影也从原地消失了。

    这下不仅是唐余，连刺槐和黑蝎都惊讶无比，因为原先站着方弈鸣的地方，出现了另一个女人的身影。

    一个大家都很熟悉的女人。

    “宋冷竹！”黑蝎叫起来，他原本离方弈鸣很近，这下子位置变成了劣势，下意识举枪便射。

    宋冷竹不等他念完名字，又不见了，站在她位置上的，是刚喘过气来的刺槐。而她，已经站在了刺槐原先的位置上。

    黑蝎的子弹收势不及，擦着刺槐的肩膀而过，要不是刺槐移动得快，已经被自己的队友射杀了。

    唐余很快反应过来，宋冷竹展示了一个新的能力，她可以调换自己和别人的位置。

    方弈鸣不知道被她弄去了哪里，目之所及看不到身影，那诡异的重力也随着方弈鸣的离开，消失不见。

    宋冷竹远远朝唐余喊了一句：“一楼汇合。”下一刻，一个端枪的人出现在了宋冷竹的位置上。

    唐余心领神会，旁边正好是楼梯间，她几番移动，用瞬间移动赶路速度比行走要快了几倍，几个来回之间，她就到了大门口。

    宋冷竹等在那里。

    唐余站在她的面前，平稳了因心跳变得急促的呼吸。

    一直悬着的心像是突然找到了安放之处，冲散了独身潜入带来的不安。唐余原本以为不会在新州遇见宋冷竹了，尽管宋冷竹告知了她行程，她通过市区时也有意无意留心了一下，但直到做决定要离开新州之前，她都没再碰上宋冷竹。

    没想到，那丝隐隐的期待在这里得到了回应。

    “你的身手和胆量都有进步。”宋冷竹发出了一声轻软的赞叹。

    宋冷竹又伸手指了一下大厅上方，从这里看去，能够看到每层楼的走道。

    四楼的某处，方弈鸣正伏着栏杆往下看。

    “我的速度有限，只来得及跑到四楼。”宋冷竹说。要是时间足够，她甚至想跑到顶楼，先把自己挂在天花板某处，再和方弈鸣替换位置。

    反正这位置替换的异能不受视线限制，可使用范围足足有两百米。

    方弈鸣锤了一下栏杆，转身离开走道，看样子是往下追赶来了。

    “先跟我走。”趁着敌人还没追赶过来，宋冷竹转身跑出大门，唐余一言不发跟在身后。

    她俩并没有离开太远，两人兜兜转转，绕到了图书馆的背后，那里有一个员工通道和货运的电梯。

    走进员工通道之后，唐余发现她们又回到了图书馆，只不过是工作办公区。

    看来宋冷竹在这里待了很久，对图书馆的构造都摸熟了。

    正好，唐余也并不想这样逃走，方弈鸣队伍里的人全都触发了击杀丧尸王的任务，虽然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但这也给她提供了便利，她不必时刻警惕着自己和玩家的距离。

    “开预知。”宋冷竹毫不掩饰自己已经知道了唐余的能力。

    唐余切换了异能，两人闪身进了一间馆员休息室，宋冷竹将一支小手电打开，放在了办公桌上。

    馆员休息室不像公共区域那般整洁有序，屋角堆着待处理的杂书，几张折叠床堆在柜子旁边，唯一一张办公桌上的电脑和文件也摆得歪斜。

    你怎么在这里？唐余指指宋冷竹，表达自己的疑惑。

    宋冷竹并不回应，不知道是没看懂还是忽略了唐余的问题，她长话短说：“方弈鸣，已知的异能有四个：空间探查范围20米，金属操控范围20米，血分身一个，重力结界范围10米，还有其它未知的异能，另外，他是唯一一个可以同时使用两种异能的玩家。”

    宋冷竹报出了一长串重要信息。

    唐余开了预知，反应比宋冷竹的话来得更早，她早在宋冷竹开口之前就已经做出了惊讶的表情，直到宋冷竹把话讲完，她的五官已经皱在一起。

    姓方的怎么这么厉害？这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除了空间探查外，方弈鸣的其它异能几乎全是进攻型异能，且每个异能之间可以搭配使用，效果会成倍增长。方弈鸣的异能不是控铁，而是控金属，这两者的概念完全不一样，控制范围大了许多。

    这么说来，刚刚唐余所遇到的，就是重力结界了，如果她在那种压迫下多待几秒，她可以肯定自己的眼珠子和内脏都会因为重压破裂。

    但是，为什么宋冷竹了解得这么清楚？

    唐余歪着头，放弃了询问，就算问了宋冷竹也不会回答。

    宋冷竹看着唐余的脸庞，有些好笑，这人在熟人面前表情还真是丰富：“你不知道情报就找过来了？”

    唐余点头。

    “勇气可嘉。”宋冷竹评价。

    唐余突然觉得被揶揄了。

    “他在我认识的人中，攻击能力排名第一。如果你到这里来，是想要杀他，那几乎不可能办到。”

    唐余刚松开的眉头又皱在了一起，排名第一，这一点让唐余非常在意。方弈鸣是玩家，她是丧尸王，如果她能顺利活着，方弈鸣就是她的头号劲敌。

    她现在倒没有存杀方弈鸣的心思，毕竟现在确实是有心无力，可将来怎么对付这人呢？

    唐余想得长远，面色也不由得变得严肃。

    “不过……”宋冷竹撑坐在桌面上，仰头看向站得挺拔的唐余。“我刚刚发现，你的瞬间移动刚好可以克制方弈鸣的金属操控和重力结界，只要你反应够快，在他攻击你之前转移得够远，他伤不了你。”

    的确如此，唐余试验过了。就算在重力激增的情况下，唐余的瞬间移动也是有效的，只不过之前她并不知道对方的异能范围，现在宋冷竹给她的信息补足了这一空缺。只要她不处在密闭空间，有可逃脱的落脚点，她就绝对安全。

    宋冷竹有些头疼，和小丧尸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时常就只有自己在说话，明明她是个话少的人，现在却不得不喋喋不休。她继续说:“方弈鸣的弱点恰恰就是你的优势，他没有任何可用作逃跑的空间技能，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就算方弈鸣被宋冷竹替换到了四楼，他也是走楼梯下楼，而非传送。

    宋冷竹想要探查的，就是这个信息，原本宋冷竹想等到和小七汇合再进行试探，没想到唐余的出现帮她提前完成了打探。

    唐余找了张便签纸，咬掉笔盖，写道：“刚刚你用的异能是什么？”

    宋冷竹回应：“位置替换，只能用在我和另一个活人身上。”

    很巧的是，这项新得到的空间系异能，恰巧也能克制方弈鸣，她可以在方弈鸣发动进攻时转换位置，逃出生天。不过可惜的是，单纯依靠这个无法完成击杀，方弈鸣使用异能已经很熟练了，能停能止，这些小把戏伤不到他。

    唐余哦了一声，宋冷竹击杀丧尸王获得的异能是随机的，和她的机制好像不太一样，唐余击杀c级丧尸王之后，直接继承了丧尸王的复制能力，如果b级丧尸王也是她杀的，她可能会继承控制丧尸或者精神方面的异能，玩家的奖励好像更加随机些。

    唐余又写：“我们现在要做什么？等在这里吗？”

    宋冷竹想了片刻:“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和我联手挫挫方弈鸣的锐气。”单凭她们两个，击杀方弈鸣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但是给对方一个教训的话，就容易得多。

    “我替换的异能不受空间阻碍。”宋冷竹起身，摸着休息室的门，咔嚓一声上了锁。“下手的时候记得留一口气，我还得把位置换回来。”

    宋冷竹没有讲明，但唐余瞬间就明白了“联手”的意思。

    “你要换谁过来？”唐余写道，拿着纸条给宋冷竹看。

    “那个放哨的，是他们新招的小弟，你对付他绰绰有余。”

    唐余点了点头，她抬起刀，架在了宋冷竹的脖子前方，然后用空着的左手，比了个ok的手势。

    宋冷竹瞪了唐余一眼，愣是忍住没躲，这人真狠心啊，也不怕失了手。

    下一瞬，唐余面前的人变成了拿枪的男人，这个男人显然还没弄清楚自己的状况，就看到一把冰冷的寒刀贴着自己的脖子滑了过去。

    唐余皱着眉，一刀毙命的杀人手法她用得多了，这留一口气的，还真不好把控，她只得放轻了力气，割断了对方的咽喉，继而又在腹部补了一刀，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伤口位置正好跟齐锦茵的一样。

    等了两秒后，宋冷竹才把位置换了回来，一回来就连退三步，生怕唐余还在挥刀。

    唐余回身伏在桌子上写：“可以和丧尸换位置吗？”

    “不能。”

    “那真是可惜了。”唐余还在后面画了个失望的表情，要是能和丧尸互换，她把敌人转化成丧尸就好，就不用掌握这个“留一口气”的度。

    宋冷竹看着那个生动的表情，眼里盈满笑意。她接过那张便签纸，顺手放进了口袋里，说道：“我替换过去时，发现他们已经出了图书馆，看来以为我们藏身在外面。另外，方弈鸣脸色不太好看。”

    现在看到被割喉的同伴，想来脸色会更不好看。

    唐余觉得宋冷竹可能和方弈鸣有仇。

    宋冷竹沉思着说道：“这还不够，我要将黑蝎也替换过来，但他的能力在你之上……这样吧，我会数十秒，十秒你还没解决掉他，就停手。”她看向唐余的眼睛，问道：“可以吗？”

    唐余郑重地点了下头，再次握起了刀。

    这个举动对两人来说都相当冒险，要是唐余没解决掉黑蝎，他活命回到了队伍里，唐余所在的位置就会暴露。而宋冷竹就更危险了，这种把戏已经使用过一次，万一方弈鸣已经在另一端设下了埋伏，宋冷竹一出场，就会受到生命威胁。

    宋冷竹看着唐余：“提醒你，黑蝎的异能是化黑影为实体。”

    第103章新州07

    唐余脑子高速运转, 这休息室里有光就会有影，关掉小手电黑影面积就更大了，如果黑蝎传送过来, 她一击不能命中, 面对的敌人数量就会加倍。

    黑蝎用异能化成的实体不知道是怎样的状态，如果完全拷贝了他的本体实力, 局面变成二打一, 或是三打一, 唐余是不可能有胜算的。

    所以，要么她出手迅速一招毙命，要么……

    唐余想了想, 往前踏出一步, 靠近了宋冷竹。她右手将刀重新架在了宋冷竹的脖子上，左手握成鹰爪状，悬在了宋冷竹脖子的位置。

    两人之间的距离非常近, 近到可以清楚闻到宋冷竹身上的冷香。

    宋冷竹脸色不善皱起了眉，这样的距离，唐余要是想伤她, 得手的概率会很高。

    宋冷竹作为人类的本能让她想往后退, 但她硬生生忍住了, 只警告道：“不许将你的复制异能用在我身上。”

    唐余愣了一下, 看向宋冷竹的眼神明亮了几分。

    是哦, 宋冷竹不提，她都没想到这一茬。

    视线再移向宋冷竹修长的脖颈时, 唐余心思就没那么单纯了, 她忍不住吞咽了一下，这光滑细腻的皮肤, 真的很想碰一下，要是碰了，就能够沾到“位置替换”吧？

    就那一瞬间，唐余察觉到宋冷竹周身的气压低了很多，抬头一看，宋冷竹的眼眸里已经带上了戒备之意。

    这种眼神，唐余在禁区也见过，对自己的杀伤力极大。她胸口的位置顿时变得酸涩，像被蚂蚁爬过一般让人难受，她不喜欢宋冷竹这样看她。

    算了，唐余乖乖地站好，是自己先起心动念心思不正的，破坏了她们的合作关系，不怪宋冷竹发火。

    她收拢心神，然后朝宋冷竹点了下头，明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

    眼前的景象像是花了一般，下一刻，一个高个子男人出现在了宋冷竹的位置上。

    ……

    黑蝎做了充足的准备，他不像之前那个哨兵那般茫然，眼前的场景发生变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宋冷竹对他下手了。

    这是可以预见的事情，方弈鸣的队伍里，除了那个哨兵之外，就数黑蝎最弱，他一定是下一个被转换的目标。

    所以，他几乎没有半秒钟的犹豫，食指扣枪，同时往后撤退，休息室的阴影里，一个实体的黑影逐渐冒出了头。

    这三个动作几乎同时进行。黑蝎在内心判断，宋冷竹的同伴只是d级丧尸王而已，他击杀过d级丧尸王，那不是多强的对手，甚至都躲不过他的子弹。

    可让黑蝎没想到的是，眼前的丧尸不仅躲过了他的子弹，还预料到他的动作一般，在他开枪的瞬间就绕到了他的背后，堵住了他的退路，而她的刀和爪子一左一右，依旧悬在他的脖子附近。

    黑蝎心中警铃大作，他第一反应是提防唐余的刀，毕竟这把刀离他太近了，近到下一秒就可以刺破他的皮肤，所以他往另一边歪了下头。

    这一下，相当于把自己的脖子送到了唐余另一只手上。

    黑蝎预料中的刀割没有到来，反而是温热的触感，像是碰到了丧尸的手。

    “操！”黑蝎骂了一嗓子，身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的手迅速绕过腋下朝后方开了枪。

    唐余往一边退开了，让黑蝎疑惑的是，唐余没有挠他，只摸了一下，明明有机会挠，但是没有。

    这丧尸王，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他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丧尸王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喜的是对方错失了一次取胜的机会。他脸上浮现出张狂的笑意，因为这四五秒的时间，暗处的影子实体，已经凝结成型了。

    ……

    “六、七……”唐余数着秒数，眼神灵动又无辜，她收起预知异能，在下一秒切换了别的，然后双手握着刀柄朝黑蝎刺了过去。

    几乎同一时间，黑蝎凝聚的三只黑影猛地朝唐余冲来。这些黑影无视重力，可以幻化成任何体型，它们维持着影子的状态，像一滩沥青，手掌部分化为尖锐的利剑，从三个方向直直扎向唐余的心脏。

    唐余头都不回，不躲不闪。

    她的眼眸里，只倒映着黑蝎的身影。

    “九……”唐余口中念念有词，黑蝎的行动路径她换异能之前已经在脑海预演过一次，如果没有突发情况，预测的情况不会改变。

    黑蝎恰恰就是，自大到不会改变的那类人。

    “十。”唐余轻轻念出一个音节，手中的长刀噗地刺进了黑蝎的心脏，又瞬间拔了出来，她赌赢了。

    黑蝎眼眸里充盈着不可置信的神色，直到唐余冲到他面前的那一秒，他还在等三只黑影干掉唐余，因为它们的距离已经非常近了，近到再多一秒，就可以要了唐余的小命。

    可下一秒，喷溅的鲜血不是唐余的，而是自己的。他的瞳孔里，倒映着不可思议的画面。这狭小的室内，凭空出现了另外三个黑影，替唐余挡住了进攻。

    六个黑影扭打在了一起，其中三个实体，随着他被刺中，变得越来越小。

    不可能！怎么可能！黑蝎想要骂人，但下一刻，眼前的场景又变了，他回到了方弈鸣的身边，可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口中的脏字也变得含糊不清。

    ……

    完胜。

    但唐余的心情并没有放松。

    黑蝎的身影一消失，唐余就紧张地盯着面前的人。

    宋冷竹回来了。

    有没有受伤？伤到了哪里？唐余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眼神有多关切。

    唐余吃过方弈鸣的亏，她知道，以方弈鸣的性子，他一定会在黑蝎或者刺槐的周围布置重力场，甚至用金属锐器包裹着他们两人，只要宋冷竹一交换位置，方弈鸣就可以下手。

    所以这十秒的时间，宋冷竹的处境可以说是险象环生，比她这里更甚。

    “你怎么样？”唐余顾不得对方听不懂，下意识地出声询问。

    宋冷竹抬起头看了唐余一眼，然后体力不支，跌坐在地。

    “宋冷竹！”唐余内心慌了，伸手去扶。

    宋冷竹的脸色涨得通红，白皙的脸庞上血丝清晰可见，眼睛里更是红丝遍布，这是充血了。

    隔着冲锋衣的衣袖，唐余握住了宋冷竹的手臂，眼看着宋冷竹还要再往地上倒，她把心一横，挪到宋冷竹的身后，半蹲着抱住了对方。

    只不过抱得非常克制，宋冷竹没有衣服遮住的皮肤，是万万不能接触的。

    固定好宋冷竹的身形后，唐余的眼神在宋冷竹身上游移，打量了两遍，确认没有金属利器，她才松了口气，没见血就好。

    宋冷竹好像脱力了，唐余收起了幻化黑影的异能，小心地等她恢复。

    ……

    宋冷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手背下红了一片，呈蜘蛛的形状，好多细小的血管承受不住发生破裂。

    方弈鸣比她想象中更难对付，她刚一过去就遭到了重力压制，周围的铁钉钢管也在同一时间扎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宋冷竹和方弈鸣互换了位置，谁知对方狠到可以将自己的位置也施加了重力场，刺槐所处的地方也同样如此。

    方弈鸣很聪明，他已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了克制“位置替换”的办法，虽说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但他不在乎，他就是这么疯狂的一个人。

    宋冷竹对重压的承受能力，比不过方弈鸣，他不知道拿自己做过多少次实验，连哪里最先出现不适他都了如指掌。

    硬拼，宋冷竹是拼不过方弈鸣的，她只能寄希望在唐余身上，只要撑过十秒就好。

    还好，唐余没让她失望。

    位置一换回来，宋冷竹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了唐余关切的目光，才变得顺畅的呼吸瞬间又停了一秒。

    那样的目光太过纯粹和灼热，她不可自抑地，心尖上泛起了波澜，那是一种陌生的、不该对丧尸产生的波动，可又来得汹涌，让她无法忽略。

    鬼使神差地，宋冷竹收了力气，让自己凭本能跌坐在地上。

    想来也奇怪，她是死都会站着死的人，重力场并不会导致她如此脱力，如果小七在场，她还会吊着一口气，假装步伐稳健，自己找个凳子坐下来休息。

    但现在，宋冷竹发现，直接坐在地上好像更舒服一些。

    小丧尸在唤她的名字，发出的音节并不好听，像在骂人，但是焦急的语气让宋冷竹刻意忽略了这一点。

    直到唐余扶着她的肩头，让她半靠在身上时，宋冷竹才惊觉过来自己不该在外人面前示弱。她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僵硬，唐余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服传递到了她的皮肤之上，灼热，滚烫。

    小丧尸现在不会伤害她，宋冷竹可以肯定这一点，但这僵硬的肌肉反应是怎么回事？

    宋冷竹薄唇紧闭，阖着双眼，一言不发。

    ……

    过去了好几分钟，宋冷竹都没有反应。唐余觉得宋冷竹应该伤得挺重的。

    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宋冷竹细长柔软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这是唐余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宋冷竹的睫毛，很好看，像羽毛一样，颤得人心尖软软痒痒的。

    可是，宋冷竹再不动，她的腿就要麻了，这人也不说话，难道伤到内脏了？

    唐余想了想，小心翼翼挪了下位置，抬起身，腾出一只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摸了张纸笔。

    也就是这一动，似乎牵扯到了宋冷竹的伤势，对方咳了一声，咳出了一嘴的鲜血。

    看来真的伤到内脏了。

    唐余赶紧收回身子，稳稳当当地蹲着，不敢再轻举妄动。

    宋冷竹却在此刻缓过了神，她单手撑地，离开了唐余的包围圈，坐直身体缓了两口气。

    “很难受吗？哪里受伤了？”唐余咬掉笔帽，刷刷刷写了几个大字。

    宋冷竹半睁着眼，低声回答道：“内脏伤了，不要紧，没什么大碍。”

    唐余不信，她在重力场下待过四五秒，知道那种感觉有多难受。

    宋冷竹脸颊上的血丝纹路明显得很，在肤色的映衬下，红得像要透过皮肤滴出来一般。

    这些血纹让宋冷竹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妖艳感，嘴唇也因为之前咳过血显得鲜红异常。

    唐余一时有些发愣，又想到身上没有带药物，也不好说这种情况该用什么药，她手足无措地蹲着，一双眼睛瞧着宋冷竹，不知道说什么好。

    “别盯着看了。”宋冷竹别开了头：“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先换个位置。”

    说不准黑蝎被传送回去之后，还能说话，要是透露了位置，她们待在这里也很危险。

    唐余写：“你能走吗？”

    “可以。”

    宋冷竹喘了口气，她的伤是真，但并非那么娇弱的人，她扶着旁边的椅子，站起了身。

    “对了，黑蝎的异能……你拿到手了？”宋冷竹看向角落的黑暗处，位置换回来时，她看到那里有三个实体。

    唐余神情微怔，缓慢地点了点头。

    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宋冷竹明显已经猜到自己有复制的异能，那还把黑蝎推给自己击杀？是给自己送异能吗？

    想到这里，唐余的内心乱成一片。经过鬼谷和禁区的任务，她和宋冷竹之间的关系变得异常复杂，毫无疑问她们是敌人，身份完全对立，可她们相处时，又好像合作已久的队友。

    这种亦敌亦友的关系最磨人，因为没有清晰的界限，对方的一举一动你无法判断出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比如现在，宋冷竹难道就不怕自己变得强大以后，成为她的劲敌吗？还是说要把自己养成a级丧尸王，然后她亲自来结果自己的狗命？

    不，不像是这样子的，宋冷竹明显带着好意。

    唐余纠结得眉毛都拧在了一起，好难猜，这个女人好难猜。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宋冷竹察觉到唐余的情绪，出声询问。

    唐余把心一横，在纸上写了一段话，递到了宋冷竹面前。

    “为什么要给我送异能？你不忌惮我吗？”

    她用了送这个字，事实也确实如此，宋冷竹自己就有能力杀掉黑蝎，不是非要和唐余合作的。

    宋冷竹瞥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桌子上的小手电，推开房门往外走。“先离开这里。”

    唐余一口气堵在心里，干什么回避我的问题。

    她拿起桌上的纸笔，打算随身携带。

    馆员休息室连着两个方向，一边连着公共阅览区，一边连着办公区，宋冷竹扶着墙壁，直接走向了阅览区。

    阅览区没有房间的遮掩，都是书架和桌子，并不适合藏身休息，不知道为何宋冷竹要往这边走。

    直到两人又重新踱回到二楼的自习区，宋冷竹才扭过头和唐余说话：“他们离开图书馆了。”

    原先方弈鸣三人停留的地方，只剩下一本倒扣着的黑壳硬书，还有剩下的包装垃圾，除此之外，什么都没留下。

    “至少，不在我的异能范围之内了。”宋冷竹说。

    想来也是，方弈鸣队伍四个人，现在折了两个，士气大败，在不知道敌方位置的情况下，他们会选择离开图书馆也是人之常情。

    就像金叶她们不会待在已经暴露的垃圾场等死一样。

    想到这里，唐余才想起要去查看消息，金叶说她们已经离开了垃圾场，快到新州的郊区了。

    算算时间，就算方弈鸣此时开车追赶金叶，也是追赶不上的，况且他们还不知道金叶的方位。

    好，勉强算完成了盯梢任务。唐余松了口气，面色也变得轻松了一些。

    宋冷竹等唐余查看完面板，才出声询问：“既然方弈鸣不在这里了，你要准备离开了吗？”她猜测，唐余的队友应该在某处等待汇合。

    谁知唐余摇了摇头，她还不打算离开，方弈鸣不在，她正好探一探图书馆。

    “那你呢？”唐余掏出便签纸和笔，跟宋冷竹交流。

    宋冷竹看着纸上那张扬的字迹，沉默了两秒才回答：“我打算在这里休息一夜，等伤好一点再做打算。”

    唐余眉宇间有了一丝笑意，她刷刷写了几个字：“那正好，我照看着你。”

    宋冷竹受伤了需要照顾，这是唐余的判断。

    不知道为何，这个判断让她有些高兴，她们能稍微待久一点。

    唐余指了指天花板，示意宋冷竹上楼。

    顾及宋冷竹的伤势，她们走得很慢，唐余在前面走着，宋冷竹隔着两步跟在后面。

    想起以前，她们还为了谁走前面这件事情猜拳，互相防备对方偷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不再注意这些细节了。

    这种变化很微妙，没有明显的节点，两人也没有做出过什么约定，就像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一样，等回过头来才惊觉，她们已经放下了大部分戒备心。

    “你刚刚问我的问题。”宋冷竹一边迈步一边慢悠悠地开口。“你问我忌不忌惮你，老实说，得知你有复制异能的时候，是忌惮的。”

    唐余脚步顿了一下，片刻后，又迈开步子走上了楼梯。

    “但以你的成长速度，就算我不帮你，总有一天你也会变得十分强大，那我不如卖个人情，还请你以后想杀我的时候，手下留情。”

    她在开玩笑。

    唐余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宋冷竹眉间舒展，站在低处的台阶，仰着头看着唐余。她脸上的表情变化不大，但那双深邃的眼睛盈满光亮，带着浅浅的笑意。

    唐余不由得有些气恼，怎么，她宋冷竹还需要自己手下留情吗？又怎么能断定，以后自己一定会朝她下手？就这样一直合作下去难道不可以吗？

    唐余回应着宋冷竹的直视，两人就这样一上一下站在楼梯上，不动了。

    “说笑的。”宋冷竹挪开了目光。“你真想知道答案？”

    第104章新州08

    唐余非常缓慢地点了个头。

    宋冷竹勾起嘴角：“那往前走吧, 边走边说。”她扶着楼梯的木栏杆，手上用力，看似轻松地往上跨了一阶。

    唐余见状, 也不好一直杵在这里, 只好满腹狐疑地转身，往楼梯上走。

    “很简单, 因为我不讨厌你。”宋冷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轻飘飘的, 说出口的话音调逐渐变低。

    唐余的心脏如擂鼓，一下子背脊挺得笔直，她僵硬地往上跨了一步, 终于踏上了三楼的地板, 这楼梯比想象中要长。

    宋冷竹的这句话算什么？不讨厌是什么意思？唐余不知怎的，不敢往深处想，一细想耳朵就要烧得通红。

    如果是金叶、或是周舟对她说这句话, 她一定会自恋地接话：“不讨厌就是喜欢咯，我这么讨人喜欢，果然, 谁都逃不过我的人格魅力。”

    可是现在, 她想这样打趣, 脑子却混混沌沌的, 像被人放了一块泡腾片进去, 刺啦啦直响，让她无法思考。

    所以呢？宋冷竹还要说什么？她怎么不接着说了？

    唐余想转身, 又害怕直接面对上宋冷竹的面庞, 她现在是什么表情，会不会是拿自己打趣, 就等着看自己的笑话？

    唐余只好低着头继续往前走，绕了个弯，踏上了前往四楼的楼梯，沉默、但一点都不平静地等宋冷竹接着说话。

    过了许久，宋冷竹才像是缓过气一般重新开口：“不讨厌，甚至可以说很感兴趣，看你处境艰难，所以想帮你一把。”

    帮你一把，多点技能傍身能活得久一点。后半句宋冷竹没有说出口。

    “帮我？”唐余又停在了楼梯上，她品出了宋冷竹语气里的沉重，不是她设想中的、表达好感时应该有的语气。

    唐余再次在楼梯上转过了身，看到宋冷竹正好放下捂着嘴的手掌，小手电被她握着另一只手里，借着光，唐余看到宋冷竹的指缝里，有新鲜的血迹。

    宋冷竹好像又咳血了。

    难怪这么长时间没说话。

    唐余猛一跺脚，不知道是气自己刚刚满脑子乱七八糟的，还是在气宋冷竹怎么吐血也一声不吭。她立刻走下楼梯，伸出手要去扶宋冷竹的小臂。

    可是手要碰到对方时，唐余又犹豫了，这种犹豫来得奇怪，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点胆怯。

    万一宋冷竹不想她扶着怎么办？对方也没这样要求，自己这么主动是不是有点太没边界感了？毕竟还有感染的风险。

    万一宋冷竹因此讨厌自己了，刚刚的话不作数了怎么办？

    短短数秒，脑海里就冒出无数个念头。唐余一时觉得烦躁，今晚她的脑袋怎么老是想七想八，她唐余以前可不是这样多虑的人。

    现在手伸出去，收回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怪尴尬的。

    宋冷竹见唐余愣着不动，自然地将手臂放在了唐余的掌心之上，小丧尸肌肉紧绷了一下，隔着衣袖她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奇高。

    丧尸原来温度会比常人要高一些的吗？宋冷竹有些疑惑，好像没听说啊。

    唐余提起的心回落下来，她深吸了两口气掩饰尴尬，然后小心地扶着宋冷竹往上走，好在图书馆的楼梯很宽，并排走她们两个人完全没问题。

    空气一时又沉默下来，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唐余还在咂摸宋冷竹的说的两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也没想明白宋冷竹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思。要追问的是自己，问出来了自己又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直到第四遍回想时，唐余才把重点放在了宋冷竹最后说的一句话，宋冷竹说想帮她。

    这是说不通的，以她对宋冷竹的了解，宋冷竹并不是个乐善好施的人。再说了，自己看起来就那么惨，需要别人救助吗？那宋冷竹怎么不去帮金叶，不去帮小狸？

    她们前两次见面时，宋冷竹想杀她都来不及呢。

    现在不杀了，还三翻四次出手帮忙了？

    唐余仔细琢磨了一下，说起来，自从宋冷竹猜到自己是玩家之后，好像就再也没有对她出过手了。

    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吗？想到这里，唐余扶着宋冷竹的手不自觉用了点力气。

    两人已经走完了楼梯，站在了四楼图书区的入口，唐余松开宋冷竹，掏出纸笔，抵在栏杆上快速写了一句话。

    “你对我了解多少？”

    宋冷竹看着唐余递过来的纸条，不自觉轻笑出声，她没想到小丧尸皱着眉想了一路，最后写出来这句话。

    “我问你的身份，你不肯告诉我，怎么还反问起我对你了解有多少？”宋冷竹收敛了笑意，仿佛那一笑只是唐余的错觉。

    唐余咬着唇，有些犯难，她又转身，迅速写了新的话语。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金叶都能立刻猜到唐余的身份，宋冷竹怎么会不知道，之前在禁区的时候，唐余就有所怀疑了，直到宋冷竹刚刚说出“看你处境艰难”这句话。

    老实说，作为一个丧尸，唐余的处境已经算非常幸运的了，她拥有复制的异能，有相亲相爱的同伴，可以说，除了玩家时不时的追杀外，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当然，也不排除宋冷竹是看到她当场变成丧尸王，才有了这番言论，所以唐余想着借此试探宋冷竹一下。

    宋冷竹垂下目光：“但我的猜测，你没有亲口确定。”没有亲口确认，猜测就只是猜测，一件事情无论可能性多大，没有完全确认之前，准确度都达不到100。

    唐余一咬牙，重新撕了张便签纸，写：“说说你的猜测。”

    反正这里就她们两个人，要不就借这个机会，好好和宋冷竹掰扯掰扯。

    宋冷竹瞧了一眼纸条，别开眼去。“站在这里说话好累，找个地方坐坐吧。”

    唐余“哦”了一声，也是，宋冷竹还是个伤员，自己也太不体贴了。

    她重新扶着宋冷竹，往里走，齐锦茵说她们之前驻扎在四楼的阅览室，唐余便跟着指示牌，找到了有桌椅的地方。

    这里能看出来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书架之间，两排宽阔的桌子并在一起，空出来的地面上，有食物包装袋和一个废弃的铝箔保温毯，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旧物。

    唐余拉了张凳子，让宋冷竹坐下，自己也扯了张凳子，坐在转角的地方，捧好纸笔，一副“你说吧，我准备好了”的表情。

    宋冷竹又笑了。

    看着唐余的目光如水波一般，笑意盈盈。

    唐余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开始加速，今晚宋冷竹表情也太丰富了，是没有队友在场就放飞自我了吗？

    她的笑容很浅，一点都不张扬，甚至从远处看几乎看不出她在笑，只有微微勾起的嘴角和稍微向上眯起的眼眶能看出她的情绪。

    唐余不记得宋冷竹是个这么爱笑的人。她明明杀人不眨眼，常年冷得跟块冰似的。

    是自己太滑稽了吗？唐余稍微放松了肩膀，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些紧张。

    宋冷竹两三句话，就扰得她这么紧张。

    “好了。”宋冷竹恢复了神色，她放松了身体，用左手撑着脑袋，歪着头看唐余的纸条。

    “我玩的游戏不多，不过也知道近几年有游戏行刑的事情，《黑暗地球》不是第一款这样做的游戏，但应该是投入罪犯最多的。这一年多的时间，我在游戏里碰上过好几次……凭空出现且被玩家追捕的……特殊玩家。”宋冷竹斟酌着用词，像是要说很长的话。

    “他们通常有两个特征，一是身份特殊，基本都是某件任务的关键性人物，可能是玩家身份，也可能是npc身份，总之，会引起其他玩家围猎，最后以死亡收场。”

    “像李氏那样的？”唐余刷刷写下几个字。

    “差不多。”宋冷竹歪着头看着，停下来回答。“第二个特征，就是他们的游戏难度奇大，为了增加看点，游戏也会安排升级和任务系统，但是和普通玩家不是同一套，体能方面会卡得很死。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生命与现实挂钩。”

    宋冷竹讲到这里，停下来看唐余的反应。

    唐余眨了眨眼，好吧，果然宋冷竹已经猜到她的身份了，她心情有些复杂，努力维持着之前无所谓的表情。

    宋冷竹轻声开口：“所以，你也是只有一条命对吗？”

    唐余开始哼哼唧唧：“啊，这个嘛，不好说，怎么说呢，这么说吧……”

    宋冷竹见她不写字，目光闪闪躲躲，便自顾自地继续讲：“但是，以前没有出现过身份是丧尸的玩家和罪犯，至少我是没遇到过，所以我一开始不知道你是真人。”

    她们初次相遇的情形在宋冷竹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一次，包括后一次，再后一次，她都存了杀死唐余的心思。老实说，那时的她并不会分出心神去管别人是真人还是数据，杀了就好了。

    但现在，宋冷竹开始觉得后怕。

    “抱歉。”她很小声、很小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啊？唐余没听清，歪着头看了宋冷竹一眼。“你说了什么吗？”唐余在纸上写。

    “没什么。”宋冷竹面不改色。

    唐余低下头，继续写：“那你后来怎么知道的？”

    “你的反应。”宋冷竹答。“你太像人了，比npc还像人。”

    唐余心想，那可不是，我本来就是人。

    “比大多数人还像人。”宋冷竹看着唐余，补充了一句。唐余在一大群玩家面前保护两个npc的画面，宋冷竹还时不时会回想起来，也就是那次任务，她才开始去了解唐余这个人。

    毕竟唐余太特别了，脆弱得如同微弱的萤火，却让人不能忽视。

    “我后来想，你的身份这么特殊，又三番五次引得玩家追杀你，恰巧符合那两个特征。”宋冷竹悠悠地说。

    宋冷竹其实早有猜测，直到禁区的任务开始后，她才完全相信了这一点。她和唐余合作过，知道唐余的基础能力很强，但体力非常限制发挥，又无数次引得玩家追杀，细想起来就不难猜到了。

    专门找唐余确认，不过是想和本人交流一下罢了。

    “所以，你犯了什么罪？”宋冷竹想了想，还是直白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嗯，这个问题好回答。唐余毫不犹豫换了张新便签，在纸上龙飞凤舞写下四个大字。“我不知道。”

    宋冷竹蹙了下眉头。“如果你不想说，就当我没问吧。”

    “我真不知道，我失忆了。”唐余换了张纸继续写，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连这款游戏叫《黑暗地球》唐余都是刚刚才知道的。

    “这是为什么？”宋冷竹不解。一般罪犯不会被消去记忆，他们要带着忏悔和害怕，为自己的所做所得付出代价。消除记忆对他们来说，是便宜他们了。

    但唐余的眼神干净纯粹，一点都不像在说假话。

    唐余又拿起了那张“我不知道”的纸条，回答宋冷竹的疑问。

    这张纸条真好用，她以后要随身携带。

    宋冷竹点点头，表示自己相信了，便不再追问。

    唐余想了想，咬着下唇，主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如果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之前说的话还作数吗？”

    什么话？宋冷竹想了半晌，没想明白，她前前后后说了好多话。

    唐余扭扭捏捏，写了几个小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了：“你之前说不讨厌我来着。”

    看清这行字之后，宋冷竹沉默了，她收回手，支起身子，坐得端正。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她不知道唐余做了什么事情，又怎么回答讨不讨厌？万一唐余真的杀了什么人，或是对主星总府做出了不利的事情，她怎么能轻易去许诺呢？

    宋冷竹伸出手，缓缓点在了那张没收起来的纸条上。纸条上的字迹飞扬，写着一个万能的句子。

    “我不知道。”

    第105章新州09

    不知道, 这是宋冷竹的回答。

    唐余的目光落在对方的指尖上，那些刚冒出头来的期待，没有得到该有的回应, 又被她默默按了回去。

    宋冷竹很为难, 唐余看得出来，或许自己不该问这样的问题。

    原本宋冷竹放松地歪着身子, 眼神轻轻柔柔的, 但现在, 宋冷竹坐得笔直，神色也变得严肃，指尖点着那张黄色的便签纸, 目光注视着自己, 没有说话。

    唐余无法忽略宋冷竹的反应，这种反应让她心里空空落落的，找不到依托。类似的问题唐余曾经也问过金叶, 金叶接受得很快，给了她明确的答案。

    但宋冷竹没有。

    算了。唐余气闷地往前倾斜身子，伸出手按住便签纸的另一端, 用力把它从宋冷竹的指尖扯了出来。

    她一声不吭, 低着头把这张便签纸对折, 再对折, 然后揣进了裤子口袋里。

    “那个……”宋冷竹说话了, 手指还按在桌面上没有收回。

    唐余不得不抬起头看她。

    “咳……没什么。”宋冷竹似是想到什么，又打住了。她收回手, 两手交叠在桌子上, 牢牢握住。“你的字迹挺好看的。”

    宋冷竹转移了话题，有些没话找话的刻意。

    唐余紧闭着唇, 不知道生的哪门子闷气，一时不想给太多反应。

    宋冷竹一口气呛在喉咙里，欲言又止。能看得出来，小丧尸不高兴了，自己只是诚实地给出了答案，没想到对方这么在意这件事情。

    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吗？宋冷竹大拇指交叠在一起，有意无意地摩挲着。

    但是，小丧尸不加掩饰的情绪，反而让她有些欣喜，不该有的欣喜。

    宋冷竹放轻了语气，又重新捡了个话题：“你会在图书馆待多久？”

    唐余一言不发。

    宋冷竹似乎料到了这种情况，她情绪稳定，继续柔声问道：“你的队友呢？周舟，还有那个丧尸和小丫头。”

    她松开交握的手，收起了严肃的神色，往唐余的方向倾斜着身子，等待小丧尸和她交流。

    事不过三，要是再不回答，就有些不礼貌了。

    而且宋冷竹声音都放得这么轻了，人家还带伤，唐余实在不好再当个木头。

    唐余收敛了神色，终于拿起了一边的笔。

    刚要落笔，她就看到自己之前写的那行小字，上面明晃晃写着“你之前说不讨厌我来着。”

    啊，好尴尬。唐余有些羞愤又有些心虚地将那张便签撕下，揉成一团丢在一边，换了张新的纸。

    “她们离开了。”唐余用笔尖点了点，回答宋冷竹最后一个问题。她推给宋冷竹看了一眼，又快速收回来，在旁边写下“金叶、小狸”两个字。

    宋冷竹好像还不知道自己队友的名字，总是用“那个丧尸”来指代金叶。

    好惨，金叶不配拥有姓名吗。

    宋冷竹倾下身子看清了字迹，“金叶，是那个丧尸吗？原来叫这个名字。”

    “嗯。”唐余看着宋冷竹垂下来的发丝，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我记得以前和她交过手，那时她还是人类的形态。所以她变成丧尸玩家是因为你，对吗？”宋冷竹把视线从纸上挪开，看向了唐余握笔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没做修剪，大概是为了随时挠人。

    “算是。”具体的解释起来也麻烦得很，唐余写下两个字。

    “让我猜猜，游戏新增了某项机制，你可以让玩家以丧尸的身份留在游戏里，但这个机制不是你能控制的，而且玩家会付出某种代价。”宋冷竹所有所思。她见过唐余击杀别的玩家，并不是所有被她挠过的人都留在游戏里了，金叶变成丧尸后，攻击值也和之前差了很多。

    唐余不否认也不肯定，宋冷竹很聪明，虽然没有完全说到点子上，但结果大差不差。

    她抬眼看向宋冷竹，心中感叹，这个人怎么这么强还这么聪明呢？更气人的是，还这么好看，五官轮廓有棱有角，带着锋利的美感，本是一副让人心生敬意不敢冒犯的冷脸，但现在，那双眼中偏偏流转着柔和的亲近之意。

    唐余心中的那点闷气，在这样的眼神下消失殆尽，她不敢再多注视，怕多看两眼就要陷进去了。她突然起了玩心，埋头在纸上写字。

    “当丧尸很好玩的，你要不要试一下？”

    宋冷竹笑意盈盈：“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回应的同时，她在内心默默给唐余下了判断，小丧尸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是个相当好哄的人。

    唐余撇了撇嘴，放下了笔，行吧，现在的她确实没有这个本事。

    沉默之际，宋冷竹突然伸出手，去拿被唐余揉成一团的纸团。

    拿那纸团做什么？那上面的字尴尬死了。唐余心虚，赶紧挥手一拦，将纸团呼啦一下扫到了地上。

    宋冷竹笑道：“做什么？我再看看也不行么？”

    不行！唐余怕宋冷竹去捡，决定先发制人，她离开位置，弯腰去捡那地上的黄纸团。

    纸团滚落到书架的一角，唐余将它牢牢握在手里，起身的时候，余光瞥到了最下面一排书架上，有个格格不入的东西。

    咦？唐余转身拿上小手电，照在了那排书架上。

    “怎么了？”宋冷竹没有起身，她低下身子，从桌子下方的空隙看到唐余蹲在书架旁边。

    这一排的书花里胡哨的，封面画着些吸睛的少女，名字也相当炸裂。宋冷竹直起身子，看到书架标签上写着“网络小说”，她又低头去看唐余，唐余蹲在一本名叫《清冷校花爱上我》的小说前面，不知道在翻些什么。

    “原来你……喜欢这种？”宋冷竹一字一句地问出口，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啊？”唐余回头看了宋冷竹一眼，又顺着对方的目光落在了书架上。

    “不！不是！”唐余连忙摇头，呜呜地出声否认，她举起手中的一个物件，赶紧离开了那排书架。

    一本黄色的便签纸被唐余放在了桌子上。这叠便签纸被卡在了最底端的书架，体积太小，被旁边的书遮挡得严实，要不是唐余去捡纸团，根本不会留心去看。

    便签纸很厚，上面的软胶没有撕扯的痕迹，第一页已经唐余翻开，露出了里面的字迹。

    这一页上只有三个字。“洗手间。”

    字迹非常眼熟，笔锋锐利，往上飞起，张扬得很。

    宋冷竹疑惑地看着唐余，神色逐渐变得严肃。“你的字。”宋冷竹说，“什么时候写的？”

    唐余离开座位的时候，明明将笔放在了桌子上。

    大概……六七个月之前？唐余在心中回答，但嘴上不言不语，她翻开下一页，发现上面依旧是一个简短的词汇。

    “锚点。”

    再往下翻，是一张奇怪图，图上画着七个不规则的多边形，互相镶嵌在一起，像个地图，但完全看不出信息。靠下方的一个图形内，点了一个黑点，写着图书馆三个字，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它的信息。

    这是什么？看不懂。

    唐余继续往后翻，但后面的内容全都被笔迹涂掉，像沾了墨水一般，乌黑一片，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迹，底下的纸张也没有笔痕，人为消除得很干净。

    有信息的，只有前三页内容。

    唐余翻回第一页，洗手间，唐余想起齐锦茵也提到过洗手间，说以前的自己对着厕所的镜子自言自语，想来说的就是图书馆这里的镜子。

    但是锚点唐余却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一般而言，有船的地方才会有锚，以此固定来船身。游戏中的锚点是指什么？

    唐余想了想，推给宋冷竹看，她指着这个词，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宋冷竹比她还摸不着头脑，首先，这凭空出现的字迹，就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宋冷竹推开便签纸，盯着唐余的眼睛问：“你之前来过这里？”

    “应该？”唐余在原先那本便签本上写字。说起来，她还真是喜欢黄色的便签本啊。

    宋冷竹看着那个问号，神情古怪：“什么叫应该？”她顿了顿，“你的意思是，你的失忆不仅仅包括游戏外的事情，游戏内的经历你也不记得？”

    这么说也没错，唐余趴在桌子上写：“我也没弄明白。”她思考着怎么跟宋冷竹说明这件事。

    最后，她在纸上写下“第二次进游戏？”几个关键字，然后又划掉二，写了个“三”，每一句，她都画了问号。

    她也说不清楚到底是第几次。

    宋冷竹沉下目光，很快想通了唐余的意思，她低声沉吟：“还有这样的事……”游戏里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至少她没听说过。任何一个玩家，退出游戏了，就不可能再进来。

    宋冷竹摇头：“我也不知道锚点是什么意思。”

    很有可能，是唐余自创的一个词，用来指代什么关键性的东西或者地点。

    唐余叹了口气，她不死心，起身将附近的书架都翻了一遍，连堆在一起救生毯和包装袋，也翻了个底朝天。

    可惜的是，除了这个便签之外，再也找不到其它可疑的信息。

    她应该和齐锦茵用纸笔交流过，但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被齐锦茵带走了，还是销毁了，连这些纸笔也没找到。

    唐余将目光重新放到便签纸上，或许她该动身去洗手间看看。

    第106章新州10

    写着关键字的黄色便签纸被唐余拿走, 放进了工具袋有扣子的格子里。

    她懒得写字，便跟宋冷竹比划，指指宋冷竹和桌椅, 指指自己, 又指了指天花板倒挂下来的洗手间的路线指示牌。

    你要跟我去洗手间吗？还是留在这里休息？

    因为语言不通，唐余的肢体语言被迫变得丰富, 有时候还需要用上面部表情来表达情绪。

    这样的信息也不知道会被宋冷竹接收多少。

    宋冷竹将唐余的动作一一收入眼底：“你要去洗手间？”她问。

    嗯, 唐余点头。

    感觉今夜把一辈子的头都点完了。

    “我跟你一起。”宋冷竹很快回了一句话。“方弈鸣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我们最好不要分开行动。”

    唐余伸出手，比了个ok，宋冷竹说得在理, 而且一个人大半夜去一个荒废的洗手间, 总害怕碰上不干净的东西。

    但是……唐余指向宋冷竹的嘴唇，猩红的颜色让人很难忽视。

    你的伤……

    看来宋冷竹没有愈合相关的异能，她的手腕上还缠着绷带, 愈合的速度全靠她的基础数值。

    偏偏这个女人又内敛得很，一声不吭，不在唐余面前暴露她真实的伤势。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唐余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拉开凳子, 打算坐下来。

    宋冷竹回应着唐余的目光, 用手背迅速抹了一下唇上的血迹。“无碍。”她平静地站起身, 顺手拿起了桌子上的小手电。

    行, 是个狠人。

    便签纸上的“洗手间”不知道指代的是哪一层楼的洗手间，唐余通过盟友关系联系了齐锦茵, 没有回应。金叶在群里说, 齐锦茵在昏睡当中，让她过会儿再联系。

    所以唐余决定先从四楼找起。

    四楼的公共洗手间很大, 大概是考虑到市图书馆人流量多，足足建了二十多个隔间。

    唐余从隔断墙往里走，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标签，进了女厕。

    这里从荒废后就鲜少投入使用，地面很干净，装修也非常简约大气，空气中的味道不算难闻，还没有禁区血丧尸的味道浓烈。

    洗手台有一面很大的玻璃镜子，被光一照，显现出两人的身影。

    唐余的目光落在镜子的左下角，那里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个很小的叉，像是装修工人无意间留下的标记一般，毫不起眼。

    唐余靠近玻璃镜子，摸了摸那个印记，干掉的墨汁留下凹凸不平的手感。

    “有发现什么吗？”宋冷竹往前走，站在了唐余的背后。

    从镜子里看，她们的身影前后叠在了一起，身后，就是浓墨一般的黑暗。

    唐余将手指抵在玻璃上，指尖有明显的缝隙。

    单面镜，很正常，没有什么特殊。唐余摇摇头，往隔间走。

    没有丧尸，没有血迹，隔间全被打开，一溜儿盖得严实的马桶，水箱也完好，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

    唐余并不打算去开马桶盖子，谁知道会开出来个什么。

    也不敢离宋冷竹太远，走出了光线的照射范围之外，唐余心里就会发毛。

    碰出个丧尸还好说，蹦出个灵异东西她是真招架不住。

    找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唐余皱着眉头站回了宋冷竹身边。

    “没关系，立刻找到破绽才可疑。”唐余忙碌的时候，宋冷竹就抵在最外侧的墙壁上休息。

    她一边出声安抚，一边偏头看向那面镜子，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脸颊上破裂的毛细血管渗出细细的红丝。

    有些难看，宋冷竹皱眉。

    唐余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向镜子，目光闪了闪，又不动声色地移开，她努力忽略掉了宋冷竹动人的面容。

    到现在，事情都没有什么进展，唐余拔出了惊龙。

    要不打烂试试？

    说做就做，唐余走向洗手台，用刀柄抵在了镜子上方，然后手腕抬起，稍一用力，石头与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咔一声脆响，玻璃镜子出现了裂痕，唐余又连敲了四下，镜子哗啦一声散成碎片，摔落在洗手台上，露出了后面的瓷砖。

    她的猜测落了空，后面是一堵结结实实的墙壁。

    看来真没有什么特殊的。

    或许便签纸上写的洗手间，是指男厕，或是其它楼层的厕所。

    唐余失望地转过身，往门外指，示意宋冷竹准备离开。

    宋冷竹收到信号，支起身子，随口叹到：“真是做得细致。”

    “什么？”唐余的脚步顿了一下，面露不解。

    “游戏脚本。”见唐余有兴趣，宋冷竹边走边说：“也就是交互逻辑，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触发什么样的事情。比如用硬物敲击一面玻璃，玻璃会碎裂，亦或是用玻璃划手，手会流血，力度不同，出血量也不同。这样大大小小的规则是设定好的，或者说，是以程序的手段生成好的。”

    这点唐余之前就注意到了，整个游戏里，每一种交互都接近于真实。但是……唐余掏出随身的便签，抵在手心写：“人能做到这么大的设定量吗？”

    不可能，再聪明的编程师，也不可能将海量的规则一条一条编写清楚。

    “ai。”宋冷竹偏头看了一眼唐余。“现在，人工智能的运用已经很深度了，只需要人工定下游戏基本框架和资源，剩下的细枝末节由ai根据基础逻辑自动生成脚本。”

    这样的脚本涵盖方方面面，一滴水，一朵云，都有它自己的运动轨迹。

    “就像是……一幅巨大的画卷上，每个像素都可以随意描绘和设定。这样一来，玩家可以拥有很高的自由度去探索。发展到一定情况之后，游戏会产生自平衡的性质，好比一只“看不见的手”，这个生态系统会进行自我调节和自我修复。”

    “这在星际游戏中很常见。”宋冷竹补充说。

    所以，玩家伤害游戏中的生命体时，没有太多的心理负担，大多数人都明白，这是编写好的程序，包括npc。

    只不过，npc是更高级的、有自我意识会自我演化的程序而已。

    唐余沉默下来，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接收到更上层的信息。她只有游戏中的记忆，这使得她更像是活在游戏中的人，是这个生态系统中的一员，她没有更上层的视角，和普通玩家的心态有很大的不同。

    一旦得知了这一点，就很难去判断npc的行为是出于自我的意识，还是被设定好的程序。

    但是，唐余突然想起了简澈。

    这个小女孩的存在，意味着游戏中ai的演化和生成并非绝对不出错，这个游戏有bug，或者说，有弱点。

    以前的唐余，是否就在找这样的弱点？

    谈话中，两人一前一后站在了男厕门口。

    好臭，比女厕臭多了。

    宋冷竹掩上了鼻子，她的体质因为异能强化的原因，对气味要敏感许多。这厕所，她不是很想进去。

    唐余也顿住了，五官皱在了一起。

    她决定再联系一下齐锦茵，摇都要把人摇醒。

    齐锦茵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昏睡了很久，哑哑的，听完唐余的话，她回应道：“你在找洗手间？图书馆的每个洗手间你都去过，我也不清楚是哪一个……不过，四楼最西侧的角落，有一个单人办公室，有独立的卫生间，如果不提的话你大概会漏掉，要不去那里看看？”

    独立的卫生间，听起来很有问题！

    唐余赶紧后退两步，远离了公共卫生间。

    单人办公室不是很好找，位置偏僻不说，外面还有一面隔断墙，墙上贴着“顾客止步”的提示语。

    墙边有一个被挪开的书架，书架后方是个拱形的墙洞，两人绕过墙洞，看到成堆叠在一起、未分类的书。

    绕过这些书堆之后，才看到所谓的单人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摆着一套皮沙发和红木桌子，老板椅被推到了一边，桌面和柜子像是被人翻动过。

    唐余捡起地上的一个铭牌，上面烫着副馆长的字样。

    这副馆长，办公的位置还挺奇怪，前前后后都没有别的办公室，离电梯楼梯都有些距离，给下属传达任务的时候也不知道工作效率得多低。

    唐余顺手将铭牌排在了红木桌上，然后去看这间办公室的布局。

    这不是一个单间，办公室还连接着两个房间，门都紧闭着。

    宋冷竹推开其中一扇门看了一下，是一间休息室，有一张软床垫和简易的衣柜，想来是留给副馆长午休用的。

    另一扇门，却扭不开门锁。

    “我来。”唐余示意宋冷竹退开一些，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踹向紧闭的木门。

    把手咔咔响动一阵，但门纹丝不动。

    咦？唐余明明用了十分的力气，以她的武力值，不可能踹不开一扇木门。

    她收回了腿，拔出了刀。

    刀尖抵在木门上时，刮出了金属一般的划痕。

    难道不是木门？

    唐余干脆将刀对准了门锁的位置，猛地一挥，刺耳的金属声听得人心尖如指甲抓挠，一刀过后，门上出现了一道很深的凹槽。

    唐余不由得心惊，面色也严肃了几分。这门不对劲，以强化后的惊龙硬度，这金属门应该已经破孔了才是。

    她收敛神色，接连砍了几刀，门锁位置才被完全破坏。

    吱呀一声，门咧开了一道小缝。

    很臭，非常臭。

    像是尸体被捂了好几个月一般的熏臭味，从打开的门缝里，溢了出来。

    唐余站得近，猝不及防吸了一鼻子，鼻腔瞬间被浓烈的臭味充盈，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忍不住退后干呕。

    一旁的宋冷竹警觉地拔枪，沉着脸，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

    “吱呀。”

    轻微的响声如诡秘的咒语，明明没有人推动，那扇门缝却越开越大。

    唐余最先看到的，是血迹。

    白色的瓷砖上有大片暗黑色的血迹，大约时间太久，已经凝结成了固体，地上的拖痕非常明显，像有人拽着尸体往里面拉扯，血痕几乎糊满了整个视野。

    可外面的办公室，半点血迹都没看到。

    紧接着，门越开越大，一个马桶出现在两人的视线当中。

    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马桶盖上坐了一个人。

    一个全身染血，衣着脏污的肥胖男人。

    随着门缝的扩大，男人僵硬地扭转了头颅，猝不及防，和唐余的目光相接在了一处。

    凹陷的眼珠，塌陷的五官和面容，已经不具备任何活人的特征。

    “是丧尸。”宋冷竹冷静地叮嘱了一句，左手握枪打出了一梭子弹。

    三发子弹一前一后射离枪口，子弹精准钉入男人的头颅，冲击力使得它的身躯微微往后一仰。

    可紧接着，对方又收回身子，四平八稳坐在马桶盖上，没有任何反应，只盯着门外的人。

    没死。

    唐余以为洗手间内只有男人，但很突然地，门后闪出了好几个黑影。

    像是一堆丧尸被关在了这里，随着门的开启，它们像被解除了封印一般，闪电般扑向门外。

    为首的是一个干瘦的丧尸，它四肢着地，双腿往内凹陷，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扑向宋冷竹面门。

    宋冷竹是丧尸进攻的头号目标！

    唐余脚步一撤，精准挡住了它的进攻路线，继而双手握刀，从上方往下斜拉，非常迅速且果断地将丧尸切成了两半。

    腥臭的脓液从刀身上滑落下来，随着两截尸体，砸在了地板上。

    宋冷竹有伤，近战很吃亏，不能让丧尸靠近她。唐余沉着脸挡在宋冷竹面前，提着刀做出了攻击的姿势。

    小小的洗手间挤了包括肥胖男人在内的六只丧尸，这些丧尸的行动速度比普通丧尸要快，四肢并用，身形伛偻，干枯得已经完全不像人类了。

    唐余来不及思考这洗手间的诡异，迅速打开了预知的异能。

    不过两秒，她又不动声色切换成了新得到的能力——暗影幻化。

    从办公室角落里钻出来的三只暗影在几秒内凝结成型，它们没有五官没有□□，还不断往下滴着沥青一样的胶装物，液体落到地上后，融入阴影没留下半分痕迹。

    除了和唐余一般高外，暗影几乎和异能持有者没有任何相似。

    唐余眸光微闪，暗影的手掌直接化为惊龙的军刀模样，这一招她还是和黑蝎学的。

    唐余很快速地往后退了两步。

    霎时间，三只暗影冲进了卫生间，和冲撞上来的丧尸缠斗到了一起。

    唐余并不轻松，这三只暗影消耗的，是她的体能值，她强，暗影就强，包括战斗状态，也和她的情绪息息相关。

    这就是暗影幻化的弊端，唐余不能当甩手掌柜。

    且最多只能召唤三只，更多就不行了。

    “攻击马桶上的男人。”宋冷竹低声提示，她站在后方，单手握枪，枪口从对准男人的脑袋，变成了对准心脏。

    “好。”唐余嗷呜了一声，一脚踏进了厕所门。

    宋冷竹的瞳孔一紧，她没料到唐余亲自上阵了。

    唐余并非莽撞行事，这个男人一直坐着不动，也不知道哪里才是致命弱点，暗影动手的时候不会思考，唐余决定直接杀到男人面前，把它从马桶上揪下来。

    乍一踏进洗手间，扑面而来的臭味冲击着唐余的神智，这种味道很奇怪，门没打开之前闻不到半分，但走进洗手间后却浓烈得像生化武器。

    唐余只觉得天灵盖都要被这味道冲翻了，她强行闭气，快速打量了室内一眼。

    卫生间大约只有十平米，除了如厕的地方还有个小小的淋浴间，浓厚的血迹下隐约可见米白色的瓷砖，洗手台有一面镜子，被人用手糊满了血迹。

    唐余只看了一眼，便把全部心神放在了马桶男身上。

    他大腹便便，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生前地位不低，只是现在，像个怪物一样坐在马桶盖上一动不动，凹陷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唐余的动作。

    宋冷竹的子弹，在空中拉出一条直线，直直钉入了马桶男的心脏位置。

    唐余离得很近，她看到马桶男的胸腔像是气球一般往内凹陷，然后将子弹淹没其中。

    仿佛子弹不是射进去的，而是被它吸进去的。

    唐余脚下一动，绕到了马桶男的侧面，右手猛一挥刀，照着对方的脖子猛然砍下。

    刀身砍到□□时，就像砍到一团泥巴，找不到着力点，手上的劲头全都被无形化解。

    唐余想再抽回刀，却发现刀被嵌在了马桶男的后脖颈里。

    这是什么怪物？唐余再也憋不住气，呼吸了一次。

    污浊的空气吸进肺里，唐余只觉得自己的从里到外都臭了。

    刀砍不下，又抽不回，还被一双死鱼眼近距离瞪着，唐余把心一横，右手拿刀，左手拔出腰间的枪，对着那只浑浊的眼睛，扣下了扳机。

    马桶男却在此时，动了。

    它伸出手，非常用力地，抵住了唐余的枪口。

    子弹没能穿透它的手掌，瞬间炸膛，唐余只得赶紧跳开，连惊龙也来不及抽走，只够险险避开这次小爆炸。

    “眼睛！”唐余跳起来，指着马桶男的眼睛大喊。

    她攻击眼睛时，对方才有反应，很可能这就是它的弱点。

    宋冷竹能不能听懂，就看她们之间的默契有多高了。

    很快，一连五发子弹照着男人的眼睛而去，枪枪精准，一分没偏离。

    可马桶男抬起手，挡在了眼睛正前方，那些子弹又被吞没在手臂之中。

    唐余心下骇然，她顾不得对方身上脏污，跳起来一脚踹在了马桶男身上，在对方稳定身影的瞬间，拉住了对方的手臂。

    入手的感觉就像是揪住了一堆瘫软的烂泥，哪怕隔着衣服，也能体会到那种黏腻的恶心感。

    唐余手上用力，想把马桶男揪下来，但完全不行，对方就像黏在了马桶上一般，就算上半身倾斜了，下半身也纹丝不动。

    好恶心，唐余觉得自己受到了生化和精神的双重攻击，马桶男虽然没有亲自出手，但这比任何丧尸都难打，又臭又恶心，定力差一点的，可能就疯了。

    这玩意儿已经超过了丧尸的范畴，不对劲，很不对劲。

    唐余刚和宋冷竹讨论完游戏交互的事情，转眼间就遇到了不符合物理定律的情况。

    唐余一咬牙，双手齐上，转而抓住了马桶男的另一只手臂。

    “宋冷竹！”唐余用全身力气吼了一嗓子，这一换气，又遭到了臭味攻击。

    脏了，我脏了。唐余紧皱着眉头不合时宜地想。

    她像在和马桶男拔河一般，紧紧拽着对方的手，把它往前拖，给宋冷竹创造进攻的机会。

    得益于她和宋冷竹的几次合作，两人的默契值从最初的负数，逐渐提高，到现在，只要唐余发出嗷呜猪的声音，宋冷竹就能立刻接收到她传达出的信息。

    她的话音一落，又是五枚泛金的子弹，擦着唐余的手臂，钉向了马桶男的眼睛。

    “警告。”很突兀的，从马桶男口中，蹦出了两个字。

    机械的，冰冷的，不带感情的两个字。

    唐余的心跳停了一秒，这声音，她曾经听过。

    也就是那一瞬间，五枚子弹突然硬生生停在了马桶男的眼珠子前面，再难推进半分。

    下一瞬，子弹以一个非常不符合常理的角度折了个弯，转而射向唐余。

    “唐！”宋冷竹瞳孔紧缩，迅速冲向了门口，她口中的名字只来得及发出第一个音节。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唐余没有开预知的异能，她躲不开。

    该死，为什么“位置替换”不能替换丧尸！

    宋冷竹的嗓子被巨大的恐惧扼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弹将唐余对穿。

    一秒？大概不到。

    只有半秒的时间，唐余身后的暗影突然将唐余合拢，视线被黑暗完全包裹之前，唐余的瞳孔里倒映出五枚子弹的形状。

    “合。”她的口型还没完全闭上，那个没说出口的字，早已传达给了暗影。

    像是与生俱来的感知度，在危险来临的那一刻，唐余的脑子比她的肢体更快做出了反应。

    子弹很近，非常近。

    几乎触到了她的睫毛尖。

    下一刻，唐余的视线被黑暗完全淹没，连同鼻息，也被捂得严严实实。

    失去五感之前，唐余听到宋冷竹在叫她的名字。

    第107章直播间4

    “发生什么了！直播员！画面呢？！”有人在弹幕抗议。

    接着, 满屏的“直播员，出来！”飞过，倒映在小赵的瞳孔里。

    小赵揪了揪自己的头发, 不是她不回答, 发生了什么，她也想知道啊！

    画面从门锁被破坏的那一刻起, 就发生了异常。

    直播收取不到唐余的视角了。

    机位像是突然从唐余的身上抽离, 突然变成了ob位, 视角被拉高，以一个俯视的角度，堪堪显示着唐余和宋冷竹的头顶, 和一大半办公室的场景。

    至于那扇门, 以及所谓的洗手间，被切出了画面之外。

    直播的观众只能看到有只丧尸从门里飞出，被唐余斩成了两半, 紧接着，三只暗影在角落里成型，冲到了观众看不到的地方。

    最后, 连唐余也看不到了！

    直播间还在, 主播不见了, 这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

    观众们一开始还在兴致勃勃讨论着唐余和宋冷竹的关系, 以及便签的事, 此刻，全都将矛头对准了直播员。

    断我粮, 要我命！

    小赵遵照着直播员手册, 将机器故障排查了一遍，没发现任何异常。

    她立刻明白, 这事儿她搞不定了，于是哀嚎着去求助旁边工位的老大。

    “要死要死，直播好像出岔子了。”小赵摇着老大的椅子，满脸焦急。

    老大不慌不忙地起身，端着茶杯：“不要慌，屏蔽记录查看了吗？”

    “看了！没有记录！”小赵吼道。“我家唐姐一没洗澡二没脱衣服，三没干羞羞的事情，人工智能屏蔽这段干嘛。”

    “你小声点。”老大说。“故障日志查看了吗？”

    “看了！没有任何记录！您快跟我去看看吧！”小赵开始盘算，是抢老大茶杯好，还是直接拖人好，这带新人的老员工怎么也有不靠谱的时候。

    老大的面色终于严肃起来，他放下茶杯，不死心地问：“代理ai没给出任何提示吗？”

    “没有！”小赵终于上手了，她一把拽着老大的手臂，强行把他脱离了工位。“代理ai一路绿灯，半点红的颜色都没看到！”

    老大被小赵拽到了电子屏前，上面恰巧播着宋冷竹惊慌喊唐余名字的瞬间。

    “完了。”老大说。“我还没见过直播突然换了主播位的。”

    “……”

    老大收敛了神色，唤出浮空键盘，手指在键盘上横飞。他的资历比较老，权限也高一些，可以轻松进入直播后台，查阅小赵看不到的版块。

    如小赵所说，直播一切正常，代理ai没有报警，这说明无论是游戏还是直播设备，都没有出故障。

    老大拧起了眉头，查看了直播页的源代码，密密麻麻的字母在副屏幕弹出，老大移动光标，迅速拉了一遍，没有高亮，没有报错，什么都没有。

    “啊……”他叹了口气直起身，“既然什么错都没有，那就……不管它。”

    “啊？”

    “你看，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事情，直播员手册也对照过了，问题没有出在你身上，你就不要揽锅。”老大一脸平静，仿佛进入了超脱的状态。“记住了，这是职场哲学，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走了，再见。”

    老大信步走出了小赵的办公区，然后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啊？啊？！”小赵看着满屏的弹幕，发出了嚎叫。

    没过多久，小赵在直播间最上方，打出了一行公告。

    “未知故障，画面暂时无法获取，请尝试刷新。”

    小赵打完一行通用的标语，然后挪开了手，在副屏幕上给老大发信息：“老大，这事，要往上报吗？”

    “你可以打个报告，和日常报告放在一起，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了。”

    老滑头，小赵在心里暗骂。日常报告上级根本就不会看，这报了跟没报有什么区别。

    “要是上级问起来，是有报告记录可查的。”老大说。

    “哦，原来这就是职场哲学。”

    “信我，你要是多管闲事，保不齐出事的是你。”

    小赵看着老前辈的经验，陷入了沉思。“行，我就信你一回。”

    ……

    直播故障的公告已经打出去了，小赵想了想，干脆将之前的直播片段截取出来，覆盖掉了现在的画面。

    现在的画面上，什么都没有，连宋冷竹也出镜头框外去了。

    算了，先给大家看点看过的吧，反正之前他们讨论得挺欢。

    “卧靠，我进入循环了吗？小唐和宋队怎么又在爬楼梯？！”

    “是看过这一段了吧？还是我的错觉？”

    “肯定看过，看来直播员没说谎，真的故障了。”

    “这啥故障啊？怎么还反复发狗粮啊？我的命不是命吗？”

    “快看快看，宋姐又说了一遍，不讨厌我们家小唐，那句古话怎么说的来着，一头撞桌角——磕死我算了。”

    “重看第二遍才发现，宋姐的声音越说越小啊，不会是玩真的吧？”

    “你这么一说，很有可能！我这就去批发结婚证。”

    几条稀稀拉拉的弹幕将满屏的戾气冲淡了一些，紧接着，更多的人加入了讨论，反正直播已经故障了，复习一遍也没什么不好。

    小赵打好日常报告，发给了主管，记录里，一溜儿的红点点，她发过的日常报告，主管是一眼都没瞧过。

    小赵将发送记录截了图，又留了个心眼，将和老大的对话也截了图，这些东西用不上最好，要是不幸用上了，她也不能成为白白背锅的那个人。

    旧视频播到到唐余发现便签纸时，小赵认真看了眼弹幕，准备随时屏蔽消息。

    之前一回目的时候，她就没少发现触及到屏蔽词的讨论，现在，又到了她忙碌的时候。

    果然，有人将之前的理论再一次搬了出来：“再发一次，小唐之前肯定是发现了什么大bug，狗星研想抹杀她，但不能用非正常手段，所以只能偷偷摸摸做手脚。”

    “星研杀她干嘛啊，她是什么重要人物吗？废这么大劲。”

    “或者不是星研想杀她，是星研上头的人想杀她呢？”

    以上三条带“星研”和“杀”字的弹幕，全都前后脚躺在了屏蔽区里。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小赵将屏蔽ai的工作速度放慢了一两秒，这样的调整在正常值内，不会引起同事察觉。

    她很明白，这些观众可能会在其它平台继续讨论，小赵不管，只要不在她的直播间讨论就行。

    这也是职场哲学。

    弹幕和评论还在继续猜测。

    “洗手间是个关键位置，但是直播播到这里就出故障了，洗手间肯定是游戏的某个中枢部位，不能被暴露和损坏的那种。”

    “可是洗手间的位置已经暴露了吧，就在图书馆的四楼，直播间的人都看到了。”

    “那是暴露给观众了，玩家可不知道。”

    “也对哦。”

    “或者这个锚点指的是存档点，就算对玩家说的是游戏无存档，但服务器需要空间来储存和加载，这么海量的数据不可能不进行定点储存和消除。”

    “或者是超大地图的拼接处？不是有那种情况吗？两块地图之间的拼接出现问题，造成模型间的穿插和裂缝，也就是俗称的bug。”

    “可是这种情况古早游戏比较常见吧？现在的技术，开放世界地图已经可以无缝拼接了，星研的游戏引擎是目前最先进的，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

    “也是，啊，好难猜。”

    “半年前的小唐给我们留了个难题。”

    “我们不算啥，是给小唐留了个难题。”

    小赵跟着看了两眼，然后在副屏幕切出了原本时间线的直播，副屏幕的内容只有她一个人人能看到。

    画面上，依旧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办公室，连唐余和宋冷竹的声音，也一并消失了。

    第108章新州11

    “叮嗒嗒……”接连几声脆响, 子弹没能穿透暗影的防护，掉落在地，弹起, 又回落。

    胶状的暗影从眼前退开, 五感在一瞬间，又回到了唐余的身上。

    她的双臂依旧抓着马桶男, 牢牢地, 没有松懈一分。

    时间才过去四秒。

    四秒的时间, 足够被杀死，也足够化险为夷。

    唐余的眼神里，开始出现杀气, 这突然的变故极大地刺激了她, 要不是有暗影阻挡子弹，刚刚那一刻，她已经被爆头了。

    还是被宋冷竹的子弹爆头。

    她紧盯着马桶男的眼珠子, 一字一句地开口：“你是谁？”

    藏在哪里？

    这个马桶男，完全不像人类，很可能是被谁操控的傀儡。它的身后有其他的人, 或者说, 其它的生物。

    对于唐余的质问, 马桶男没有反应, 凹陷的眼珠像要随时会破裂一般, 极力地睁大着。

    机械声没有再出现，仿佛刚刚那声警告只是两人的错觉。

    “唐余……”

    宋冷竹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 她还没从刚刚的后怕中抽离出来, 一边扶着门框往里走，一边将唐余上下扫了个遍。

    小丧尸没事, 太好了。宋冷竹提起的心脏终于回落，这让她的鼻尖泛出陌生的酸意。

    “先不要过来。”唐余出声，视线没有移开，也不管宋冷竹听不听得懂，顷刻间进行了自己的复仇。

    她身体往后仰，依旧维持着与人拉扯的姿势，但周身杀气萦绕，黑色的眼眸里有强烈的战意。

    其中一只暗影被唐余唤到跟前，逐渐变成了薄膜的形状。它脱离人形，缓慢滩开，像一张摊平的桌布，以极快的速度飞扑到马桶男的脸上，蠕动，膨胀，不过数秒就将马桶男的上半身包裹其中。

    唐余松开了抓着马桶男的手，让暗影将马桶男完全覆盖，杜绝了马桶男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暗影有这个能力，她体验过了。

    被暗影包裹后，如同坠入一滩未凝固的水泥池里，五感全被封闭，视觉听觉会在一瞬间被剥离。

    这种用法，可以拿来救人，当然也可以杀人。

    子弹会被未知的力量改变运动轨迹，但暗影不会。

    暗影只听唐余的话，无法被操控和剥夺，它们与异能者息息相关，唐余在被暗影救下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这一点。

    唐余眼神死死盯着眼前，心神微动，口中默念，那滩薄膜状的暗影再次变化形状，流动的胶体涌进马桶男的耳朵、鼻子和口腔，然后眼球的位置，突然向内暴涨出尖刺。

    噗呲一声轻响，马桶男的眼珠子被扎了个对穿。

    “我不管你是谁。”唐余一步一步走进马桶男，倾下身子，直视着它的眼睛位置。“想要我死，没那么简单。”

    黑色的暗影褪开一点，露出马桶男的一只眼球，那只被尖刺扎穿的眼球回应着唐余的注视，慢慢地，失去了光泽。

    周围静止下来。

    “唐余……”良久，宋冷竹终于忍不住张了张嘴，但没有喊出声。

    面前弯着腰盯着敌人的小丧尸，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冷静强大到有些陌生。宋冷竹从来没见过小丧尸爆发出如此强烈的杀意。

    “嗯？”

    唐余察觉到宋冷竹似乎说了什么，她扭头看向了对方，随后歪了歪头。“怎么了？”

    却又是无害的面孔，那双灵动的眸子，熠熠生辉，璀璨得如同玉石。

    “没……没什么。”宋冷竹压下心头的惊悸，她走进唐余，问：“有受伤吗？”

    唐余站直身体摇了摇头，然后指向了马桶男的方向。

    暗影逐渐褪下马桶男的身体，空气中出现了电流的声音，刺啦两声，很轻微，但是被唐余捕捉到了。

    紧接着，男人的身体像冰淇淋一样融化，不仅如此，地上的血迹开始消失，身后的丧尸顷刻间化成了烟雾，连鼻尖的臭味都消失不见了。

    干净的马桶盖上，只剩下掉落的惊龙，以及两颗被扎穿的眼球。

    眼球晃了两下，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唐余捡起惊龙，上面一丝血迹或是脏污都没有，干净得像没有使用过一般。

    唐余抬手，将惊龙凑到面前，轻轻嗅闻，鼻子微微皱了皱。

    没有味道。

    这个动作落在宋冷竹的眼里，又引得心尖微痒。唐余的行为规律太让人琢磨不清，怎么刚利落地杀完人，下一刻又做出如此……无害的行为。

    还不自知。

    宋冷竹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抿紧了唇。

    唐余丝毫没有察觉宋冷竹的神态，她放下惊龙，回身去看洗手间的镜子。

    镜子上的血迹完全消失，那扇被惊龙劈开的门，也变得破破烂烂，像是被人踹了无数脚一般。

    唐余想到什么，掏出纸笔，刷刷写了两个字递给宋冷竹看。

    “幻象。”

    确实如此，这里不合常理的一切，都是幻象。

    宋冷竹盯着纸上的字，沉吟出声：“丧尸、臭味，还有其它的攻击，像是一种防御机制，阻止人进入这间房，很有可能，是为了隐藏某种东西。”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地上的眼珠子。

    唐余蹲下身子，鬼使神差地，捡起了其中一颗。

    意外的是，眼珠子入手是坚硬冰凉的触感，像块玻璃，而非柔软滑腻的晶状体。

    唐余转动眼珠，眼珠的瞳孔被洞穿，这是被暗影扎出来的孔洞，孔洞的横截面，有器械和线路断裂的痕迹。

    “电子制品？”宋冷竹拿起了另一只眼珠，捏在手上查看。“我第一次见。”

    “我也是第一次见。”唐余哼哼唧唧，将眼珠握在手心，然后放进了腰间的工具袋中，竟是打算随身携带。

    宋冷竹一愣，扬了扬手：“那这一只，我先收着？”

    “可以啊。”唐余倒是很大方，点头同意。

    随即唐余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去掀面前的马桶盖。

    不知道为何，马桶很普通，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甚至干净噌亮得很。

    男人消失后，好像这里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洗手间。

    唐余又转身，去查看洗手台的镜子。镜子依旧是单面镜，从侧面可以看到后方就是坚硬的瓷砖，唐余手指抚上镜面，发现左下角果然有一个水笔做的记号。

    是一个圆圈。

    以前的她为什么会对着厕所的镜子说话？那时走进这间厕所，也遇上了什么幻象吗？

    是不是跟她刚刚对着眼珠子说话，是同一种情形？

    唐余的手指停在了玻璃中央，她抬起惊龙，将刀柄对准了镜子中心。

    一下、两下……

    “在做什么？”宋冷竹走过来，询问。

    唐余很难解释，她干脆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砸向了镜子中心。

    “啪。”只有一声脆响。

    但是没破，这镜子没破。

    唐余激动地掏出纸笔，快速写了几个字：“这个房间，是脱离物理规律的。”

    不是什么普通的洗手间，这里肯定有问题。

    为了验证她的话，宋冷竹犹豫地伸出手，拧开了水龙头。

    哗哗的水流倾斜而下，清澈透明。

    水龙头里有干净的水，这景象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唐余又去试了马桶的抽水，以及试淋浴间的开关，全都有水。

    就连电灯，也能照常亮起。

    这个房间，居然完全独立于游戏背景之外。

    “bug。”唐余在纸上写，这就是以前的她在找的“游戏bug”。

    可是这个bug为什么存在，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她还完全没有头绪。

    宋冷竹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像地图一样的便签纸，再拿出来看看。”

    唐余掏出便签纸，翻到了第三页，页面上那些七歪八扭的线条接合在一起。

    宋冷竹道：“这里画的，会不会这是游戏的地图？而每个区域，都有一个这样的特殊房间，我们还不知道这房间的用途，有可能是游戏设置的安全房，又或者是储存数据、类似中央机房一样的存在。”她的手指点在了纸面上，被水笔画出的黑点以及标着的图书馆字样格外醒目。

    唐余拿出聊天小本本写：“游戏地图长这样吗？”她没有地图功能，只有金叶才有，还是得走过的地方才会显示。

    “应该不是。”宋冷竹摇头。“这不是游戏的实际地图，至少新州的边界线不长这样。这大概是游戏制作过程中的区域划分，打个比方，类似雪山区域为一块，沙漠区域为一块。”

    某州某县的边界线不能作为大地图的划分标准，更需要考量的是场景、地形、气候等因素，以此设置不同的天气和光照系统。

    唐余看了一眼便签纸，纸上除了新州的图书馆有标记之外，其它六个版图都是空白的。

    说不定，以前的她只找到了这一个特殊房间。

    然后就被强制带出游戏了。

    当时的她为什么要找这七个特殊房间，找出来又会怎样？现在的唐余，一点都不知情。

    以及，马桶男嘴里吐出的声音明显不是人类的，也和这个游戏系统里清脆的电子提示音不同，反而跟唐余清醒之前，听到的警告提示相似。

    它是谁？是游戏开发者？还是系统本身？

    它会再次将自己抽离游戏吗？

    想到这里，唐余突然心惊，现在的她又找到了这个房间，会不会重蹈之前的覆辙。

    她可不想被撤去记忆重来一遍。

    唐余看着宋冷竹的脸，怔怔发愣。要是不记得金叶小狸周舟了怎么办？

    不记得宋冷竹了怎么办？

    “又发呆。”宋冷竹语气里有些嗔怪，以前在祭坛里，唐余也望着她失神过一次。

    哪里有“又”？唐余回过神，她明明很少发呆。

    唐余拿出纸笔，咬着笔头想了半天，将自己的担忧，简略写给了宋冷竹。

    宋冷竹的眼神跟随者唐余的笔记，越来越暗，她沉思了一阵才说道：“这次应该不会，毕竟这一次我是和你一起进来的，即使抽除了你，知情人还有我，游戏不可能将一个正常玩家强制抽出。”

    “万一呢？”唐余写。宋冷竹的保证没有丝毫依托点。

    “没有万一，他们不敢。”宋冷竹严肃地说。

    唐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不敢，怎么对我就敢，对宋冷竹不敢？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宋冷竹转移了话题。“我会找到你的。”

    唐余眨了眨眼，这话听着，好像情话哦。

    不过，以前宋冷竹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是威胁。

    算了，唐余将担忧放到了心底，就姑且相信宋冷竹一回。

    小小的洗手间位置不大，东西也少，唐余将每个墙角每个物品都摸了一遍，没再找出什么特殊的地方。

    亦或者是，整个房间都是特殊的。

    她们手头的信息太少，看来，这谜团一时半会儿是解不开了。

    唐余干脆停下步子，扭开水龙头，将自己的手仔仔细细清洗了一遍，指甲、还有裸露的手臂，全部细心地洗着。

    既然有水，就不能白白浪费嘛。

    末了，她让位置给宋冷竹，做了个请的姿势。

    宋冷竹眉头一挑，这小丧尸适应环境真是快，她好像很快就接受了这里的异常，并且加以利用。

    宋冷竹犹豫地伸出了手，冰凉的水穿过指缝，冲走了她掌心的血迹。

    还挺舒服的。

    趁这间隙，唐余甩干手上的水珠，抵在墙上写了张纸条，递给宋冷竹看。

    宋冷竹瞳孔猛缩。

    “干脆再洗个澡吧！有淋浴间！”

    第109章新州12

    宋冷竹表情崩得很紧, 背脊也在一瞬间挺得笔直。

    “不必了。”她的语气平静，“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洗澡。”手龙头的开关在这一刻被她扭紧，紧到发出咯吱的声音, 有些欲盖弥彰。

    唐余递纸的手抖了抖, 神情有些古怪，她转身抵在淋浴间的透明玻璃上, 唰唰下笔。

    “没说一起！！！你先洗！”

    唐余画完感叹号, 猛一下伸出手, 揪着便签纸，竖在宋冷竹的眼前。

    这家伙想哪里去了！

    宋冷竹沉默了。被便签纸挡着，唐余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唐余又把纸往前伸了一厘米, 强调宋冷竹看清楚。

    让宋冷竹先洗, 是唐余思考后的结果。唐余身上沾染了很多禁区丧尸的血迹，再加上她本身也是丧尸，很难说那些溅到玻璃墙上的水珠不会对宋冷竹造成影响。

    所以才让宋冷竹先使用淋浴间。

    只可惜这番好意落了空。

    “……不用, 我不洗。”宋冷竹将脑袋从便签纸后挪出来。

    她可没唐余那么心大，能在一间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诡异房间里脱衣服。

    好吧。唐余收回纸条，打量了一下宋冷竹。这人好像确实不用淋浴。

    和自己的脏污模样不同, 宋冷竹到新州之后似乎有过休整, 衣服不再是禁区那件白t, 换成了背心加薄冲锋外套的常见着装。除了嘴唇上有血迹之外, 其它地方都是干净的。

    可唐余就不是了, 她从禁区出来，没有找到可以洗漱的地方, 再加上刚刚触碰过马桶男的手臂——虽然最后得知那是幻像, 可唐余依旧觉得自己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臭了。

    臭，就要洗澡, 这里有水有电，甚至还有小瓶的沐浴套装，为什么不洗！

    唐余收回便签，重新写:“那你退下吧。”

    宋冷竹:？

    宋冷竹被关到了门外。

    那破碎残缺的门已经无法落锁，只能虚掩着，她背对着门站在门口，心情复杂。

    不过多久，哗啦啦的水声透过门缝钻进宋冷竹的耳朵，夹杂着不成调的轻哼声，听得宋冷竹一阵躁动。

    小丧尸居然还在哼歌。

    这人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哼什么歌？

    宋冷竹不想去想，但水声像有了生命一般钻进她的耳朵，让她的脑海忍不住去描摹唐余在浴室里的模样。

    她的手臂线条，她腹间被自己刺伤的伤口……

    宋冷竹猛地抬头，她清醒过来，自己完了。

    不过是独处了几个小时，那些早有苗头的情绪却像得到养分滋养不断发酵。

    她闭着唇一言不发，抬脚远离了洗手间的房门，挺直背脊坐在了皮沙发上。

    视线穿透沙发前的茶几，没有焦点。宋冷竹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个逃避的人，她对自己的心境变化一清二楚。从两人爬楼梯开始，宋冷竹就察觉到自己在下意识留意唐余的一举一动，并且会被牵引着情绪，这种牵引非常微小，并不强烈。她的感情终于从土里冒出了嫩芽。

    可那土下的根系早就盘根错节，在很早之前就开始蔓延。

    什么时候开始的？问名字的时候？在古墓里救她的时候？还是一听到丧尸三人组出现在禁区，就领着队伍奔到南省的时候？

    亦或是看着她差点被杀掉时，自己心脏抽疼的那瞬间？

    这些隐秘的细小片段被宋冷竹从脑海里揪出来，摊开在眼前，一丝一丝，抽丝剥茧。

    又或者都不是。

    她很难找出一个源头。

    唐余……

    宋冷竹闭着眼皱起了眉。

    水声已经完全听不到了，黑暗里，宋冷竹像是握着匕首站在田里的菜农，看着心田里疯长的野草苗举棋不定。

    是任由它？还是拔了它？

    这种在不知道对方背景的情况下，萌生的感情，非常危险。

    不过是刚有苗头罢了，对她来说，连根拔起一点都不难。

    可做决定，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果断。

    宋冷竹干脆卸了力气，仰躺在沙发靠椅上，将手摸进了冲锋衣口袋，手指缠绕着一个平平无奇的黑色发绳，指尖绕着圈子。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靠近了，是烂橘子掺和着某种洗发露的味道。

    宋冷竹没有动。

    她感觉对方靠近了自己，鼻息间的味道突然变得浓烈。

    宋冷竹睁开眼，看到唐余放大的脸庞，和她伸过来的手指。

    手指横在她的鼻尖下面，像在试探她的鼻息。

    “我还活着。”宋冷竹说。

    对方的眸子闪亮起来，眼里浓烈的担忧之意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太好了，我以为你挂了。”唐余叽里咕噜说了一句，她几乎弯腰凑到了宋冷竹的面前，湿透的头发尖儿还在滴水，像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狗狗。

    唐余直起了身，好让水滴别落在宋冷竹的身上。

    “你穿着衣服洗的？”宋冷竹皱着眉，看向唐余湿透的背心。

    唐余摇头，做了个脱衣服的动作，然后又双手交叠搓了搓，像是在洗衣服。

    她顺手把背心也洗了。

    但是没有换洗衣物，又不能裸奔，只好拧干水分又穿回到身上，只有腰间挂着工具带是干燥的。

    宋冷竹:“……”

    算了。

    她看向眼前人明亮的眼睛，第一次觉得失去了直视对方的魄力，半躲半闪地移开了目光。

    那些疯长的野草，就任由它活久一点吧。

    反正她想抽身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抽身。

    唐余觉得宋冷竹有些异常，这种异常非常克制，她好像在苦恼什么事情。

    可这人偏偏不说。

    那应该不是自己能插手的事情。唐余心想。

    清脆的提示音在唐余的脑海中响起，唐余愣了一下，发现是金叶拨来的通讯请求。

    金叶通过一对一的盟友关系联系上了她。

    “唐余！！”金叶很急切，嗓子都是哑的。

    “我在我在，怎么了？碰上攻击了？”唐余一个跨步离开沙发和茶几，来回踱着步子。

    “你才是怎么了！我一直联系不上你，群里的消息你也没有回应。”金叶语气里难得的焦躁和怪罪之意。

    “我没事啊。”唐余咦了一声，切出群消息一看，蹦出了几十条语音在她脑子里同时炸响。

    金叶一行人早就到了约定好的高速闸口，可是和唐余联系的时候却突然联系不上了，金叶立即判断对方遇到了危险，立马开着车又往回走。

    要不是现在联系上了唐余，半个小时后她和小狸可能已经回到了新州。

    “奇怪，刚刚通讯好像被屏蔽了。”唐余嘟囔。一个游戏里存在的房间，屏蔽游戏系统本身干什么。

    为了验证这一点，唐余抬脚往洗手间走:“金叶你先别切断，我测试一下，如果通话中断，我稍后会再打给你。”

    唐余抬起步子，跨过了门槛。

    咔，金叶的回应只来得及听到一个“好”的开头音节，下一秒，通话被突兀掐断。

    唐余没有立刻退出来，而是待在房间里，试着召唤系统电子屏幕。

    没反应。和她的猜想一致。

    唐余沉思着走出洗手间，脑海里高速运转。

    这个房间很像个安全房，屏蔽了系统信号，有防御的幻象，可如果是安全房，服务对象是谁呢？

    肯定不是给玩家的，不然不会连宋冷竹都不知道这件事，也不见金叶提过。

    唐余一边联系上金叶，一边掏出工具带的眼珠子。问:“金叶，你听说过锚点吗？”

    “那是什么？”

    “看来是不知道了，我也正在探查这件事。”唐余把玩着手中的玻璃眼球。“我和宋冷竹找到了一个奇怪的房间，但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现在疑问反而增加了。”

    “宋……你怎么和她在一块儿？”金叶问。“算了，要不我们汇合再说？我们现在开回匝道口，你预计什么时候过来？”

    “我……”唐余这才想起汇合的事情。她看向沙发上坐着休息的宋冷竹，自己，好像许诺过要照看伤患来着。

    为难。

    唐余理智上觉得自己应该一走了之，赶紧和金叶小狸汇合，打道回营地。她们这趟全须全尾地来，又全须全尾地离开，还多收了两个营地成员，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可感情上，唐余又觉得，这一走，她和宋冷竹之间那点微弱的联系，就会断了。

    她们不是队友，不是盟友，不过是路过搭个伙的同伴，由于系统的设定，她们甚至不能交换联系方式。

    下一次见面，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金叶听出了唐余语气里的犹豫，她问道:“是不是图书馆还有事没处理完？”

    齐锦茵提起唐余来历的时候，金叶也在场，她知道图书馆对唐余而言，有多重要。

    “不算是……”唐余有些心虚。

    “没关系，正好，我们准备在匝道附近找个地方休息一晚，明早再出发。今天一天都在忙活，无法长时间开夜车。”金叶善解人意地回应。“不过你和别的队伍在一块儿，要留个心眼。”

    金叶没有点名宋冷竹的名字。

    她还是对宋冷竹有些戒备的。

    “好金叶，我一辈子对你好！”唐余声音高昂。

    “不用了。”金叶不是很领情。

    “那我在小狸那儿多说两句你的好话。”

    “你可闭嘴吧，别帮倒忙。”金叶连声阻止，切断了通讯。

    唐余收回思绪，看到宋冷竹坐在沙发上注视着她，可仔细看时，宋冷竹又看向了别处。

    宋冷竹拿出另一颗眼珠，问唐余:“是发现什么了吗？”

    唐余也在沙发上坐下来，和宋冷竹之间隔了一点距离。

    她趴在茶几上写字，递给对方看。

    “卫生间会屏蔽系统信号。”

    “嗯，我之前发现了。”宋冷竹说，在唐余搜查卫生间时，她尝试过联系小七，无果。

    “对了，在你和队友通讯的时候，我想到了一种可能。”宋冷竹将玻璃眼球放在了茶几上，轻松拨了一下，眼珠被带动，转了个圈。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被洞穿的瞳孔，恰好朝向了唐余。

    第110章新州13

    “这个房间, 有可能是留给开发者的安全屋。”宋冷竹说。

    唐余摇头，表示听不明白。

    “我以前了解游戏发展史时，听过一个说法。百年前, 全息游戏技术还不是特别成熟的时候, 偶尔会发生玩家意识与躯体断开连接的事故，所以开发者会在游戏里留一个安全屋。

    安全屋独立于游戏之外, 就像这个洗手间一样。里面储存着重要代码, 会有专门的人员全息进入到游戏中, 重置某些数值，让这些不受控制的意识在安全屋停泊，再进行抢救。”

    “后来随着技术的发展, 进入安全屋进行作业的, 从真人变成了代劳的ai，再之后，这个问题被完全解决, 现在的全息游戏已经完全不会出现意识离线的事故了，安全屋也就没了存在的必要。”宋冷竹用手指拎起那颗眼球。

    “如果这个洗手间真的是安全屋，很有可能这游戏里有未知的隐患, 开发者重新使用了这个保障措施, 来确保某种故障发生时, 能够进行数据重置。”

    “可是, 从进入游戏以来, 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大故障。”宋冷竹一口气讲了许多，反正唐余无法沟通, 只有听着的份儿。

    唐余在纸上写下“重置”两个字, 她在文字外围画着圈圈，仔细思考着宋冷竹话里的信息。

    如果是这样的话, 所谓的“锚点”就勉强可以解释得通，游戏中存在一些停泊点，在某些数据运行方向跑偏时，这些停泊点可以帮助开发者修复错误。

    但这样解释，唐余总觉得还缺少些什么，锚点的作用对象是是玩家的意识吗？是整个游戏吗？还是什么新的未知的隐患？

    她们所知道的信息太少了，像是刚看到冰山的一角，水下的那部分，她们无法得知。

    唐余看向宋冷竹把玩着的眼珠子，写：“这珠子会不会就是你说的，用来储存信息的？”

    “有这个可能。”宋冷竹指向孔洞里那些断裂的线路板。“但是已经被损坏了，就算是完好的，游戏里的电子设备也无法读取里面的信息。”

    这个世界的电脑、笔记本都太低级了，根本无法和这样高阶的东西建立联系。

    而且这个玻璃珠子，连个插孔都没有。

    “啊……”唐余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音节，似乎有些惋惜。

    宋冷竹：“但这也只是好久之前的事情，我了解得并不清楚，很有可能，这个猜测的方向完全是错的。”

    这倒也是，宋冷竹说过，猜测就是猜测，没有百分百确认之前，是不能当做事实的。

    “算了。”唐余在纸上写，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决定这个破事儿，就讨论到这里为止。

    “累了？”宋冷竹仰起头看她。唐余打着哈欠，眼角隐隐有泪珠，她身上的背心跟随她伸手的动作，往上扯了两分，露出了小肚脐和平坦的腹部。

    宋冷竹的目光，就落在她的腹部之上。

    注意到宋冷竹的视线，唐余哈欠都没打完，就赶紧放下手，扯了扯衣服。

    “非礼勿视。”唐余嗷呜着。

    宋冷竹的眼神变了几变，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唐余腰间没有伤口，明明在禁区的时候，自己误伤过唐余的腰，虽说只是一道小伤口，可现在唐余的腹部连一丝疤痕都没有。

    宋冷竹又不动声色地看向了唐余的手臂，她这才留心到，那皮肤上，除了青紫和血管等丧尸特征之外，是半点伤痕都见不到的。

    血丧尸抓挠出来的那些伤，在两天内，就完全愈合了。

    这不符合常理。

    宋冷竹没有开口询问，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莫名地松了一口气，看来没有自己送异能，小丧尸也活得很好。

    “这里有个休息间，累了的话就去睡吧。”宋冷竹指向洗手间旁边的另一扇门。

    唐余摇头，蹲在茶几面前写：“你去，我睡沙发。”说完她又指向宋冷竹的手腕，意思是要照顾伤患。

    还挺体贴。

    宋冷竹想了想，也不推脱，起身走向了休息间。她站在门口，回头轻声道：“我不关门，有突发情况我们要马上汇合。”

    唐余比了个ok的手势，没问题。

    宋冷竹看着她，嘴角扬起一丝笑意。“那……晚安？”

    唐余背脊一挺，结结巴巴道：“晚、晚安。”

    说睡觉是不贴切的，唐余根本没睡着，一来她得防着方弈鸣去而复返，时刻保持着警惕。二来她得照看伤患，时不时就去休息室的门口看看宋冷竹的情况。

    要是这人伤势太重，睡着睡着挂掉了，她找谁要人去。

    宋冷竹倒是睡着了，她和衣侧躺在床垫上，修长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左臂绕过面庞，搭在头顶，是个极具防御意味的姿态。

    小手电的光调到了最弱的亮度，置放在一旁的衣柜上，光线柔柔地落在宋冷竹的身上。

    第三次在门边偷偷摸摸查看时，唐余才发现宋冷竹放在头顶的手，依旧握着枪。

    好警觉一女的。唐余心想，防谁？不会是防我吧？

    她悄悄退回到沙发，仰面躺在了沙发上。

    背心已经完全干了，完全是沤干的，有潮湿的味道，唐余闭着眼睛只休息了一会儿，就感觉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淡，天边隐隐有亮色。

    唐余又轻手轻脚溜到了休息室门口，探出个脑袋往里面望。

    宋冷竹睡觉的姿势一晚上都没变过，连头发丝儿都听话地搭在鬓间，没动过位置。

    唐余看着看着，冒出个想法：不会是死了吧？

    不想还好，越想越急，她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宋冷竹的名字。

    宋冷竹没有反应，唐余倒吸一口冷气，大跨步冲到了床边，蹲下身子看宋冷竹的脸。

    宋冷竹的面容大部分被手臂遮挡，但凑近看了，仍然能看见她皱着的眉头，以及咬破了掺着鲜血的嘴唇。

    那样脆弱的面容，好像很痛苦的样子，竟然伤得这么重吗？

    唐余的心揪了起来，隐隐有些刺痛。“宋冷竹，宋冷竹？喂，你醒醒！”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推了下床上的人。

    手指刚碰到对方的衣服，一个黝黑的枪口瞬间对准了唐余的眉心，宋冷竹迅速翻身而起，半蹲在床上，眼里的睡意未褪，顷刻间又带上了杀意。

    “别！”唐余大叫。

    宋冷竹怔愣了一下，看清是唐余之后，她才放下了枪身。“忘了说了，我睡觉的时候不要靠我太近。”

    唐余一百个无语，这不是看你要死了来救你嘛，叫你你也没应啊。

    但是醒了的宋冷竹看起来并没有重伤的样子，她脸上的痛苦之意消失不见，又回到了平淡如水的表情。

    唐余忍不住眨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错觉。

    宋冷竹问道：“天亮了？”

    “嗯。”唐余点头。

    “那走吧，小七待会儿要来。”宋冷竹点了点手环，站起了身，走在了唐余的前面。

    睡太死了，宋冷竹在心里警告自己，她不动声色抹掉了嘴间的血迹，只望了一眼，就垂下了手臂。

    要是来的人不是唐余而是别的人，她可能就被偷袭了。

    但也有可能，因为唐余在附近，她才睡得这么熟。

    宋冷竹叹了口气，想起了半梦半醒间听到的声音，大概昨晚太关注小丧尸了，使得梦里都是唐余的声音。

    唐余在喊她的名字，这样的声音稍微冲散了噩梦带来的痛苦。

    两人刚在办公室站了一会儿，就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宋冷竹打开办公室的门，看到小七正好举着只手，敲门的动作还没落下来。

    她前后都背了个包，看起来像个夹心面包。

    看到唐余在场，小七愣了一下，目光复杂地望向宋冷竹：“宋队，你俩一起过了夜？”

    话说出口，又觉得说话没过大脑，急忙改成：“不是，我是说，她怎么在这里？”

    宋冷竹没说有个丧尸在这儿啊。

    “说来话长。”宋冷竹让了个身位，将小七迎进来。

    唐余也不理会小七，自行钻进洗手间洗脸。说来也怪，这洗手间的防御被她破了之后，好像就可以自由出入了。

    唐余将清水扑在了脸上，感叹道，要是这间屋子在她营地附近就好了，可惜屋子搬不走。

    水珠顺着脸颊滴下，唐余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说起来，唐余很少仔细看这张脸，营地里也有镜子，但唐余只有扎头发的时候会看上一眼。

    都是丧尸了，她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容颜。

    但现在，唐余仔细地评估了一下。

    和宋冷竹比起来，这张面孔实在是有些平凡，除了一双好看的杏眼外，其它的五官只称得上清秀，脖子上隐约可见的黑色血管将这点清秀也抵消了。

    比不过宋冷竹，很普通。唐余给自己下了定论，心里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失落。

    也不知道宋冷竹是如何看待这张脸的。

    不过，这点失落很快被冲淡。唐余抬起手，整理着鬓间的碎发，熟练地拢在一起，高高扎在了脑后，看起来精神又利落。

    洗过的头发香香的，又黑又亮，两鬓有几根不听话的碎发弯曲着，唐余顺手拢到了耳后。

    再走出洗手间时，唐余发现小七正在小声和宋冷竹说着些什么，像是在做汇报。茶几上放了几个药瓶，想来宋冷竹用过药了。

    看到唐余出来，小七立刻噤了声。

    唐余不解地歪了歪头，咋了？在说人坏话吗？

    宋冷竹笑而不语，她看了眼唐余身上的衣服，从旁边的背包里翻出了一件黑色的短袖，递给了唐余。

    唐余愣了，小七也愣了。

    “你身上的衣服没干透，对身体不好。”宋冷竹说。

    小七嘟囔：“她都是丧尸了，还有什么身体不好……的。”小七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宋冷竹看向自己的目光，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小七立刻闭了嘴。

    唐余无视了小七的吐槽，伸手接过了衣服，衣服贴着掌心的皮肤，传来柔软的触感。

    这件衣服的质量很好，是吸水透气的材质，摸起来像丝绸。

    唐余忍不住揉了揉，好像宋冷竹的衣服质量都很好，或许她在挑选物资的时候，有很高的要求。

    唐余也不客气，拿着衣服转身又进了洗手间。

    “宋队。”小七看了眼唐余关门的背影，确定她没偷听之后，才小声地说，“周边的任务就是这些了，这个积分应该高一些，不过已经有玩家在场了，我们接下来要去吗？”

    宋冷竹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即做出回应。

    ……

    宋冷竹的衣服有些小，唐余穿着并不合身，肩宽窄了，但是面料好，没有挤压感，还挺舒适的。

    她走出洗手间的时候，正好看到小七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宋冷竹上下打量了唐余一眼，没什么反应。在小七的面前，她又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脸上的情绪变化也少了很多。

    “唐余，你便签本上的地图，能否借我描一张？”宋冷竹问。

    唐余思考片刻，翻出便签递给了宋冷竹。宋冷竹接过来，撕下最后一页空白的纸，照着地图的线条，原原本本誊抄了一份。

    “如果我找到相关信息，可以同步给你。”宋冷竹将便签本丢回给唐余，快速叠起了手中的抄本，放入了口袋之中，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但我没法联系你，有联系方式吗？”

    唐余摇头，指了指左手腕和宋冷竹，又比了个叉的姿势。她们身份不互通，要想沟通，除非自己加入宋冷竹的队伍，或者宋冷竹加入她们的营地。

    但想想就知道不可能，她们俩都不是会让步的人。

    “那算了。”宋冷竹半蒙半猜唐余的意思。“那等以后有缘再见吧。”说着，宋冷竹背起了沙发上的包，看样子，是要离开图书馆了。

    “反正我们挺有缘的。”走之前，宋冷竹补充了一句。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笑意，仿佛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件事实，然后就和小七一起踏出了门口。

    唐余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办公室完全安静下来，她才突然觉得，昨晚发生的一切都不太真实。

    回头看向窗外，天边已经大亮，短暂歇息过的旅人们，告别后又分道扬镳。

    保险起见，唐余仍在图书馆待了一会儿，检查了一些可疑的地方，但图书馆太大了，她翻了许久，也没翻到什么有用的内容，只好打道回垃圾场。

    开着拉风的改装车驶离新州的时候，唐余打心里觉得，这车她以后不能开，已经有好几波玩家看到她就追在屁股后面跑，本来不会暴露丧尸王身份的，结果玩家一追，想藏也藏不住。

    唐余只好停下车，给这些追上来的好事者，送上回家的礼券。

    这一出手，唐余才发现自己的能力，对付普通玩家已经绰绰有余。

    之前的几次任务，她总是在高级玩家的围猎中打滚，被逼着飞速成长，现在这种成长的好处就显现了出来，普通玩家在她手里，走不过五回。

    新州一趟，她的体能值已经提升到400，还捡了两个异能，虽然生命值半点没动，但快速愈合的能力让她不必再担心皮外伤。

    唐余好心情地哼着歌，这调调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随口就蹦了出来，她也懒得细想，快速往城外驶去。

    很快，她和金叶小狸汇合了。

    唐余才发现这四人一路上也遇到过追击，能反击的就反击了，反击不过就跑。昨晚在路边休息时，她们还触发了个“地盘争夺”的小任务，金叶和小狸通力合作，拿到了几十分的积分。

    只不过齐锦茵的伤势依旧不见好，作为一个丧尸，已经沦为了丧尸中的老弱病残。

    五人简单互通了情况，也不好细聊，这高速路上终究不是安全之地，方弈鸣离开图书馆之后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唐余决定，一切等回到营地后再说。

    三人一人开着一辆车，排成一排往营地开，简澈照顾着齐锦茵，坐在小狸的货车后座，时不时两人会唠两句。

    村里有哪些姨姨，她们各自负责什么，每天的日程有哪些，小狸仔仔细细讲给简澈听。

    小姑娘仰着头听得入神，她脸上的阴沉之气终于缓和了一些。

    “小狸姐姐，这样的地方真的存在吗？”简澈有些不可置信，逃亡的这一年，她见过太多争夺和阴招。“为什么大家会这么好？”

    “真的存在哦。”小狸笑得开心。“因为我们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嘛。”

    第111章建设营地12

    南省回营地路途遥远, 一路上，唐余碰上过不少好事者，毕竟她们两辆大货车和一辆改装车走在路上太显眼了, 很难隐藏行踪。三人索性不再躲藏, 直接正面迎了上去。

    改装车的前端全是尖锐的铁刺，唐余直接掉转车头, 迎面撞上那些挑事玩家的车子, 然后翻上车顶, 跳上了对方报废的车盖。这些玩家刚触发丧尸王的提醒，还来不及跑，就被唐余送出了游戏。

    有时候小狸和金叶也会停车加入战斗, 每当这时, 简澈就趴在车门上，摇下车窗往外看。

    她判断出，这三个姐姐比齐姐姐还厉害一些, 特别是名叫唐余的丧尸王。她挥刀时，裸露的手臂肌肉虬结有力，每一刀都裹挟疾风, 偏偏又收放有度,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这是身经百战才能练出的魄力。

    简澈趴在玻璃窗上, 小脸上情绪不显, 但眼睛中隐隐有光华流转。她往前十几年的人生, 见过太多拥有压制力量的男性，从古到今, 歌颂的也大多是男儿当自强, 鲜少宣传女性榜样。

    可明明，果敢自强的女性有那么多。

    简澈看着唐余的身影, 心中激荡不已。在少年时期，遇上可以称之为榜样的女性，对她的心境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小狸姐姐说，营地都是这样的姨姨，她们虽然没有强大的武力，但都自食其力，平凡良善，这让简澈很期待营地的生活。

    唐余踩在破裂的车盖上，丢掉手中揪着的尸体，尸体从碎掉的挡风玻璃跌坐回了驾驶室，不动了。

    她站起身，回身看向后方停着的货车，一个小脸蛋正趴在车窗位置，默默地看着她。

    看来简澈和齐锦茵没有受到战火波及，金叶和小狸也结束了战斗。唐余放下心来，跳下车子，回到改装车的驾驶舱去。

    等几人走走停停开回水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将近黄昏。

    确认周围没人跟着，几人沿着之前铺出的土路，小心翼翼把车子开上了营地。

    远远就看见梅婆婆一行人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有说有笑地往村里走，想来是刚结束一天的劳作。

    看到有三辆陌生的车开上土路，她们警觉地放下锄头，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冷兵器，最年轻的那位小女孩连忙往村里跑，准备去通风报信。

    她们反应迅速，分工明确，想来是排练过的。

    直到唐余探出身子挥手喊了一句，大家才放松下来哈哈大笑。不知道是哪位姨姨高喊了一句：“小唐回来了！”洪亮的声音借着风传回了村口。

    村口的位置留了盏灯，此时早早亮起了暖烘烘的光线，融在橘红色的晚霞里。

    看来她们之前找到的物资派上了用场，村子里已经通电了。

    听到姨姨的报信，不多时，就有好几个人推开木栅栏，站在土路的尽头遥望。

    她们有的还穿着围裙，双手在围裙上擦拭，有的刚结束一天的劳作，正拿着毛巾拭汗。几人三三两两斜站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暖黄的灯光打在她们身上，应和着周围的树林农田，像极了一幅乡村油画。

    唐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她的心顷刻间得到放松，像是被人轻飘飘地放在了云端，那种轻盈的舒适感，是在别处体会不到的。

    她们将车停在村口的空地上，又小心翼翼将齐锦茵扶着，和迎上来的姨姨们汇合在一起。

    深山里吵闹得很，天色一晚，四周就都是虫鸣，又因为天气越来越热，不知哪棵树上的知了整日整日地叫嚣着，天黑也不停歇。

    在这样的吵闹声中，唐余发现了村子的变化。陆露之前就和她说过，想要在村子外围加装一层木栅栏，配上铁丝电网。在她们离开村子的这五六日里，木栅栏和电网都已经被搭建好了，整个营地焕然一新，安全度大大提升。

    电网只在村头村尾留了两个门口，恰巧够过一辆车的距离，便于防守，也便于逃生。

    此外，附近农田里的土豆苗芽也长势良好，这些农作物，如果天天看着，还察觉不出来它们蹿个儿的速度，隔几天再回来看，就会发现它们长得极快。

    这些豆类植物生长周期短，收成效益高，再过一个多月，她们就可以吃上自己种的蔬菜了。

    姨姨们先是安顿了简澈和齐锦茵，然后才去合力搬东西。

    货车上报废的金属垃圾在姨姨们眼里就是宝贝，胖婶带头清点着，不时发出惊叹。陆露在一旁拿着个小本本记录物资，东西做什么用，堆放在哪里，她分门别类一一记好。

    收获总是让人开心的，大家都喜上眉梢。胖婶儿踩在垃圾堆上，给唐余金叶和小狸竖了个大拇指：“你们太能干了！”胖婶想不出有什么夸奖的词，就直白地称赞着。

    另一车压实的铁块却不能直接利用，大家决定将它先放着，以后再想办法融掉，铸成别的东西。

    等哼哧哼哧收整好物资，天色已经完全变暗，四周逐渐出现丧尸的身影，大伙儿这才离开货车，走进了村子。

    朱婶儿带着唐余和小狸摆好了大圆桌和锅碗，用来集会的院子里装上了电灯泡，样式很古老，发着白色的光芒，这样的灯泡可活动性很大，在露天的场合下，比灯管要实用许多。

    “来来来，吃饭了。”朱婶儿招呼着，往桌子上端菜，她们的新厨房就搭在附近，进出非常方便。

    除了齐锦茵之外，姨姨们三三两两落了座，她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简澈身上，这个新成员不怎么爱笑，脸庞看着略有些稚气，但眼神已经非常稳重了。

    朱婶儿举着个大汤勺给大伙儿分汤，她放柔了声音，问简澈：“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简澈。”

    “几岁啦？”

    “十五。”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朱婶儿不再多问，盖了满满一勺汤。

    汤是用晒干的蘑菇和野鸡炖成的，还放了些胡萝卜，奶黄色的汤汁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汁儿，碗还没递过来，浓郁的香气就钻进了简澈的鼻子里。

    好香，简澈盯着碗口挪不开眼。她知道这样有些不礼貌，可是那冒热气的鸡肉块实在是惹眼得很。

    自从父母离世后，她就再没有吃过一顿好饭。齐姐姐也不会做饭，吃的都是罐头饼干之类的，简澈以为，往后的日子里都得这样度过。

    哪曾想，现在还有这样的好日子。

    她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朱婶儿递来的木碗，先是轻轻地抿了一口，然后才想起来要说谢谢。

    “谢谢。”她的眼眸被雾气熏着，沾了些水汽。

    “不客气，你慢点吃，咱们营地吃的多着呢。”朱婶儿在围裙上揩揩手，坐在了简澈旁边用餐。

    很默契的，大家都没问东问西，各自吃着饭，聊着些明天要干的活，时不时和简澈说上两句话。

    察觉到简澈不爱多说之后，姨姨们也不强求小女孩出言交际，只偷偷把好吃的菜挪到她面前。

    吃饭过程中，简澈偷偷瞄了一眼唐余，唐余正和小狸金叶说着些什么，她们神情轻松，脸上都带着笑意，但是扒饭的速度一点不慢，小山顶一样的饭碗，转眼间就被铲平。

    桌子上的菜很丰盛，有新鲜的炝炒野菜、烧鲫鱼、摊面饼、干锅土豆、凉拌芽菜，还有炖鸡汤。菜都分成了两份，几个丧尸吃的用的，都是单独隔出来的。但是大家都坐在一块儿，并没有太明显的分界线。

    好舒适，简澈终于相信，小狸说的都是真的。这比她预想中的场景还要更舒适一些。

    简澈放松了肩膀，这才拿起筷子开始吃饭。碗里的米饭粒粒分明，浑圆饱满，鼻尖能轻易闻到那股热腾腾的香气，简澈再也不克制，就着野菜，将一大口饭送入了嘴里。

    真好吃，跟妈妈做的菜一样。

    ……

    “啊。”唐余夹着菜，望向一边的周舟。“周舟，齐锦茵的伤，你看能治吗？”

    “不治。”周舟头也没抬，“但是可以给一些消炎清创的药，我看过情况，她的伤已经不致命了，内脏也在自我修复中，你们丧尸的体质，修养个把月就差不多。”

    “好狠的心。”唐余吐槽。

    小狸绕过金叶，靠向唐余，悄悄说：“没事，她只是不亲自动手而已，给的药都很有用，我体验过了。”

    周舟眯着眼睛看向小狸：“你太大声了，我听到了哦~”

    “没想到周教授眼睛近视，耳朵还挺好使。”小狸坐直身体，笑嘻嘻地打趣。

    “你今晚睡觉小心点，小心我拿针扎你。”

    “不怕，金叶会保护我的，是吧，金叶？”小狸看身边夹菜的人。

    “嗯。”金叶面色不变，应了一声。

    受不了了，唐余麻利地从小狸和金叶身边撤走，这两人真是让人烦躁。

    她放下碗，从锅里盛了一份新的饭菜，端着往齐锦茵的方向走，“我去照顾伤患。”

    简澈一看，也放下碗，要跟着来。

    唐余赶紧摇头，示意她多吃一点。

    简澈不肯放弃，低声说：“我吃饱了，朱婶儿做的饭很好吃。”

    她短短时间就干了两大碗。

    那行吧，唐余也不再阻止，小女孩跟齐锦茵关系好，恐怕心里一直挂念着呢。

    齐锦茵和简澈的房间和周舟的住处在同一个院子里，屋顶原本塌了一些，一直荒废着，这几天被胖婶儿修好了，恰好用来住人。

    唐余本想将简澈安排到别的屋里，毕竟她是npc，而齐锦茵是丧尸，住在一起多有不便。但简澈不放心，她想照看着齐锦茵，至少齐锦茵伤好之前，她都想时刻守着，以报答齐锦茵搭救的恩情。

    还挺讲义气的，唐余非常喜欢这个沉着的小姑娘。

    齐锦茵半躺在竹床上休息，简澈接过唐余手中的碗，给齐锦茵一勺一勺喂汤，唐余乐得清闲，去看床头上周舟拿过来的药物。

    “对了。”唐余想到一件事，她偏头问齐锦茵：“我以前和你对话的本子，是留在图书馆了还是带走了？”

    和玩家用纸笔交流肯定是会留下痕迹的，比如这次她和宋冷竹的交流，用来对话的便签本唐余一直随身带着。

    “我带走了，在我的背包里。”齐锦茵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普通的双肩包。“是个便签本，不过也没什么内容。”

    “居然还留着呢？”唐余有些欣喜。

    “做个纪念。”齐锦茵脸上也带着笑意：“而且这东西不好乱丢，怕被有心人捡到……不好意思，我有时候会想很多。”

    “想得多是好的。”唐余将背包递给齐锦茵，齐锦茵支起身子翻了两下，从最里侧的隔层里掏出个黄色的便签本。

    唐余伸手接过来，坐在床位一页一页地翻。

    便签本上只有唐余的回应，又因为写字麻烦，所以常常只写了关键词，很难推测出当时的语境。

    但从内容来看，大多都是跟生活起居有关，比如在哪里发现了什么物资，出门一趟多久回来等等。

    关于星际的内容，之前齐锦茵讲述的对话就是全部了，唐余没再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

    便签纸上零零散散的内容，唐余一一翻阅，她发现，自己和齐锦茵之间的关系还算不错，有时会关心她的伤势什么的。

    不过并没有到交心的程度，毕竟相处不过两周时间，这使得她们交谈的内容浮于表面，几乎不触及什么核心信息，连特殊房间的事情，也没有在纸上说过。

    不过其中有一页的关键词引起了唐余的注意，上面只有一个简单的词汇——

    “卡俄斯。”

    前一页还在写食物名，这一页就冒出了个奇怪的词汇，再往后翻，又是日常的对话。

    唐余咦了一声，站起身来，把便签纸递给齐锦茵看。“这个词，你记得是什么吗？”

    齐锦茵咽下口中的汤，想了许久：“不太记得了，当时聊天都零零碎碎的，有印象的内容不多。”

    也是，谁会记得七八个月之前说过什么话呢。唐余收回手，有些惋惜。

    倒是简澈在一旁瞄了一眼，复述道：“卡俄斯？”

    npc和丧尸无法交流，简澈听不懂唐余和齐锦茵的谈话，所以在旁边一直没插嘴，现在突然出声，想必是认识这个词。

    唐余面上一喜，指着便签纸递给简澈看，又在旁边用指尖划着问号。

    “卡俄斯吗？这是西方神话里的初代神祇，混沌之神的名字，常常被看做世界的本体及开端。”简澈边想边说，她上学时接触的课外知识比较庞杂，曾经了解过一些西方神话体系。

    但是齐锦茵和唐余都表示没听过，这些古早的神话传说已经没多少个星际人知道了。

    “世界的开端？”唐余凝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她写这样的词做什么？难道是在图书馆里看杂书时做的笔记吗？

    她不觉得自己是这么好学的一个人。

    唐余把这一页便签撕下来，整齐叠好，放进口袋里。

    这个词应该不是随手写出来的，可又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唐余决定先把纸条随身携带着。

    第112章建设营地13

    用过晚饭, 姨姨们又在院子里聚了一会儿，互通各个小组的工作进度。

    这已经成了她们每天的日程之一。

    这不是唐余要求的，而是姨姨们在生产的过程中发现, 还是要让大家都知晓每个人每天都在干什么才好。有时她们的工作内容是相互交叉的, 比如工具组的进度就关系到建房组和种田组的效率。

    但也不算正儿八经的开会，她们就像在院子里乘凉一样, 东扯扯西扯扯, 夹杂着玩笑话和打趣, 还颇有意思。

    给齐锦茵上完药之后，唐余和简澈也加入了这个聚会。

    胖婶儿看到唐余，连忙给她俩让了位置：“村长, 快来听听, 咱们水利组要开始养鱼了。”

    养鱼？唐余眼睛都亮了。

    李溪石拿着个本子扇风：“是的，我们这阵子，在河沟里挑了些小鱼当做鱼苗来培育, 明天就放到水库里去。将来就算它们繁衍不多，也能长大长肥，让我们有鱼肉吃。”

    胖婶儿笑道：“诶, 你还可以整个钓鱼的业务, 谁有兴趣就去钓一钓, 放松心情。”

    梅婆婆打趣：“活不够你做是吧？还要去钓鱼？”

    “小问题, 咱们盖房的进度快得很, 时间多的是。”胖婶自豪地拍拍胸脯。“小唐你看，你不在的这几天, 我们又搭好了一个地基。”

    她指着院子后边的半山腰, 黑暗中隐隐可以看到几根木头桩子，不仅地基, 连房屋框架都搭好了。

    唐余连连点赞。

    聊了半天，梅婆婆突然问：“小简去哪个组？决定了吗？”

    简澈坐直了肩膀：“还没有，哪个组都可以，我都能学。”

    梅婆婆：“我倒是想让你来种地，刚好组里还有个同龄的小女孩，她叫昕昕。”坐在梅婆婆旁边的小女孩立刻站起身，和简澈打招呼。梅婆婆笑道：“昕昕是活泼的性子，你们应该处得来。”

    唐余看了简澈一眼，不，应该处不来。

    黄昕昕就是普通的十五岁小女孩，开朗好动，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干起农活来干净利索，梅婆婆很喜欢她。

    但是简澈不是，简澈的心性成熟，思虑很重，不太爱讲话。从她偶尔透露的话中，唐余知道这孩子的知识面很广，属于聪明好学的那一类。

    毕竟年纪小小就接触编程，还能推断出自己身份的npc，可不是普通的少女。

    唐余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倒是周舟先讲话了。

    “梅婆婆，让小简跟着我吧，我缺一个帮手。”周舟鲜少管营地里的其它事物，此时提出要求超出所有人的意外。

    “那好呀。”梅婆婆倒是不介意，能安顿好这些小丫头、不要让她们觉得被排挤就行。“这安排好，周丫头温柔可亲，待人和善，小简不用担心。”

    唐余噎了一下，和金叶相视一笑。

    这梅婆婆看人，都不怎么准啊。

    唐余问周舟：“你真心实意招小简的？”

    “当然啊。”周舟推了下眼镜，“你怀疑我的动机？”

    “我怕你拿她去做实验。”

    “你这么一说……也不是不行。”周舟煞有其事地说。

    唐余金叶和小狸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瞪着周舟，就差把“你试试”写在脸上。

    “说笑的。”周舟把小板凳往后挪了一步。“我在研究丧尸血清，之前的抗生素也还在实验当中，那些院子里的草药也要晾晒、翻动、研磨加工，确实忙不过来，她正好和我住一个院子，交流起来也方便。”

    那倒也是。

    小狸突然想到什么，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金叶和唐余：“你说，要是简澈学会了周舟的医术，是不是就可以救我们了？！”

    唐余一拍大腿，是哦，周舟不救人，她的徒弟可以救人啊！

    周舟翻了个白眼：“行吧，我第一步就教她清创，把齐锦茵伤口化脓的腐肉割掉。”她看向一旁的简澈，问：“敢拿刀割肉吗？”

    颇有试探的意味。

    简澈听不懂唐余和金叶的话，只能从周舟和小狸的对话中获取信息，她听到周舟招了她还是很开心的，懂药理在末世有多么珍贵她心里清楚得很，她很乐意去学。

    可周舟说要让她动刀子，还是去割齐锦茵，简澈心里本能地有些抵触和恐惧，但她依旧仰着头，冷静地回答：“敢。”

    “真不错。”周舟笑容可掬，“我会给你戴几层防护手套，不要担心会感染，但是你在操作过程中需要特别小心，你被感染了我救不回来的。”

    “嗯。”简澈这才反应过来周舟在担忧这个，她倒是没想过，只是害怕刀子伤了齐姐姐。

    唐余一拍双手：“那就这样定了，齐锦茵就等她伤好之后再决定吧。”

    小狸道：“她可以来帮我们找食材，我们一出门，食材组就只有朱婶儿就只有一人，怪辛苦的……不过得等齐锦茵伤好一些。”

    简澈听到小狸这样讲，便仰起了头：“在说齐姐姐吗？她可以去工具组，她会铸铁。”

    小狸：“噢？熔铁会吗？”

    “会的，那辆改装车就是她加工的，也给我做了武器，只不过做工粗糙一些，没那么好看。”简澈从马丁鞋里掏出一把带鞘的匕首，这匕首唐余看到过，最开始简澈拿它来防身。

    “那可太好了，我们不要求美观，实用就行。”唐余开心地说。

    正好那辆卡车上都是压实的铁块，将来可以派上大用场。

    夜色越来越深，有了电网和栅栏之后，外面那两三只丧尸都不用人为消灭，只要明天一早去处理尸体就行。

    初夏夜的气温怡人，大伙儿又聊了两句，等到困倦之时，众人就稀稀拉拉地散了。

    唐余金叶和小狸三人多聊了两句，说明了特殊房间的事情，以及宋冷竹安全屋的猜测。

    安全屋的事情金叶也听说过，她玩的游戏比较多，了解也深一些，甚至能精准说出历史上某些游戏的重大事故。

    至于这款游戏里设定这个东西是不是为了防止某种隐患，金叶也说不好。

    “现在的游戏其实没有太大的安全风险，最大的争议就是主星人对游戏的沉迷非常严重，现在游戏越做越真实，很多人离开游戏会有戒断反应，也会分不清虚拟现实。”

    “不过，总府并没有颁布什么指令来遏制这一点，甚至对ai的限制都比对沉迷的限制要严。而且总府和游戏公司有些合作，是互惠互利的关系，久而久之，主星人也就没把这事当回事儿了。”

    “这个问题设置安全屋也解决不了啊。”唐余沉思道，不如说，这个游戏做得这么真实，反而加重了大家分不清虚拟现实的情况。

    三人又做了些猜测，始终没能讨论出个苗头来。

    再讨论下去也无益，唐余便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收拾东西去洗漱。

    等她把衣服洗好晾好，回到屋子时，陆露已经拉好灯，正坐在自己的床上看记录物资的本子。

    唐余走向自己的竹床，顺便和陆露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

    从定居在这里后，她和陆露就住一屋，两张床一左一右地摆在房间里，中间隔着两米远，还拉了个窗帘子，给彼此留足了空间。

    陆露和唐余聊了两句就困倦得不行，在村子里要早起干活，陆露已经习惯每天早早睡觉，早早起床。

    相比之下，唐余的作息就混乱得多。她已经将近两天没好好睡过觉，但是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纷纷杂杂的事情太多，堆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

    夜越来越深，陆露那边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不再有响动了。

    唐余双手摊在脑后，睁着眼睛看土屋的屋顶，简陋的屋顶能看清横梁上腐朽的痕迹，唐余看着看着，叹了口气。

    宋冷竹此时在做什么呢？睡在哪里？

    唐余冷不丁地，冒出了这个念头。

    她吓了一跳，赶紧收拢了思绪，强制自己入睡。

    可一旦开了头，她的思绪就像脱缰的野马，收都收不回来。

    “我不讨厌你。”这句话仿佛在唐余脑海中响起，像轻柔的柳絮绕在她的周围，摸不到赶不走，使得鼻尖轻轻痒痒的，连带心尖也痒了起来，抓挠不得，让人难受。

    要命。唐余翻了个身，朝着墙壁侧躺。

    一侧躺，她又想起宋冷竹睡在休息室的样子，宋冷竹的四肢缩得更紧绷一些，保持着防御的姿态，身上的清冷之气被完全消减，不再像醒着时那般疏离。

    可这样睡觉肯定是不安稳的，宋冷竹还把嘴唇咬破了，眉头也没松开过，看起来让人心疼。

    等等，心疼宋冷竹做什么。唐余又翻了个身，借着窗口照进来的月光，看向搁在中间的窗帘子。

    淡绿色的窗帘子画着竹子和熊猫的卡通形象，也不知道是哪个时代的产物，有些老旧。上面的熊猫抱着竹子，张着嘴乐呵呵地笑着。

    唐余的思绪又飘远了。

    宋冷竹好像从来没笑得这么开怀过，她的笑意很浅，浅到不认真看都看不到，那双眼睛也如猜不透的深渊，只有在盈满笑意时才柔软几分，弯着眉眼，让人沉溺。

    唐余发现，在图书馆两人独处时，宋冷竹才会这样对着她笑。为了印证这一点，唐余细数着和宋冷竹相处的碎片——她在禁区探究地注视着自己的时候，她在古墓疑惑地望着自己的时候，她站在女神像下，握着枪威胁自己的时候，以及最初相遇时，不带一丝情绪地瞥向自己的眼眸。

    记忆不断往回推进，唐余才发现自己和宋冷竹之间，居然已经产生了这么多交集。以及，这个女人以前看自己的眼神真的很恐怖，像在看一具死尸一样。

    但现在不是了，宋冷竹看她的目光变得轻柔，眼神中闪烁着不加掩饰的情绪，分不清那是什么，看得人脸红心跳。唐余不得不承认，她很喜欢，很受用，恨不得连夜搬家住进宋冷竹的眼睛里。

    “呜。”

    唐余把头蒙在枕头里，发出气恼的声音。越想越难以入睡，唐余连熊猫也看不得了，索性换了个姿势，趴在了床上。

    她完全放纵了自己的思绪，抵抗无果，就随它吧，只是不要去深究好了。

    第113章建设营地14

    第二日, 唐余打着哈欠起了床，陆露拿着把锉刀正要出门，看到唐余的面孔, 便忍不住打趣：“你昨晚偷鸡摸狗去了？”

    唐余头发蓬乱, 迷离地挪着步子，哈欠连连双眼泛泪, 看起来精神头不太好的样子。

    “失眠。”唐余将便签本和水笔放进工装裤口袋里, 懒洋洋回应。

    “你一丧尸还会失眠。”陆露笑着往外走, “我去干活了啊，回见。”

    她虽然是大管家，平日里也还要做工具组的活儿, 村中没有闲人, 许是氛围使然，大家伙儿都尽职尽责，少有偷懒之人。

    连刚回村的唐余也不能例外。

    “嗯, 我待会儿去找朱婶儿。”唐余往洗澡间走，打算洗把脸，清醒一下。

    昨夜也不知道是何时睡着的, 脑子里思绪退了场, 接着做了些光怪陆离的梦, 感觉没睡多久, 鸡棚里的报晓声就依次响起, 传遍整个村子。

    天色刚亮不久，阳光还不太灼人。

    唐余洗漱完, 走到院子里摸了摸晾晒的衣物, 宋冷竹给她的那件衣服被清洗干净，又被初夏的夜风吹了一整晚, 摸在手里凉凉滑滑的。

    唐余将衣服叠得整齐，放在床头觉得不妥，又塞进背包，她直起身子想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行，塞包里都皱了，虽然不是容易变皱的材质，但就是不行。

    她又把衣服翻出来，拿在手里不知如何处置。

    这衣服，还给宋冷竹估计对方也不会要，毕竟丧尸穿过的，干农活的时候穿又太浪费，这么好的衣服呢，她在村子里也不缺衣服穿。

    唐余头一次觉得自己磨磨唧唧，她叹了口气，将衣服放在枕头旁边，懒得再操心。

    等唐余到厨房时，小狸已经在那儿帮朱婶儿准备早餐。村里劳作不比城里，一日三餐是要按时定量吃的，不然普通人会没力气干活，甚至天热时节，会在下午多加一餐变成四餐。

    早午餐也多以饱腹的面食为主，只有晚上会吃得丰富和轻盈一些。

    朱婶儿正往锅里捏面片儿，唐余不咋接触食物，便添把火劈个柴，在一旁搭手。

    “我们的食物够吗？”唐余问。

    “朱婶儿说，我们上次薅人家物流仓库薅了不少油米面，够吃一阵子的，放心。”小狸卷着袖子帮朱婶儿搅动汤汁，防止面片儿粘在一起。

    朱婶儿听到小狸的话，知晓在谈什么，便接话道：“够的嘞，对了，前两天我还在后山上发现家猪的身影，想着等小唐回来，就一起去找找。”

    “猪？”唐余从灶台抬起头，露出个眼睛。

    “应该跟那些家鸡一样，是以前从村子里跑出去的，要是能找两只回来就好了。”朱婶儿乐呵呵的，止不住笑。“诶诶，还有牛，梅婆婆她们耕田辛苦得嘞，要是有牛就更好了。”

    “好！”小狸玩心大起，上次抓鸡的时候她重伤在床，没能去成。“这次抓猪我也要去。”

    早餐煮好之后，唐余喊在村子周围劳作的成员们都回来吃饭，她顺道去巡视了一圈。

    李溪石已经带着人放完鱼苗回来，拎着几个红色的大桶往回走。唐余起得晚，没赶上这放苗的大事，鱼也没见着半条。

    她和李溪石打过招呼，喊回了田间除草和建造地基的姨姨们，这才绕道到周舟的院子里。

    周舟正在教简澈一些基础知识，两个人搬了张小凳，坐在还没铺开的草药前，叽里咕噜说着些什么。

    唐余有些庆幸周舟不是丧尸，还能和npc流畅地对话。

    周舟工作时非常严肃，就算是教小朋友学习也一副生人勿进的表情。唐余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发现简澈理解东西还挺快的，周舟讲过一遍她就记住了，还能照自己的意思复述出来。

    “吃饭了。”唐余见两人没有要停的样子，不得不出声打断。两人这才起身，跟着唐余往集会的院子里走。

    唐余挪到简澈身边，拿着便签本问简澈：“和周舟相处怎样？”

    “她像教导主任。”简澈锐评。“会扒门偷看的那种。”

    周舟风评被害。

    吃过早餐，唐余小狸和朱婶儿三人就上了山，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了朱婶儿发现家猪的“案发地点”。

    这是一个小山坳，看地形，以前应该有一条溪或是河，但现在已经干涸了，留下柔软湿润的泥沙，泥沙上留了好多动物脚印，三瓣的、四瓣的、月牙的、梅花的，大大小小啥样都有。

    部分动物有固定的活动路线，常常在林子里踩出一条道路来，这条河床就是许多动物的活动路线。

    朱婶儿在乡下待过，经验丰富，她指着一个四瓣的印子：“这个这个，猪蹄印子。”

    说是四瓣，其实也只有前两排印子特别深，后两个印子几乎看不见。“但是不知道是家猪野猪。”朱婶儿说。

    野猪是不能抓的，野性太大，养不熟。那些被驯化过的家猪才是唐余几人的目标。

    印子很新，而且沿着河床一路往下，唐余三人踩着柔软的泥土，沿着足迹往下走，地势越来越低，很快她们便到了一处此前从来没到过的地方。

    这里是山谷中的一处平坦洼地，半人高的芦苇和菖蒲疯长得到处都是，最初几人没发现地上的变化，直到唐余察觉到脚上的湿意，她才发现鞋底已经进水了。

    小狸突然推了推唐余：“你看看那是什么？”

    拨开锋利的芦苇叶，前面是一片视野开阔的浅水湿地，唐余先是看到水草间有几只鸭子，不知道是家鸭还是野鸭，它们聚在一起，偶尔将细长的脖颈钻入水中，尾巴高高翘起，像在淤泥中觅食。

    再一细看，何止是鸭子，右侧边的芦苇荡中有一只灰黑色的水牛，只露出了半个头颅在饮水，半截牛鼻绳拖在水里，绳上能看出磨损的痕迹。

    “牛！”朱婶儿惊喜地差点叫出声来，又赶紧收了声音。

    一时间，苇荡里的生物都警觉地侧耳，等了片刻没发现响动之后，又恢复了悠然的神态。

    这里青草和水草都很丰茂、又有芦苇荡隐身，竟然藏了这么多生物。

    唐余做了个嘘声，先调出物资搜寻的功能给鸭子和水牛拍了照，然后身形一晃离开了原地。再出现时，已经骑到了牛背上，她倾身抓住垂下来的半截牛鼻绳，用力往后扯。

    水牛发出哞叫，不住地左右摆头，它抬起前蹄往湿地里冲，要把唐余甩下身。

    不过家养的牛毕竟温顺一些，唐余扯着绳子和水牛僵持了片刻，它很快就安静了。

    唐余翻下牛身，一脚踩进浅水里，拉着绳子往小狸的方向走。

    “唐余！厉害！用异能抓牛简直就是犯规。”小狸高兴地奔过来，吓得那些鸭子扑腾腾钻进了芦苇荡里。

    这只水牛身上有很深的伤痕，想来是被大型动物抓伤的，又因为是家养牛，性格温顺，大概在外没少吃苦头。

    朱婶儿高兴地接过牛鼻绳，没想到猪没找到，先找到牛了。

    唐余打量了一眼芦苇荡，将水牛设置成了搜寻目标，但可惜的是，这里再没有第二只水牛。

    但是鸭子就很多了，到处都是滴滴的提示音，想来很多鸭子在芦苇荡里做窝生蛋，已经到了泛滥的程度，这里的环境很适合它们生存。

    三人并不贪心，只抱了六只鸭子捡了几个鸭蛋回去，其它的鸭子便任由它们在这里生活。

    反正还会常来。

    在芦苇荡翻找的时候，唐余见到好几个被压倒的草堆，想来除了水牛外，这里还有其它的大型动物。

    唐余正小心寻找，以为是什么会伤人的猛兽时，突然发现草堆里露出一片粉白的后腿，以及稍微有些卷曲的尾巴。

    “猪猪猪！”朱婶儿这次行动比喊声要快，在反应过来之前人已经跑了出去。

    猪肉啊！到嘴的猪肉可不能跑了。

    这一追才发现藏起来的猪不止一只，三只成年的小猪四下乱窜，嘴里乱哼哼。

    唐余立刻化身为抓猪猛将，但猪不能骑，也没有鼻绳可以拉，唐余又不敢下手太重，怕把到嘴的肉变成了丧尸猪，于是三人三猪，在芦苇荡上演了一场追逐大戏。

    直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山谷时，唐余已经薅了几把草茎把猪仔的蹄子绑了起来。

    “猪猪乖，我们不会吃你的。”唐余边哄边绑，手下动作一点没留情。

    “鬼才信你。”小狸帮忙抓住猪脚，笑得前仰后合。“你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这一趟收获颇丰，但是三个人带不回这么多东西，唐余便联系金叶陆露和周舟。

    一听说要搬东西，周舟立刻断了唐余的通讯，最后三人没把周舟等来，等来的是简澈。

    好一个压榨童工。

    等人的间隙，朱婶儿发现这片湿地的浅水区长着许多水芹和西洋菜，于是闲不住薅了好几把。还发现了一大片荷叶，荷花已经冒了尖尖角，粉嫩得很。

    朱婶儿喜上眉梢，但并没有动手，这些荷长得丰茂，就地培育指不定将来营地还有莲藕吃。

    除此之外，湿地生态极好，可以利用的物资也很多，就连那芦苇也能做扫帚、填枕头，可谓是载入营地历史的重大发现了。

    大家顶着正午的太阳，满载而归。

    水牛和家猪被圈养起来，鸭子先是笼养了一段时间，等到认家后就开始散养，由黄昕昕和李芊芊两个小女孩照看。它们常去水稻田里找螺蛳和小虫子吃，排出的鸭粪正好肥田。

    日子无波无澜地流逝了两天，齐锦茵的伤口被简澈拿着手术刀子剜了腐肉，好得快了许多。

    清完创后，简澈整个人都是恍惚的，拿刀的手都在抖，但小姑娘愣是沉着脸色一声没吭。

    给亲近的人做手术，还是没学两天知识就赶鸭子上架的手术，极大地冲击了十五岁的幼小心灵。

    为此，周舟、小狸轮流给简澈做心理辅导，唐余金叶和齐锦茵不能和简澈沟通，便只能用动作和眼神鼓励。

    简澈抿着嘴说：“没事，不用担心。”于是下半日，她的脸上就再也看不到慌乱了。

    只是晚上吃火锅的时候，简澈愣是一点鸡肉鱼肉都没碰。

    人群散后，唐余拉着金叶周舟和小狸开会，几人搬着小凳子坐在院子角里，围成一个圈。

    唐余担忧地说：“我有点担心简澈，她的忧思太重，想法都憋在心里，不太像个孩子。”

    周舟不以为意：“我觉得挺好的，我就喜欢和成熟稳重的人打交道。”

    唐余和小狸噎了一下，都感觉被针对了。

    周舟：“放心，她的经历特殊，心思重也正常，这对她而言也是一件坏事。不是谁都像唐余一样什么都能很快接受的。”

    唐余眨了眨眼睛，倒也不是，她也没有。

    金叶思考了很久才开口：“简澈很特殊，我这么说可能有些无情，她是一个自我学习能力很强、且发生了突变的代码，从游戏的立场来说，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变数。当初唐余和小狸要带她回营地时我就有些担心……不过现在看来，这反而是一个好的决定，要是简澈待在其它环境里，很难猜想她会变成什么样子，营地里至少没有那么多争夺和杀戮。”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金叶的身上。

    金叶的语言很冰冷，她很直白地表示，她并没有完全把这些npc当做真正的人类来看待，她的心底，是存在忧虑的，虽然她很少提起。

    这个说法让唐余和周舟心口堵得慌，但她们不得不承认，金叶的后半句说得在理。

    营地能保持健康的氛围发展到今天，是大家辛苦维系的成果。就拿这些姨姨来说，她们真的就本性良善吗？唐余她们很清楚，不是。

    人是一种社会性动物，会像变色龙一样无意识替换自己的着装，以便融入社会。换句话说，她们很受周围环境的影响。

    如果环境是向善的、积极的，营地的成员便会被激发出最大的善意，自行约束不利于营地发展的行为。如果周围人都是恶意的，再良善的人也会变得偏激和狂躁。

    以真实人类为底本而诞生的这些npc们，也是如此。

    唐余很肯定，如果她的营地风气没在一开始就约法三章，没有大家共同努力向这个方向发展，就算是同一个的姨姨，也可能会做出与当下完全相反的举动。

    小狸悻悻地说：“那我们得对简澈好一些，教她些好的，咦，突然就感觉到了家长的压力……等等，我也大不了她几岁啊。”

    周舟：“不必，自然相处就行，我作为老师，会留意她的状况的。说起来……她昨天有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唐余问。

    “问我营地有没有电脑，我问她要电脑干什么，她说想研究一下语言转换系统。”

    “啊……”唐余若有所思。“是因为她听不懂齐锦茵说话了吧。”

    “还有你和金叶的对话。”

    金叶：“我还是第一次见能动性这么高的npc，不过，她明明知道这可能是游戏的设置，现阶段的电脑和编程语言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周舟推了下眼镜，凝重地说：“是，但不要忘了……她本身就是游戏的一部分。”

    周舟的话让几人神情一震，唐余脑海里电光石火闪过一些念头，她霍地站起身：“我去给她找！下次出村，我们找台能用的电脑来。”

    “嗯。”小狸和金叶都没有异议。

    周舟放缓了语气：“对了，你们下次出村是什么时候？”

    小狸撑着下巴：“等风头过去一阵吧，你都不知道，论坛乱成什么样子了。”

    她给几人同步了现在的情况。

    自从唐余变成丧尸王并且成功逃离禁区之后，无端端生出好多讨论丧尸三人组的帖子，详细讲述了禁区发生的事情。

    原本活着离开禁区的人不多，但帖子发出后，一传十十传百，那些一直关注着论坛的玩家掀起了一股比之前更猛烈的讨伐热潮。

    说什么的都有，说唐余和金叶是玩家、是通关boss、是npc、是变异生物，啥都有，千奇百怪，越传越离谱，好多言论直接把唐余剔除了人籍。

    其中，口出狂言、人身攻击的也不在少数，反正论坛是匿名的，发帖人只会显示一串随机数字，且每次都不一样。

    不过好就好在论坛不能发图片、视频和语音，单从文字描述中，很难锁定丧尸三人组的长相。

    毕竟什么身长八尺、虎背熊腰、青面獠牙之类的形容词都出来了。

    唐余撑着头，装作不在意地问：“有人提及宋冷竹吗？”

    小狸瞥了唐余一眼，继而想起她们两队在禁区有过合作，还被玩家看到了，唐余有这样的疑问也正常。

    所以她翻了一下，汇报道：“有啊，好多。”

    “说什么了？”唐余收起手臂，坐直了背脊。

    “说……额，说d级丧尸王是宋冷竹养的宠物。”

    唐余“哗”地站起身，身后的小凳子随着她的动作被带翻在地，四脚朝天。

    “胡说！侮辱我的人格。”唐余脸上有恼怒之意。

    金叶安抚地拉拉唐余的袖子，把板凳放好，拉着她坐下来。“论坛里的言论你还放在心上？人家还说你是丑八怪老妖婆呢，你怎么不生气？”

    唐余鼻翼翕动哼了几声：“也生气，都生气，给我抓到，我一人赏一爪子。”

    “噢——”小狸继续说：“还有，说宋冷竹也没有多厉害，不过是生得好看，还装高冷，谁知道用了什么不齿的手段骗了积分，指不定是靠……”

    小狸读到一半的时候就知道不妥了，她的声音越读越低，最后整个人和唐余一起噌地站起来，两人气愤得不行，就连金叶脸上也有愤愤不平之意。

    “虽然我对宋冷竹没有太多好感。”小狸转身一脚踢翻了凳子，插着腰骂道：“但是这些垃圾人都在说什么垃圾话！人家就是又漂亮又厉害怎么了，承认别人比自己强很难吗？真当游戏给他们一点初始体能就当自己是根葱，臭泥鳅沾点海水还真把自己当海鲜，心里那点龌龊在游戏里装也不装了！”

    骂完还觉得不解恨，又把凳子扶起来再踢了一次。

    和小狸的同仇敌忾不同，唐余抿着嘴一言不发，握紧的拳头指关节泛白，双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焰，周身突然腾现出很强烈的杀意。

    “还有呢？”她沉着声音发问，声音压得很低。

    小狸这才反应过来，她站在唐余身边竟然感觉到了一种压迫，这种压迫让她本能地觉得恐惧。

    “我……我再看看，你别生气。”

    小狸又翻了翻，这次略过了那些胡言乱语，找了些比较关键的信息。

    “有人提议将宋冷竹一起围剿。”小狸翻了个白眼：“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噢，跟帖的还是有理智的玩家，说能打得过宋冷竹的没几个，她根本没对外展示过自己的全部实力。”

    “也有人在帮宋冷竹说话，说她跟我们不是一队人，下面的回帖说，除非宋冷竹在众人面前对丧尸王刀刃相向他才相信……”

    “这都什么跟什么。”小狸决定不再看贴，放自己一条生路，看多了只觉得眼睛脏。

    唐余依旧站着身子，她问：“讨论宋冷竹的帖子多吗？”

    “比我们少多了，是我们的三分之一吧，毕竟人家还是忌惮宋冷竹的实力。你看啊，能打得过宋冷竹的，只有比她强的人，我想比她强的人应该没空在论坛上满嘴喷粪。”小狸很少用重语气的词，她是真的生气了。

    当然，营地的那套理论也很适合这里，多看两眼帖子她再平和也会被影响。

    唐余松了捏紧的拳头，扶着凳子坐下来，但面上那股阴沉之气久久不散。

    如小狸所说，她应该没必要担心宋冷竹的安危，但那些疯言乱语成了她心头的阴霾。

    好像不仅仅是自己陷入了风口浪尖，她还害得宋冷竹被推到了话题中心。

    宋冷竹会看论坛吗？会在意吗？

    唐余觉得心中有一股闷气，那些嘴臭的玩家，她一个都不想放过。

    周舟撑着脸，温和地笑着看唐余的反应。她并没有感到多愤怒，这样类似的话语她听得多了，已经不甚在意。以她对宋冷竹的了解，想必宋小姐也是不在意的，甚至懒得给这些蝼蚁脸色。

    让周舟更在意的是唐余的反应，她还没见过这样的唐余，且不管唐余对宋小姐的在意是出于小狸那样的心理，还是别的什么。就拿生气这件事来说，唐余身上的气质变化太明显了，明显到在场的人不得不注目。

    周舟总觉得，唐余从新州回来之后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唐余偶尔会显露出一些不自知的压迫感，仿佛随着能力提升她变得越来越有底气，又好像那种底气早就存在在她的骨子里，此时只是慢慢苏醒了一般。

    “唐余。”周舟突然正色喊了她一句。“你现在的积分和体能数值是多少？”

    唐余情绪还没平复，她怔愣了一下，查看系统后才慢慢答道：“积分是910，体能值……460，怎么了？”

    回营地后，唐余看过自己的积分，她解锁了一个新的基础技能是“任务提示”，没有描述，现下也没有任务给唐余做测试，她便没有理会。

    周舟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自己的积分有七千多，宋冷竹的分数——周舟猜测约有上万。

    和她们一比，唐余的积分不高，甚至可以说很低，在一众玩家里应该算中下水平。

    但是以唐余现在的实力，对付中上的玩家已经绰绰有余，周舟猜测是因为唐余的身份、异能，还有跟她本身的战斗实力有关。

    她底子很强啊，周舟脸上带上温和的笑意。

    她还想让唐余更强一些。

    周舟突然转换了话题：“丧尸血清，再给我五天时间，我应该就能研究出来了，你们拿到了再出村吧。从今天起，每晚饭后，唐余你来我实验室一趟。”

    小狸咦了一声，起了兴趣：“周舟你终于要对丧尸王下手了？”

    第114章建设营地15

    周舟的实验室在她的卧房左侧, 捡回来的器械大多摆在那里，四周的土墙和屋顶被周舟用薄膜遮盖，减少污染。

    在村内很难做到无菌, 周舟也不强求, 在末世混久了，她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第二晚, 唐余忙完食材组的后续工作, 趁着夜色溜进实验室。门没关严实, 她掀开遮尘的塑料薄膜，恰巧看到周舟背对着她在捣鼓着什么。

    唐余本想吓她一吓，周舟却突然转过头, 包得严严实实的口罩和医用手套上, 全是血迹和白花花的块状物，她僵硬地扭头看唐余，在顶灯的映照下, 恐怖效果惊人。

    唐余嚎了一嗓子，转头看到手术床上被刨开一半的尸体，觉得人都麻了。

    周舟一定是故意的。

    周舟放声大笑, 笑声隔着口罩声音闷闷的, 她伸手一指实验室角落里用塑料门帘隔出来的空间：“在那儿等着, 我待会儿就来。”

    唐余乖乖地坐下, 她发现屋内摆的东西很多, 几乎到了放不下的程度，两张手术床, 标本柜, 提取台，还有一些唐余看不懂的精密器械。

    “胖婶儿说十天后新实验室就能做出来了。”唐余和周舟闲聊。

    姨姨们虽然不懂周舟每天在捣鼓什么, 但平民百姓对医生向来保有一种敬佩之情，周舟对npc又和善得很，偶尔给姨姨们量量血压，测测血糖，看看李芊芊的成长情况，大家都很喜欢她。这次从禁区回来，东西多到实验室堆不下了，胖婶儿就想着给周舟搭建个好一点的环境。

    “那敢情好。”周舟手上忙活，嘴里应和着唐余的话。

    “你现在在做什么？”

    “试着用杜洁絮的方法，给丧尸做脑部开发试验。”周舟用唐余听得懂的话解释。

    唐余这才发现手术床上的是个丧尸，不知道从哪里薅来的。

    “成功了吗？”

    “失败了。”周舟笑着回应，听不出气馁情绪。“这个实验的要求太苛刻，一时半会儿达不到。”

    她走到洗手台边，用牵引好的溪水水管清洗了血迹，然后小心翼翼脱下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术服，这才往隔间走。

    “这是从杜洁絮身上提取加工的血清。”周舟拿起附近桌面上的一管液体，走进唐余，“之前杜洁絮以此为媒介，让a、b两只丧尸听令于她，我在营地附近的丧尸身上测试过，它们确实会产生某种变化，但是没有主体控制它们，我看不出效果。”

    “找你来，一是测试被杜洁絮的血清注射过的丧尸，能否被你控制，二是我想直接提取你的血清。你在禁区获得的异能[操控]，需要某种媒介才能起作用，用你自身的血清可能控制效果会更强。”

    唐余看着那试管中淡黄色的透明液体，点点头。“可以，听你的。”

    现在，唐余复制的操控异能有些鸡肋，出了禁区后就再没有使用的条件了。如果周舟研制成功，唐余就可以与其它丧尸产生精神链接，像a、b丧尸那样。虽然这些变异物不像玩家丧尸那般有情感和理智，但组建成丧尸大军后，用来作战非常有用。

    “笔记本中的方法，我会尝试改进，看看能不能增强血清的效果，如果能成功的话，以后你们出门，就得多带一排针筒。”周舟笑容满面，仿佛已经看见唐余金叶小狸三人，拿着针筒追在丧尸后面跑的场景。

    “我有个疑问。”唐余说，“如果单用我的血清，资源太少了，这样一来，我能控制的丧尸就不会太多。我在想，那些被血清扎过的丧尸，可以再提取血清吗？像裂变式传播一样。”

    “可以测试一下，不过不要抱太乐观的心态，被稀释的血清效果肯定会递减的。”

    “不要紧，我们试试”

    周舟将血清放回原位：“另外，我有想过通过手术解决你的失忆问题，不过风险太大了，而且按照齐锦茵的说法，你的失忆很可能是游戏在你意识上强加的限制，从物理层面上我解决不了，毕竟你这具身体也不一定是自己的。”

    “噢？”唐余仰着头看向周舟，狡黠一笑：“周教授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我可是玩家诶，这算不算救人？”

    周舟白了唐余一眼：“我只是想看乐子。”

    谁能体会一个乐子人的快乐呢。

    “不过……”周舟摸着下巴仰头思考：“如果简澈这丫头，真的能够捣鼓出语言转换系统的话，说不定也能帮你解决记忆限制的麻烦。”

    “你这个饼画得……”唐余笑起来，“我很喜欢！”

    “行了，手伸出来，开始吧。”周舟戴上新的手套，拿出了采血针。

    一连几天，唐余每晚都和周舟待在一块儿，有时候简澈也会帮忙打下手，跟着周舟学习。

    小姑娘已经能够平静地面对尸体和内脏，并且在饭桌上平静面对肉食了。

    这几日，村外的防护电网断了电，围上来的丧尸全都成为了唐余和周舟的实验品。

    和她们预想中的一样，杜洁絮的血清是起作用的，唐余可以操控这些被注射过血清的变异丧尸，但这类丧尸跟唐余的精神链接很微弱，唐余控制得很吃力。

    而唐余自己的血清就非常有效了，被注射过血清的丧尸会在三分钟以内发生变化，产生非常原始的战斗和思考本能。它们没有情感，没有是非，是介于玩家丧尸和npc丧尸中间的一个变异物种。

    唐余的“操控”异能终于派上了用场，她可以指挥着这些丧尸，能停能止，指哪儿打哪儿，甚至搬抬重物等动作也可以进行。

    最重要的是，和禁区的血丧尸和变异动物一样，给出一个进攻的总指令之后，它们会自行思考进攻方式，行动也比普通丧尸敏捷许多。

    丧尸血清研发成功的那天，全村人都来观赏唐余的“表演”，姨姨眼见着以前最害怕的丧尸，变成了村长的伙伴，整齐地站成一排接受检阅，她们惊得眼睛都瞪着浑圆。

    小狸开心地拉着金叶的衣袖，大声给唐余提议：“给它们起个名字吧，咱们也是有丧尸军团的人了！”

    虽然现在只有五只。

    周舟抱着双臂，笑容揶揄：“你让唐余起名字？从她嘴里能出现什么好词？”

    唐余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蹦出一个词：“丧……丧心病狂？”

    小狸跳起来：“你才丧心病狂！”

    金叶笑道：“不如称它们为’活尸人’，虽然有行动力，但它们毕竟跟有情感的人还是不太一样，至于军团名字……”

    小狸抢过话头：“一家尸！相亲相爱一家尸！”

    “啊……听起来不太吉利啊。”周舟扶额：“小狸你取名水平也不怎么样。”

    唐余却表示赞成，“一家尸好！一家尸军团，如雷贯耳，丧心病狂！”

    于是一家尸军团的五位打工人就正式上岗了，成为保护营地的第一批常驻活尸人。

    周舟给它们全都抽了血，研究唐余所说的“裂变血清”。

    抽血的时候它们一动不动，没有进攻的动作，伛偻的身体也强行站直了，在唐余的指挥下，它们甚至会主动伸出手来。

    流程结束之后，唐余站了半晌，她忽然从村里拿出两个破旧的木桶，去井边提了水放到一家尸的面前，还丢了几块废旧的毛巾。

    “找个空旷的地方把自己洗洗，注意脏水不要流到农田去了。”

    周舟：？

    五位活尸人听话地提着桶，面无表情地走进夜色里。

    “裂变血清”很快就研究成功，但遗憾的是，最多三个层级，稀释三次后，再往后的血清就没有太大的效果了。

    唐余欣然接受了这一点，假设她的血清提取加工一次，能扎十个丧尸，一传十，十传百，也能组成千人的军团，况且只要有周舟在，她的血清不止能提取一次。

    每晚造访村子的丧尸被唐余集中起来，全都纳入了一家尸的队伍，这些丧尸被唐余安置离在村子一里远的地方，成为了一道人为的保护线。

    只不过有个问题，现在能操控活尸人的只有唐余一个，如果唐余不在村里，这些丧尸就会成为营地的威胁。唐余决定先把这些丧尸走哪儿带哪儿。等周舟研究出解决办法后，活尸人就可以留下来保护村里的姨姨们。

    军团组成之后，唐余就开始考虑起出村的事情。

    唐余看向手中的便签。她从金叶的地图中推断，营地所处的地点，仍然在新州那一块版图之中，这块版图囊括区域太大，再往上还有许多未探索过的地图。

    唐余决定这次往西走，与新州版图相邻的有三个区域，唐余选了最左边的那一个。

    一来看看有什么任务可以做，二来唐余想顺便寻找特殊房间的踪迹。

    往西走会再次经过a城，唐余握着纸条，稍微有些心不在焉。

    宋冷竹会不会也回a城了呢？可周舟说过她们没有固定的营地，常年四处游走，或许她去了更远的地方。

    这种只靠缘分才能相遇的境况让唐余有些惆怅。

    出村的人只有唐余金叶和小狸三个，周舟太忙了，手头上有很多事要做，不打算跟着唐余出去。

    齐锦茵倒是有这个想法，她去过的地方也多，能给唐余做些参谋，但遗憾的是她的伤没痊愈，跑跳不得，只能等下次再行动。

    唐余拿起这阵子的物资需求清单塞进包里，连带着宋冷竹送的衣服一起，放在背包里侧。

    清单上的东西很少，营地的物资现在仍有富余，搜寻物资的压力小了许多。

    她们寻了辆货车，拉上一家尸军团，趁着晨光开上了前往大路的土路。

    “等你们回来！”陆露在村口摇着手呼喊，她打过招呼后就像往常一样去忙碌了。

    只剩简澈默默地站在一边，眼睛里映着朝阳。

    第115章松明城01

    周舟给的丧尸血清有两种, 为了区分，她在血清中加了无污染色素。红色的，是以唐余的血液直接提取的血清, 数量较少, 只有十支，转化的活尸人与唐余联系更紧密, 被唐余称为一级血清。

    蓝色的, 是从一级活尸人身上提取的血清, 数量很多，周舟连夜做了五十多支，几乎将营地里所有注射器都用上了。这样的血清转化的活尸人与唐余联系稍微差些, 但原材料很丰富, 不必省着用，被唐余称为二级血清。

    原本还有黄色的三级血清，但由于效果最弱, 周舟没有研发太多，这次出门，只给唐余用输液袋装了两袋, 作为备用。

    唐余将二级血清分成了三份, 交给自己的队友分开携带, 她们将部分针筒放在背包侧面的网状口袋里, 方便伸手就能拔到, 要是遇上顺眼的丧尸，就会赏它一针。

    路上游荡的丧尸对金叶和唐余毫不设防, 这给她们提供了便利。她们收起武器, 大大方方走在丧尸队伍中，然后绕到丧尸的背后, 拔针、对准脖子上的黑色血管快速扎下，推动注射器，动作一气呵成。

    蓝色的血清钻进了丧尸的体内，在丧尸的一声声嘶吼中，扎针小队正式上线。

    出于挑选的需求，唐余不得不仔细留意丧尸的不同，她发现那些衣着完整面孔可清晰辨认的丧尸，大多刚诞生不久，这样的丧尸基础体能差一些，是丧尸里的实习生。

    而那些衣衫褴褛、浑身血迹斑斑、面目可憎的丧尸，战斗力和敏捷度会更高。丧尸病毒是会进化的，这一点唐余她们在禁区就已经得知，所以这些老油条，就成为了唐余看中的目标。

    但这些丧尸实在是臭得很，看着也不太美观，被唐余指挥着站到货车后车厢时，连带车厢都腐臭了。

    于是一遇到路边有山涧或是溪流，唐余就会提着个捡来的破桶，让丧尸们排队打水洗澡，然后换上她们从民房里淘来的旧衣物。

    小狸抵在车门上吐槽：“丧尸这辈子没遇到过这样无理的要求。”

    但不得不说，洗过澡的丧尸干净了许多，虽然浓化的伤口和粘液又弄脏了衣服，但至少比以前顺眼多了。

    不仅如此，唐余还要求一家尸的每一位成员都携带一件武器，不管是树枝、铁锹，还是从路上玩家手里夺得的枪械，都可以。

    游戏玩到这个阶段，丧尸不会使用武器只能以身肉搏是很吃亏的。

    等车子再驶入a城时，货车的后车厢里已经装了三十多个活尸人，它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整整齐齐面无表情地坐着。这些活尸人很特殊，唐余没有使用操控异能的时候，它们没有明确的目标，就待在原地。只有在遇上活人的时候，它们会整齐划一地朝活人行注目礼，然后在唐余的带领下，对围上来的玩家发动进攻。

    远远看起来，颇具有威慑力。

    唐余在一家文具店找了张旧地图，地图上详细地标注各个省份的方位、大小和边界线，唐余拿便签纸对照了一下，和宋冷竹说的一样，便签纸上的边界线和实际地图完全不吻合，她也无法判定，其它六个区域到底是地图上的哪些地方。

    唐余收起便签，将目的地定在了松明城，松明城是某个省份的省会城市，从地图上看，要到达松明城需要跨两个省份。

    她选了条路往西走，这条路会穿过a城的中心，再次回到a城，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只是荒废破败的颓势更显，大概是a城的物资越来越少，大多数玩家都转移了，她们隔好久才会碰上几个不要命上来试探的玩家。

    唐余坐在后座，目光在街道上游移，路上空无一人，并没有她想看到的那个身影。

    直到出了a城，唐余才收回目光，撇了撇嘴。

    没有遇上宋冷竹，她们没有那么巧的缘分。

    唐余有些失落，这种失落被开车的金叶轻易看穿。

    她透过后视镜看到唐余微垂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期待落空了吗？”

    “啊？”唐余心不在焉地抬头，“什么期待？”

    “谁知道呢。”金叶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小狸。

    “金叶。”唐余突然往前曲身，扒着驾驶位的椅子，探出个头：“冒昧地问一下，你喜欢小狸哪一点啊？”

    金叶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抖，她扭头看了眼小狸，确认对方睡得迷迷糊糊后，才责怪道：“确实很冒昧，你小声点。”

    “就问一下嘛。”唐余放低了声音，“你不会当我不知道吧？你表现得很明显。”

    “我已经尽力藏好了，但是这种事……除了当事人，外人都能看得出来吧。”金叶突然感慨了一句，可惜当事人却什么都没说，也不知道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确实。”唐余表示肯定，金叶看小狸的眼神明显不清白。

    金叶沉默了一瞬，这才回答唐余一开始的问题：“喜欢很难说清楚缘由，也列不出一二三四。我和她日夜相处，连什么时候心境发生了变化我也不知道。在原来的队伍里，我只是存了保护她的心思，觉得她娇小，可爱，她也很依赖我，当初可能是喜欢她这一点？但是从鬼谷回来之后，我发现她是不需要被保护的，她也有强韧、独立的一面，这样的她我反而更喜欢了，你说，这能说得清缘由吗？”

    金叶轻轻地笑着，眉眼里装满了温柔。她少有对人倾诉的时候，要不是唐余问起，这些话她是决计不会说出口的，更何况还是在当事人的面前。

    “真好。”唐余小声地应了一下，拍了拍金叶的肩膀：“你们结婚我想坐主桌。”

    金叶笑起来，想到什么之后神情又落寞了下去，“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邀请你的。”

    “嗯。”唐余应了一声，抵在座椅上沉思，分析金叶话里的参考性。

    缘由嘛……确实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那你呢？你喜欢上谁了？”金叶话锋一转，落到了唐余的身上。

    “我没有啊，我不是。”唐余抬头连声否认。

    “怎么会没有，你不会平白无故问我这个问题。”金叶观察细致地很，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问：“是有什么想不通吗？”

    “也没有什么想不通。”唐余支吾着回答，不仅没有想不通，她甚至不敢往深处想，毕竟只要想了，不就会越陷越深吗？这么浅显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金叶想到唐余的特殊情况，长长叹了口气：“不用在意自己的身份，人生无常，跟着心走就好了。”

    “嗯。”唐余将这话收下了，别人她不知道，她的人生确实无常，无常到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离开这个游戏。

    “以及对方的身份。”金叶突然补充了一句。

    “啊……”这一点倒是提醒了唐余，她从没考虑过宋冷竹是什么身份。宋冷竹在游戏里是强者，是优秀的队长和狩猎人，那出了游戏，她会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身份？

    能养成这种性格和心境的，必定不会是普通人吧？

    想到这里，唐余突然泄了气。

    “如果你有困惑，随时找我谈谈。”金叶说，“虽然我的处境也没比你好到哪里去，但可以给你一些局外人的建议。”

    小狸悠悠转醒，揉着眼睛睡意朦胧地发问：“什么？谈什么？”

    金叶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她尽量平静地放柔了语气：“没什么，再睡会儿吧，我们这趟路要开很久。”

    的确如金叶所说，这趟路程开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景色从平地变成了延绵的高山，树木种类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随着海拔升高，空气中略显燥热的气温下降了不少，黄昏时候甚至能感到有些凉意。

    气温不一样了，并且是非常明显的不一样，唐余拿出便签纸，对照着地图查看，她们说不定已经到了另一块区域。

    这边的天空变得异常高阔，随着太阳西沉，成团的云彩被染上了红色，煞是好看。盘旋的山间公路上，只有她们一辆车在行驶，这大山里荒无人烟，连丧尸也是隔一两个小时才会看到三四个。

    天色已晚，金叶打算找个地方停车，明天再接着赶路，她放慢了车速，寻找着可以扎营的地方。

    只是这一放慢，金叶突然从倒车镜里发现，身后的转弯处出现了一辆白色的小轿车。

    大概是没料到金叶突然在山坳坳里减速，对方的车身明显歪了一下。

    三人立刻警觉，拿起了武器。

    唐余探出车窗，使用视力强化往后看，发现这个车子的车牌竟然是a城的，她惊出了一丝寒意，这辆车，很有可能从a城起，就一直跟在她们的身后。

    这太反常了！

    唐余望向驾驶室，发现是一个稍微有些脸熟的男人，但是印象不深，在哪里见过她完全没有印象。副驾驶也是个男人，只有在后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性。

    女人低着头在查看什么东西，大概是听到司机提醒，她抬起头，望向了唐余的方向。

    唐余看清了那人的面孔，她握刀的手紧了一分，终于想起来开车的男人是谁。

    是黎洛的队友，唐余曾在禁区见过他一面，这个男人一直站在黎洛的背后。

    而那个后座上的女人，正是黎洛。

    “金叶，停车。”唐余突然叫停了车辆，她打开车门，握着惊龙跳了下去，站在了盘山公路正中间，小狸和金叶也跟着下了车。

    白色小轿车在撞到唐余之前，不得不停了下来。

    黎洛下车倚在车门上，她望着唐余满车的丧尸，又看了看唐余，笑着打了个招呼：“又见面了。”

    明明是跟踪才对，装作什么巧合。

    小狸有些生气：“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黎洛也不遮掩，大大方方承认了：“在a城看到了你们，就想跟上来看看，反正手头上也没什么任务可做，只是没想到你们能走这么远。”

    她这番坦白反而把小狸给整不会了，小狸愣了半晌：“跟上来？然后呢？杀了我们吗？”

    察觉到小狸的不敬，开车的那个男人有些恼怒：“想杀你们早就动手了，用得着等到现在？”

    黎洛将那男人拦了回去，她很有礼貌地回话：“不是，我在禁区没有动手，现在也不会，纯粹只是好奇罢了，你们很有意思。况且我们也算是一桶油之交了，我没有敌意。”

    好家伙，又一个对她们感兴趣的队伍，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吗？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到处视奸别人。

    可黎洛又实在真诚地很，她见唐余不回应，便主动问道：“你们这趟要去哪里？”

    小狸：“不去哪里，随便走走，一路上杀杀玩家，涨涨积分。”

    “那可惜了。”黎洛说，“我以为你们要去松明城，宋小姐在那里呢，我准备顺道过去看看。”

    她特意把宋小姐三个字咬得很重，话里面包含了好几层意思。

    唐余眼神凝了凝，冒起了一股无名之火。

    黎洛应该知道宋冷竹和唐余关系复杂，所以才搬出宋冷竹来试探，可话里话外又透露着自己和宋冷竹的关系很好。

    她既然知道宋冷竹在松明城，说明她们之间是互通了联系方式的。

    现在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唐余，这算什么？同步消息？还是卖人情？

    唐余看不懂黎洛的操作。

    小狸直接发问：“宋冷竹在松明城干什么？”

    “听说在找什么东西，她没明说，你们要一起去吗？”黎洛问道，“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路上做个伴？”

    介意，有点介意，唐余耸了耸鼻子，没有马上做决定。

    唐余对黎洛的看法很复杂，这个人和那些喜欢杀戮的玩家不同，她整个人都充斥着一股彬彬有礼的气质，举止得当，亲切平和，唐余原先以为她是装的，可她事事又表现得无比真诚。

    真诚，但并不好被拿捏，像是一个高明的商人，用最真诚的姿态，赢得别人的好感，然后拿到她想拿到的东西。就好像她在禁区时，搭上宋冷竹所用的手段一样。

    你甚至无法对她产生讨厌之情。

    唐余的介意还来自于另一方面，黎洛和宋冷竹交好让她觉得难受，这种难受跟黎洛本人无关，黎洛的行为很得体，但唐余不得不在意。

    “小狸，答应她的邀请，但是让她们走前面。”

    小狸转述了唐余的话，然后自行补充了一句：“黎……姐姐，我可以相信你，但是你的两位队友可不能偷袭我们。”

    “他们不会的，他们只负责保护我的安全。”黎洛回应小狸的话，看向小狸时表情非常亲切，就像在看自家的小妹。

    金叶心里也升起了介意的情绪。

    小狸丝毫没有觉察，她只是疑惑黎洛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说另外两人是保镖。

    小狸认真看了另外两个男人一眼，发现他们站在黎洛的身后，习惯性地背着手，身形笔直，还真有保镖的感觉，就差一副墨镜了。

    这么守规矩的动作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明显是经年累月养出来的习惯。

    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带保镖来玩游戏吧！

    第116章松明城02

    黎洛没有问那一车的丧尸是什么情况, 也没有问唐余d级丧尸王的事情，她似乎真的对唐余没有敌意，也隐藏了不必要的好奇心。

    和小狸短暂交流后, 她上了车, 重新坐上了后座，其中一个男人四平八稳地驾驶着车辆, 绕过停在路中间的货车, 往前行驶。

    唐余三人也只好返回驾驶舱, 隔着一百米的安全距离，远远跟在了白色轿车的后面。

    这一幕似曾相识，唐余和黎洛初识的时候, 也是黎洛在前面带路, 她们在后方跟着。

    黎洛没有停下的打算，她似乎准备连夜赶路，于是唐余三人原本的扎营计划被迫取消, 她们轮流开着车，跟在后面。

    小狸在驾驶位嘟嘟囔囔：“这个黎洛太奇怪了，她明明就是要去松明城, 为什么开头又说对我们感到好奇才跟来的？这不是两套说辞吗？”

    金叶猜测：“可能她的目的就是想引导我们去松明城, 只是恰巧我们的路线一致, 她就一直跟着了。”

    “松明城有什么吗？”

    “不知道, 相隔这么远, 我们没有在那一带活跃过。”

    唐余抱着刀，目光透过挡风玻璃, 盯着前面路段上的汽车尾灯。

    最初选择松明城为目的地, 不过是因为松明城是省会城市，是像新州那样的一线大城, 唐余觉得碰上特殊房间的几率要大一些。

    但现在，得知宋冷竹在那里，且联系了黎洛，这个地点就有些可疑了。

    唐余算了算时间，她们回到营地之后休息了五六日。宋冷竹如果是同时离开的新州，且立即出发往松明城，那么宋冷竹估计已经在城里待了有三四日了。

    难道是宋冷竹又在执行什么任务？而且需要帮手才叫上黎洛吗？

    是险境？还是别的什么困难？为什么一定要叫上黎洛？

    想得多了，唐余又莫名其妙升起一股愤愤之情，黎洛的实力确实能帮到宋冷竹，但是她唐余也不差，等她到了松明城，倒要看看是谁帮谁。

    ……

    黎洛靠在座椅上，将消息发送了出去，很快就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盟友的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宋冷竹。

    “宋小姐，消息我带到了，咱们谈好的生意算成交了吗？”

    “不急，把她安全带到高墙里，我和她顺利见面时，就算成交。”

    “没问题，话说起来，你怎么知道她会经过a城？”

    “推算出来的，细节不方便告知。”

    “怕我伤害她？宋小姐倒是有心了，她带了一车的丧尸，要提前和她说明情况吗？”

    “一车的丧尸？”宋冷竹似乎也有些惊讶。

    “嗯，那些丧尸似乎能听从她的指令呢。”黎洛露出温和的笑意，想了想，补充了一行信息：“你的这位丧尸好友成长得比我想象中快，难怪能让你产生兴趣，连我也觉得好奇了。”

    “你别打她的主意。”面板上的文字冷冰冰的，看不出情绪。

    紧接着，宋冷竹又发来了一段内容：“进城之前和她说说情况，丧尸就不要带进城了。”

    “我只负责传达消息，怎么做就看她自己的选择。”

    “嗯。”

    黎洛收起面板，低眉浅笑着，似是自言自语地感慨道：“这籍籍无名的二小姐啊，还真是深藏不露。”

    ……

    后半夜，唐余接替了司机的位置，一直开车到天明。

    不知何时，空气中起了大雾，或许是高海拔带来的气候反应，两侧的高山腾起烟雾，萦绕在树尖上，一直连接到低垂的云层。

    远处的雾气中，雪白的山尖儿时隐时现，夏季的热风没能吹到这奇高的山顶，这里仍然可以看到未融化的积雪。

    路上的能见度变得极低，晨光也刺不破这样的雾气，唐余专心开着车，这山路两旁没有护栏，一个不小心就会滚落到旁边的山涧里。

    直到道路两边开始出现废弃的平房之后，唐余突然看到前方的汽车尾灯闪了一下，然后白色小车停在了原地。

    唐余将车子开到小车后方，摇下车窗往前看，干燥冷冽的空气一下子涌入驾驶室，连穿着冲锋衣外套的唐余也忍不住嘶了一声。

    黎洛探出车窗，说道：“前面就是松明城了，有件事儿同步一下，城里情况比较特殊，你这一车的丧尸，最好就留在这里。”

    唐余微微皱眉，一家尸军团可以为她们增加一倍的战斗力，怎么好留在这里？那它们不是完全派不上用场了？这怎么行？

    小狸从后车窗探出头：“为什么？怎么个特殊法？”

    这三人机警得很，恐怕不说清楚不行，于是黎洛解释道：“因为整个松明城就是一个玩家营地，活跃在西边的玩家基本都驻扎在这里，你要是带着它们，还没靠近城墙就会被打成筛子。”

    “什么？”小狸有些不可置信，“那你还带我们来？”

    唐余也皱起了眉，她不知道黎洛从哪里得知的消息，如果整个松明城都是一个玩家营地，那她作为丧尸王，单枪匹马去松明城不就是送死吗？这件事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她甚至开始怀疑黎洛把她引到了狼窝，要来个瓮中捉鳖。

    但细想起来又觉得奇怪，如果黎洛真的要害她，就不会提前告诉她这件事，黎洛大可以把她引到城边，直接配合其他玩家消灭自己。

    “我可以带你们进城，不代表我能带那些丧尸进城，数量太多了，你们这样大张旗鼓地出现，就会有攻城的嫌疑。”黎洛非常有耐心地回应，脸上并没有不耐烦的表情。“把它们留在外面，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用处呢。”

    小狸犹豫道：“你等等，我们讨论一下。”

    她缩回脑袋，问唐余：“这松明城是玩家营地，那我们还去吗？我们不是非去不可吧？”

    “确实。”金叶面色沉重道：“我们没有一定要进城的理由，如果黎洛说的是真的，这里都是玩家，也不知道数量有多少，我们没有活尸人的帮助，很吃亏，不如去周边的小城里看看。”

    唐余面有难色，她正要回应，就听到黎洛又补充了一句：“噢对了，听说松明城也有人在研究丧尸，他们应该很欢迎丧尸王的投诚。”

    “谁说我们要投诚了？”小狸愤愤不平。

    “假意投诚也可以的，之后就看你们的发挥了。”黎洛平和地说，“放心，今天和明天，我绝对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小狸缩回身子，看向队友：“我怎么觉得黎洛每句话都话里有话？她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什么叫假意投诚？”

    唐余眼里闪过一抹亮色：“她不会……是想让我们扮猪吃老虎吧？”

    ……

    今日的雾气浓得化不开，高墙上的值守成员不耐烦地打着哈欠，他们手中的望远镜能见度也大打折扣，只能看到十米开外的地方。

    进城的宽阔道路上摆满了倒刺路障，几辆装甲车排成一排，将松明城的入口堵得严严实实，两名手握冲锋枪的士兵在装甲车附近巡逻，一有特殊情况，就会全城警戒。

    路障、装甲车、高墙、以及大批量的武器，都是曾经的当局政府留下的宝贵财富。松明城失守的前两个月，地方官员紧急修建了防护墙，将城镇核心包围其中，全城的武力都调到了城门口。得益于这些措施，松明城成为了这个国家最后失守的城市。

    但高墙铁壁挡得住外部的丧尸，挡不住内部的突发感染，一个小小的伤口就造成了全城的毁灭，再加上平民们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这里一度成为了废墟。

    直到一批外来者占领了这里，重新架起炮台，建立起新的秩序，松明城，才又恢复了人气。

    瞭望台上的值守员哈欠连连，他守了一晚，连只蝙蝠都没见到，整个人无聊又乏困。此时正好是交接的时间，他起身，拿起望远镜，随意瞥了一眼，打算做好收尾就回驻扎点睡大觉。

    谁知这一瞥，竟然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他立刻站直身体，揉了揉眼睛，再看了一眼。

    镜头之中，六个黑影破开浓厚的雾气，信步走在沥青路上。她们黑衣黑裤，步伐稳健，丝毫不像是被丧尸追杀到此地的落难者，倒像是直奔着目标而来。这样反常的情形让值守员心中警铃大作。

    “有情况！”值守员按响了瞭望台上的警铃，一瞬间，呲呲的警报声响彻了城门。

    数十只黑压压的枪口瞬间对准了城门口的沥青路，路上巡逻的士兵即刻跳进装甲车，做出了进攻的姿态。

    那六人却没有被这阵仗吓到，仍然步伐不停地往城门走，她们身上挂着武器，却并没有握在手上。

    “什么人！”一个穿着武装作战服的黑脸汉子端着枪走出了城门，站在了六个人面前。

    他这才看到来者是四女两男，其中两男两女背着背包，剩下的两个女性空手站在最后，她们垂着头，安静地站着，冲锋衣的帽檐遮住了她们的大部分面容。

    为首的那个女人二十七八，相貌并不出众，却有着莫名的亲和力，她笑了一下，礼貌地说：“您好，我是来找林重奇先生的。”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摸住了耳朵上的耳麦。

    她们的对话通过无线电传输到了城墙上某个房间内，一个中年男人站起了身，离开了房间，走到了城墙之下。

    背着一把唐刀的中年男人推开了黑脸汉子，他越过为首那女人的身躯，直直看向了最后面垂着头的两个人。

    “d级丧尸王？”他的声音很平静，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又放下。“这可稀奇了，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身后的高墙上，数十架枪口悄悄挪动了位置，对准了最末尾的两个女人。

    为首的女人笑着说：“咦？林先生没和你们交代吗？我是带着她们来做生意的。”

    唐刀男人挑了挑眉：“什么生意？我没听说。”

    “宋冷竹和你们领袖谈的生意，具体细节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来送人的。”

    唐刀男人面露疑惑，他侧了个身，打开了游戏面板，似乎在询问什么，两分钟后，他面带笑容地回头，语气也变得十分客气：“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你们是贵客了，请。”

    他做了个请的姿势，墙上的枪口在一瞬间被撤离，路障也被士兵搬开了一个小口子。

    “我叫娄彦，请问怎么称呼？”

    “黎洛。”

    “啊，原来是黎小姐。”娄彦的面容一瞬间变得古怪起来，他急忙让了个身位，鞠躬的角度更大了一些。

    “你认识我？”黎洛止住了脚步，停下来看向娄彦。

    “略有耳闻，毕竟黎家……”

    “好，我知道了。”黎洛打断了娄彦的话，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乖巧的丧尸，嘴角擒着笑意：“劳烦娄先生带个路。”

    “好的，这边请。”

    第117章松明城03

    唐余和金叶温顺地跟在黎洛的身后, 跟着队伍往前走，像极了被驯化了的丧尸。

    路过穿着武装服的黑脸汉子时，唐余抬起了头, 打量了对方一眼。

    乍一被对视, 黑脸汉子眼角猛然抽动，他的眼里出现一抹掩饰不掉的恐慌, 身体的动作比他脑子反应要快, 已经下意识举起了枪。

    唐余注意到, 他拔枪抬枪的动作十分标准，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不偏一分, 不多一厘。

    娄彦察觉到黑脸汉子的动作, 他伸手将枪管压下，微不可察地瞥了黑脸汉子一眼，顷刻间, 黑脸汉子额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被唐余吓的，还是被娄彦吓的。

    但唐余知道, 藏在暗处的枪口还有许多, 并不是全部都撤下了, 只要她和金叶有异动, 保证会被火炮射个对穿。

    唐余收回目光, 心中啧啧称奇。

    她看出来了，这个黑脸汉子不是玩家, 如果他是玩家, 早在出声盘问的那一刻，就该触发丧尸王任务面露惊恐了, 他对丧尸王是有恐惧的，这一试探就能试探出来。但当时他表情很坚毅，也没有查看面板的动作。

    唐余脑海里回想着黑脸汉子胸口的字迹，又扭头去看另外两个站在装甲车附近的人，他们也身着一样的武装服。

    奇了，这里居然也有npc。

    还是拥有武装力量的军人。

    雾气中的高墙极其宏伟，目测有四层楼高，水泥墙上毫无借力之处，平整光滑，丧尸想要爬上去几乎不太可能。

    唯一的进出口是面前这扇铝制的城门，厚重的城门将近五米，此时紧闭着，就算黎洛一行人已经走到了跟前也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唐余仰头看着城门，冲锋衣的帽檐顺着她的动作滑落下来，露出她原本的面孔。

    娄彦回身时忍不住细细打量了唐余一眼，只一眼他便收回了目光，伸着手示意：“这城门通车时才会开启，黎小姐请往这边走。”

    随着他的动作，众人发现城门右下方还有一扇小门，宽约两米，可供行人进出。

    小门被打开，门内走出来两位拿枪的守卫，其中一人握着一个方形的铁盒子，靠近了黎洛六人。

    这铁盒子唐余曾经见过，顶端有一根细长的针头，还有红绿两色的指示灯。

    这是一个感染检测器。

    “抱歉，黎小姐，以防万一，每一位进出的成员我们都要检测过才能放行。”

    “无妨，我理解。”黎洛主动伸出手臂，让针头扎了一下。

    指示灯显示绿色。

    随即，守卫换了新的针头，给每个人都做了检测。

    唐余和金叶的结果毫无意外，指示灯变成了红色，娄彦看着铁盒子，意有所指地提起：“黎小姐怎么找到这丧尸王、还能驯服它们的？”

    “路上恰巧碰到。”黎洛不算说谎，“这丧尸王应该刚转化而成，体质弱得很，我给她喂了点东西，她现在没有攻击性。”

    说完，黎洛突然伸手一指，指向的竟然是金叶。

    金叶安静地站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它有异能吗？”

    “没有，d级丧尸王大多都没有异能。”

    “那旁边这位？”

    “大概是手下。”黎洛面不改色。

    “原来如此。”娄彦若有所思，“最近南省的d级丧尸王闹得沸沸扬扬的，还真巧，黎小姐也发现了d级丧尸王。”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黎洛抬脚跨过城门，“d级的丧尸王产生概率高，地图广袤，同时出现几个也是常有的事情。不过我听说南省的丧尸王是三个人吧？这两个丧尸身边没有跟着人类。”

    娄彦瞥了一眼站在黎洛旁边的小狸，戴着鸭舌帽的小狸挽着黎洛的手臂，看起来十分亲昵。

    “表姐，这城内也太繁华了吧。”小狸瞪圆了双眼，伸手指向了前方，仿佛根本没听娄彦和黎洛的谈话。

    她的惊讶是真的，唐余乍一抬头，也被眼前的景象惊了半晌。

    离城门二十米的距离有一道隔离带，再往前，就是街道。只不过这些街道并没有被废弃，两边的商铺都开着，堆着货物的摊子摆在了商铺门口，穿着各色衣服的人们熙熙攘攘，仿佛在采买东西。

    末日里已经成为常态的恐惧并没有笼罩在这些人的头上，他们高声交谈着，神情和姿态都非常放松，甚至有人在放声大笑。

    高墙之内，祥和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就连黎洛也吃了一惊，一时难以适应。

    娄彦领着众人往前走，回头看着大家诧异的表情，他稍显得意地介绍道：“黎小姐来得正好，今天是赶集日，城内的居民都来交换用品了。”

    “这里有流通的货币？”

    “有的。”娄彦从上衣口袋翻出一枚圆形金属，像是硬币大小，通体银色，两面有雕刻花纹。“这是林先生推行的货币，叫信誉币，市民们可以用来自由交换物品，也可以和总府购买武器和信誉值。”

    “总府？”黎洛眉头一挑，伸手接过了那枚金属币。金属币摸起来像是铝制的，只不过上面像树根的花纹繁复，虽然原料易得，却难以伪造。

    “嗯，总府。”娄彦神色有一瞬间的怪异，很快又隐去了。“林先生一时没想到好的叫法，就搬用了星际总府的名号。”

    唐余心下了然，这恐怕不是没想到好的叫法，而是故意这样叫的。

    眨眼间，几人已经通过了隔离带，走到了大街正中。

    唐余所经过之处，不少居民低头查看起了面板，但他们只是诧异地抬头，看到娄彦领头之后，并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动作，也没有靠近。

    走在路中间的人见到娄彦，颔首打了声招呼：“娄先生。”便退到了路边，语气里有明显的尊敬之意。

    唐余抬眼查看打招呼这人，这人的腰间配有枪械，脸上有疤痕，像是玩家。

    而商铺前那些在交易的人，只状似无意地扫过她们一眼，就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杀价砍价去了。

    真是奇了，他们对丧尸进城的接受度竟然这么高，甚至没有人跑来围观。

    再一细看，摊位上摆着的，多是居家用品，衣服、毛巾、碗筷，甚至针线头，比比皆是。

    两侧的居民楼上，有人倚在阳台上张望，但也并不多看她们一眼，眼神很快就望向别处。

    唐余仔细一打量，发现多数阳台都有晾晒衣服，想必是这些居民就住在此处。

    黎洛出声询问：“住在这里的都是玩家吗？”

    娄彦：“不全是，也有逃难来这里的npc，我们会收留这些逃难者，他们也是松明城的一员。”

    “相处真是和谐。”黎洛感慨了一句，“很难得一见，林先生真是慈悲心肠。”

    “林先生要是听到您的夸赞，会很开心的。”

    两人客套地说着话，脚步倒是一刻没停，几人跟着娄彦七拐八弯地走过街道，停在了一个设有路障的分岔路口。

    娄彦招了招手，有十来个拿枪的守卫围了上来，他们将唐余和金叶团团围住，手中的枪口就抵着两人的身躯。

    “黎小姐，丧尸就交给他们吧，我带您去见林重奇先生。”

    黎洛没动身，她问道：“她俩会被带去哪里？”

    “我们的实验室。”

    “会被解剖？”

    娄彦严肃的脸庞出现了一丝笑意，眼角的皱纹昭告着他的年龄：“不会，至少这两天不会，我们做的是别的实验，要是您稍后有空，我可以带您参观参观。”

    唐余抬眼看着黎洛，等着她的回应。

    黎洛的脸色并没什么变化，她不再追问，轻轻应了一声好，然后就拉着小狸，带着两名保镖跟上了娄彦的步伐，没有再回头看唐余和金叶一眼。

    唐余心中升起了强烈的不信任感，她能看得出黎洛进了高墙之后，也并非游刃有余。黎洛看似一直在询问情况，颇有些冒犯，但从来都是点到即止，并不深究。

    她在博弈。

    一个连自己的处境都难以把控的人，怎么来保证自己和金叶的安全？唐余开始觉怀疑黎洛之前做的承诺都是假话。

    不过唐余也并没有将自己的安全都托付给其他人，她内心判断了一下，以她现在的能力，想要发动进攻并全身而退，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唐余捂了捂冲锋衣，迈开了步子。

    将背包交给两个保镖之前，她将丧尸血清和必要的物资随身带上了，惊龙也藏在了贴身之处。

    多口袋的衣服裤子就是有好处，她的工装裤口袋里，甚至还装着一袋饼干。

    押送金叶和唐余的守卫并没有搜她们的身，许是碰都不想碰丧尸，他们在给唐余和金叶铐上手铐后，就再也没做过任何肢体接触。

    对于丧尸王的名号，他们仍然是有些忌惮的，这种忌惮在娄彦的身影消失在雾气中后，来得更加明显。

    所以他们的枪管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唐余和金叶的身躯，特别是被当做丧尸王的金叶，被看得很紧。

    两人被押着走了十来分钟，才停止在了一栋建筑面前。建筑上写着市医院几个大字，只是现在不知道作何用处。

    众人穿过昏暗的走廊，爬了好几层楼梯，才看到了另外的七八个人。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青年走上前，举着左手查看：“d级丧尸王？短发的……唔……带她去这边，单独关押。”

    他伸手一指，指向了走廊旁边的一间病房。

    唐余看了一眼，这些病房的门是用钢筋加固过的，门上的探视窗也被铁板封死，无法看到里面的情况。

    这里说是病房，其实更像是监狱。

    “长头发这位……押到对面的普通病房去吧。”青年收起面板，对身后的人说道：“白医生过段时间才会回来，这两天你们就检查一下它们的基础数值，哦，别忘了注射药物，丧尸王发狂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有人应了一声。

    唐余和金叶被分开关押到两间房内，唐余被按倒在一张床上，上锁之前，有人拿出一只针筒，在唐余的脖子上扎了一下。

    “嘶，奇怪，怎么按不下去。”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嘟囔着，针筒上的芯杆怎么按都按不下去，那些透明的白色液体依旧留在管里，半点都没进入都唐余体内。

    唐余神色无辜，对于扎针的举动没有反抗也没有喊叫。她在暗中使用了快速愈合，针眼大小的伤口转眼就被血堵住，再加上肌肉发力，扎进肉里的针尖被堵得严严实实。

    “注射器坏了吧？”旁边的另一个女人出声猜测。

    “从来没发生过这种情况，早知道多带一管了。”女人拔出了针筒，为了测试针筒是否坏掉，她习惯性用力一推，结果刚刚还堵得严实的针筒一下子又通畅了，她收力不及时，药剂喷洒出去大半。“怪了，没坏啊！这药都洒完了。”

    “没事，我这里有口服的。”另一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药品，倒出了一粒白色药丸在手心上，“只是怎么给它喂下呢？”

    唐余瞥到药瓶上手写着几个大字“抑制剂”，她想了想，主动张开了嘴巴。

    白大褂女人一看吓了一跳，又发现唐余张嘴并不是为了咬人，眼睛还一直盯着自己手上的药丸，她抬手一扔，像仍花生米一样，将药丸扔进了唐余的嘴巴。

    唐余咀嚼了两下，喉头一动，吞咽了下去。

    “这丧尸……怎么傻里傻气的，也不攻击人，不会以为这是糖果吧？”女人觉得有些好笑。

    “行了，完成任务就赶紧走吧。”她的同伴催促。

    两人并肩走了出去，拿枪的守卫将唐余的手铐解开，又将铁门关上落了锁。唐余安静地躺在床上，远远还能听到两位护士的交谈：“仔细看它干净又乖巧，还挺可爱的。”

    “你疯了吧？觉得丧尸可爱。”

    “有什么关系，反正等实验做完，它就成为宠物一样的存在了，觉得宠物可爱不是正常的吗？”

    声音越传越远，逐渐听不见了。

    唐余这才转头，收起了那副乖巧的面容，脸色在顷刻间变得严肃正经。

    这间所谓的普通病房，并不只有她一个丧尸，偌大的病房里摆着十几张简易病床，十三个丧尸安静地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像一个死物。

    唐余抬眼，看到天花板左侧一角，有一个摄像头，摄像头的红点不时闪烁两下，明显正在运作。

    她确定了两件事情，一是这座城市有电，二是她的一举一动正在被监视。

    唐余转动舌尖，将那颗压在舌下的白色药丸勾了出来。同时角落里冒出了一个黑影，覆盖在了摄像头之上。

    ……

    “怎么样？它们有什么异动吗？”电子屏上传来上级询问的消息。

    “没有，都躺下了，一切正常。”男青年将鼠标从监视器上挪开，他的面前摆着三十多台监视器，数百只丧尸安静地躺在画面里，除了唐余所在的房间有一瞬间的黑屏外，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男青年没有上报这个故障，因为画面黑了一秒之后就恢复了正常，那名新来的丧尸安静地躺着，看上去跟别的丧尸没什么两样。

    “丧尸王也没有吗？”

    “没有，它被注射完药物后，就躺下了。”男青年看了眼被单独关押的金叶，画面上安静无声。

    “还真的是刚转化的丧尸王，连异能也没有，你好好守着。”

    “好的娄先生。”男青年回应了一句，他关掉电子屏，站起身点了根烟。

    烟雾之中，那副恭敬的模样从男青年脸上褪去，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鄙夷和不屑，烟灰落在监视台的桌面上，他随手一挥，弹了下去。

    “这破工作，每天就赚那么两个信誉币，有卵用，操。”男青年骂骂咧咧发泄着不满。

    他脸颊凹陷猛抽了几大口，然后扔掉了烟头用脚尖碾碎，连带着心中那股怨气一起。他左右觉得无聊，干脆身体一倒，躺在了旁边的行军床上，翻看手里的过期杂志，很快，监控室里就响起了鼾声。

    他没看到，唐余的房间里又出现了黑影，不仅如此，那个黑影远离了镜头，露出了沥青般的真面目，甚至还跳起了舞。

    ……

    唐余让暗影左三圈右三圈地摇着，她瞪着个眼睛，在床上扮演尸体。等到暗影摇第四圈的时候，她终于确定，这个摄像头背后，没有人监视。

    至少此时没有人监视。

    不然守在外面的守卫，早就冲进来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外面聊女人，声音大到唐余都听得见。

    真当丧尸听不懂人话是吧？

    唐余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她把手心里那颗濡湿了的药丸装进口袋，然后翻出了十几支蓝色血清，给床上的丧尸们全都扎了一针。

    如果对方聪明一点，就不会将她和这些丧尸关在一起。

    不过现在正好，这送队友的行为让唐余非常受用。

    被扎过的丧尸眼神有了焦距，成功变成了一家尸的一员。唐余没让它们动弹，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不动，她自己则站到了摄像头的正下方，点开手环，在营地群发消息。

    先是同步了自己的情况，又向小狸询问她的处境，最后向周舟描述了抑制剂的特征口感以及使用后的反应。

    小狸没有立即回复，倒是周舟先给出了判断：“大概是某种阻断脊椎神经的药物，但应该不是长期有效，还可能有某种副作用。”

    “也是，要是真有这么好用的东西，所有的丧尸都被他们消灭了。”

    “唐余，你带一些回来给我看看呗。”周舟有些心痒。

    “如果我回得去的话。”唐余回复完，又躺回了床上，顺便召回了暗影。

    她的面板没有收起来，一直保持着常开的状态，方便她接收小狸的信息。

    但小狸不知道是不方便还是有什么突发情况，一直没有回复。眼下，金叶估计被注射了抑制剂，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唐余睁着眼睛，安静地躺着，脑海里将一路上看到的景象都梳理了一遍。

    这座城的领袖叫林重奇，这是从黎洛的口中得知的，宋冷竹和林重奇做了某种交易，这个交易跟自己有关，黎洛就是这项交易的交接人。

    所以黎洛跟自己的相遇并非偶然，而是预谋已久的“巧合”。

    唐余很容易地联想到宋冷竹把自己卖了，说不定她曾摇着红酒杯，翘着二郎腿跟林重奇讲：“诶，你在研究丧尸是吧？刚好我认识个丧尸王，我把她引来送你，你给我一些好处，嘿嘿嘿。”

    唐余打散了这个联想，首先宋冷竹就不会像个奸商一样讲话，其次宋冷竹不会平白无故把自己当交易的筹码卖到这里，毕竟这个女人还在图书馆说过，想帮自己一把。

    帮，不是绑，唐余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那么很有可能宋冷竹发现了什么东西，引自己到松明城来，但因为这里情况特殊，自己的身份又敏感，她不得不用这样的手段。

    松明城。

    唐余脑海里闪过那高大的城墙和繁荣的街道。

    这里作为一个幸存者营地，规模已经非常大了，松明城的半个核心街区，都被囊括其中，少说也有两三百人。和这里一比，唐余自己的营地和北营，简直就是小虾米碰上大白鲨。

    这里的居民楼和写字楼似乎都恢复了使用，如果不是墙上那醒目的弹孔和血迹，唐余几乎会以为这座城市没有被丧尸攻陷过。

    生活在这里的玩家和npc们一片祥和，他们脸上带着笑意，看起来亲切又友好，没有争斗，没有欺压。城市里似乎也有电力和水源，连经济贸易也恢复了，对幸存者而言，这里简直就是天堂一般的存在。

    但……走在路上的时候，唐余隐约觉得有一丝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眼前的面板跳了跳，新出现的消息打断了唐余的思路。

    小狸的回复很简短，但是很炸裂。

    “我见到宋冷竹了，她居然在喝红酒！”

    第118章松明城04

    小狸坐在皮沙发上, 不安地挪了下屁股，这沙发太柔软了，一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了一大半, 像被包围在云端一样, 这具已经习惯了随处往小木凳大石头上落座的身子，一时半会儿难以适应。

    更让她难以适应的是, 这栋别墅和游戏世界观格格不入的气派装潢：围合式的客厅全部采用木质横梁吊顶, 原木色加灰色的配色让周围的气氛充满了高雅的禅意, 旋转楼梯下方竟然还做了植物造境，一棵古松的低饱和绿意把整体色调拉高到了艺术层面。

    别墅里的木家具和名画都保存完好，不知道该夸赞原主人审美高还是林重奇眼光好, 他竟然挑了这么个地方作为待客的场所。

    小狸咽了下口水, 要不是黎洛还在旁边，她得怀疑自己玩的游戏一键换皮了。

    在林重奇的眼神扫过来之前，小狸不动声色放下了左手, 收起了自己那副没见过世面的神情。她真想唐余和金叶也在此处，见识见识这松明城主人过的都是什么奢侈生活。

    这种奢侈不仅体现在装潢上，还在城主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林重奇这个半截身子快入土的小老头将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 他个子不高, 身形偏瘦, 暗色的三件套西装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斜靠在一张单人古董椅上, 举着红酒杯正在和宋冷竹说话，说话时花白胡子下面那张嘴看起来像没开合一样, 衬得他那深邃的五官更加严肃。

    这是一个不太好讲话的人, 小狸道行浅，看不出许多, 只觉得林重奇这人心思重得很。从迎接黎洛和小狸入座到现在的交谈，他几乎没有大开大合的动作，每次抬手示意都缓慢而细微，有种不怒自威的气魄。

    和他一比，宋冷竹就朴素得多，万年不变的黑色冲锋衣裤直接拉低了别墅的档次，宋冷竹在沙发上坐得四平八稳，脸上一点怯意都没有，她手里拿着林重奇递给她的红酒，轻轻晃了晃。

    “林先生这住处好东西真不少。”说话的却不是宋冷竹，而是黎洛。

    黎洛脸上也平淡地很，在这样三方围坐准备谈事情的场面下，目不斜视，像出入自己家一样。

    这里头被唬住的，只有小狸一个。

    “没什么好东西，都是原主人留在地窖里的。”林重奇把鹰一样的目光放在黎洛身上，没再看旁边的小狸一眼。

    宋冷竹原本还颇有兴致地抿了一口红酒，后来就不再饮第二口了，她明确地看到小狸看了她一眼，然后躲在黎洛背后手指翻飞，不知道在给哪个人通什么风报什么信。

    宋冷竹失去了喝酒的兴致，而且这酒，难喝，和这光鲜亮丽的表象一样，里子里什么都不是。

    林重奇和黎洛客套了两句，就状似无意地提起：“这次宋小姐帮了大忙，d级丧尸王再不济也是个丧尸王，转化后也算能以一顶三。”

    宋冷竹面色不变，却心生不喜，一顶三？他太小看唐余了。

    也是这句话，宋冷竹听明白了林重奇的心思，他没有把所谓的丧尸王放在眼里，表面上在感谢宋冷竹，实则在贬低宋冷竹给的诚意不够。

    这样也好，宋冷竹并不想让林重奇太过注意唐余，她让唐余到这里来，不是想将小丧尸竖成靶子，只是找个理由把她送到这高墙里，好一起打配合罢了。

    宋冷竹不像黎洛那样喜欢跟人客套，她听到林重奇的话，直截了当地说：“林先生，那之前谈好的十五日居住权，算数吗？”

    “算，当然算。”林重奇放下酒杯，脸上带了笑意，但仅仅浮在皮肉之上。“况且我没想到你的好友是黎洛小姐，现在，我巴不得你们能长久地留在松明城。”

    黎洛适时地询问：“林先生，你这里还要居住权啊？”

    林重奇没有立即回答，他拿起酒杯优雅地喝了一口。

    这间隙，宋冷竹的余光看到小狸虚空点了一下。

    小狸的位置巧妙，她乖巧地坐在黎洛的后面，扮演着“大人讲话小孩不插嘴”的表妹角色，借着黎洛的身躯挡着林重奇的视线，不时做些小动作，但坐在侧面的宋冷竹，小狸却挡不住。

    挡不住就不挡了，小狸直觉宋冷竹没想害她，况且宋冷竹眼神一直停在林重奇身上，好像没有空来瞄自己。

    宋冷竹目光不转不移，接过了黎洛的话头，代林重奇解释道：“林先生重规矩，所以才能把松明城管理得很好。居住权无非就是做点交易，想要进城定居受林先生的庇护，那必定是要付出点什么的。如果有两块面包，就分一半出来，如果有十分体力，就分五分来做公共建设，接受的就进城，不能接受的就去城外，不强买强卖，很公平。”

    她咬字清晰，说得清楚明白，仿佛在尽职尽责地给好友解释松明城的规则。

    “只是我抠门得很，拿不出一半的财富和精力，就送个小小的人情换几天的居住权。远离废墟过几天轻松日子，说不定习惯了这里，就不想走了。”

    “原来如此。”黎洛恍然大悟，先前在城门口夸人慈悲的那句话夸早了，果然这世界上没有白掉馅饼的事情。

    林重奇放下酒杯：“不过，我刚刚在想，要是两位小友愿意加入总府的话，这个规则可以不作数。”他站起身，去看墙上的名画，画上一位肤如凝脂的少女捧着一簇芍药，粉嫩的肤色下面可以看到作为底色的淡青，显得整幅画透气明亮。

    “城中事务太多，能帮上忙的助手又太少，我很缺人。原先我以为宋小姐只是武力值不错，接触的这两天发现是我狭隘了，宋小姐心思缜密，人也沉稳，是个聪明人，要是帮忙处理松明城的事务，我也不必过得这么劳累。”林重奇伸出手指抚摸着画上的笔触，继续说：“黎洛小姐就更不用说了，我见识过你的能力，手段了得，要是你们二位愿意留下，松明城会更加繁荣。”

    宋冷竹心下了然，林重奇看中的是黎洛的才能，他想招人的念头是刚刚冒出来的，不然宋冷竹前两日也不必谈什么居住权了。

    林重奇不认识自己，但是认识黎洛，或许在星际他俩有过一些交集，但看黎洛的反应，两人并不是特别熟悉。

    只不过这种上位者的姿态，实在是让人不适，林重奇说这段话时，甚至没有正眼看过她们。

    这位积分深不可测的老者，和不遮掩恶意的方弈鸣倒成了两个极端。

    黎洛笑道：“谢谢夸奖，不过我看别墅外的手下挺多的，个个气场卓越，我们怕是比不上。”

    “那些都是粗汉，我差个能帮忙管理的女性帮手。”林重奇总算转过身，“你们体会应该比我深刻，这个游戏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大多数男性释放了好战冲动的本能，做起事来不经大脑，越来越依靠武力，这样的人能用，但不能重用。我需要的是心思缜密、重情重义的聪明人，但这个游戏里女人本来就少，聪明女人就更少了，两位小友正好符合。”

    宋冷竹和黎洛相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一丝笑意。

    这种笑带着了然的厌恶，还有些鄙夷。

    林重奇终究还是端着上位者的姿态，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这一点，他给宋冷竹和黎洛戴了高帽子，甚至不惜贬低自己的性别，来抬高她们的价值，但他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夸奖，始终在以自己为主体，所谓的赞扬，就充满了凝视的意味。

    这样的夸奖用在涉世不深的人身上或许可以，但宋冷竹和黎洛一听就了然于胸。

    他想要一个聪明的助手，聪明在男女脑海中的定义，可谓是天差地别。

    宋冷竹倒也不客气：“你的意思是，你需要一个听话、好用且忠心的女帮手？”

    林重奇笑了一下：“看来太聪明也不是件好事。”

    宋冷竹：“那林先生可能找不到了，这游戏里的女性，能留下来的，都养成了不好惹的性子，林先生不如试试培养一个同样优秀的男帮手，可能来得更简单一些。”

    她的语气平缓，没有怒意，平静地陈述自己的看法，甚至还贴心地给出了建议。

    林重奇也不生气：“看来宋小姐是没这个心思了，也罢，我不强求。”说完他看向黎洛：“那么黎小姐呢？”

    黎洛笑意盈盈：“婉拒。”

    林重奇叹了口气：“黎小姐想在松明城待多久呢？”

    黎洛想了想，面露诚恳：“两天吧，不过我也拿不出什么能交换居住权的东西，这样吧，两包压缩饼干，如何？”

    曾经她还用两包压缩饼干换了一桶油呢。

    林重奇嘴角抽了抽，脸上总算出现了怒意，很快他又压制下来：“也罢，算我卖你个人情。”

    “不敢，人情卖了还起来可就难了，如果林先生不同意，就说不同意便是。我是生意人，买卖不成仁义在，很好说话的。出了游戏，咱们两家的交情也不会受到影响。”

    林重奇眼睑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几跳，权威受到挑战让他很恼火，但他压着性子：“行吧，两天而已，无妨。我事务繁忙，两位还请自便。”

    他起身抬步，拿过一旁的龙头拐杖上了楼。

    站在门口的娄彦立即会意，在林重奇动身的那一刻，他便走到宋冷竹和黎洛面前，躬身抬手：“三位这边请，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一直隐身的小狸终于有了姓名，娄彦说的是“三位”，不像林重奇一直“两位两位”地喊，明摆着把她排除在外。

    但也得亏林重奇没放半点心思在小狸身上，会议室的谈话，通过营地语音传到了唐余的耳朵里。

    不过也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不外乎林重奇亲自接见了两个贵客，稍微你来我往客气了几句而已，所以他才这么不设防地谈事情。

    小狸尽职尽责地扮演自己的表妹角色，一起身就挽上了黎洛的手腕，一步不离地跟着，当一个移动的播报机。

    四人走出了别墅，坐上了专车，沿着大花园的绿化带转着圈。

    黎洛突然出声问驾驶位上的娄彦：“娄先生之前说可以带我去参观一下实验室，现在能去吗？”

    娄彦愣了一下：“可以。”

    “宋小姐和我表妹也一起。”

    “……好的。”

    ……

    宋冷竹坐在副驾驶位置，她大方地点开手环，毫不掩饰地在娄彦面前发信息。

    “黎小姐，没想到你也挺阴阳怪气的。”

    黎洛笑得温和：“商人嘛，该圆滑时圆滑，该硬气的时候也要硬气一下。”

    “我听说你早就不接管生意了？”

    “交给别人了，懒得上心。”黎洛简单一句止住了话头，又问：“你要这十五天的居住权干什么？”

    “在城里发现了点不得了的东西。”宋冷竹简单一句话也止住了话头，不再多说。

    小狸看着前后座上的两人手指移动，就知道宋冷竹在和黎洛讲小话，她现在颇有种三个人拉了四个群，结果别人还当面在没有自己的群聊里聊天的窘迫感。

    小狸眼睛一转，轻咳了一声，换上了乖巧的声线：“宋……姐姐，我们也加个盟友吧？”

    宋冷竹的手顿在了半空中，她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后座上那个女孩儿，正用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看着自己。

    这种甜甜的声音里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宋冷竹心里门清。

    小狸金叶和唐余，三个人都被自己追杀过，还差点杀死了，现在宋冷竹被这声姐姐叫得心里别扭得很。

    唐余还好说，她俩后来单独相处过几次，心里的芥蒂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冲散得干净。但她和金叶小狸几乎没有过交流，也就处在“合作过一两次、但旧仇不能忘”的状态。

    但是小狸主动提起添加联系方式正中宋冷竹下怀，她至少能够联系上唐余的队友了。

    “嗯。”宋冷竹心里那些盘算一点都没在脸上显现，她面色平静地和小狸互通了联系方式，转头就看到小狸发来的信息。

    “以后请多多关照哦~[笑脸]”

    那个笑脸，越看越觉得有另一层意思。

    “好，以前的事抱歉。”宋冷竹关掉手环，不打算再理，她的歉意有，但并不多。

    正常玩家之间的你争我斗，本就是强者胜，弱者淘汰，和唐余这种特殊情况不一样。

    眼下，她更挂心那个被送去实验室的小丧尸。

    第119章松明城05

    娄彦之所以愿意送三人去实验室, 是因为实验室本就是对公众开放的，市医院的住院部，甚至设立了专门的观赏区。

    只不过今天不是开放日, 空旷的走廊上, 只有娄彦一行人。

    “这边是已经完成驯化的丧尸。”娄彦停住脚步，向身后的贵客们解释。

    住院部的病房被改造成了监狱的模样, 木门全部拆除, 换成了铁栅栏, 透过手腕粗细的铁条，可以看到病房里关着的丧尸，或者说是宠物。

    它们或躺或站, 身上脏污, 无序地拥挤在一起，脸上茫然一片，没有任何的攻击性, 动作和表情都十分木讷。

    娄彦靠近墙壁，翻开上面贴着的一个塑料盒子的外盖，一排泛着绿光的按钮落在了宋冷竹的视线当中。

    “这是什么？”她出声询问。

    “控制器。”娄彦耐心回答, 然后按下了其中一个按钮。

    病房里的丧尸在顷刻间站起了身子, 陡然扭头看向四人, 很快,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丧尸猛地扑到栏杆上, 摇得铁栅栏咔咔作响，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 原先那副木讷的神情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凶狠怖人的丧尸面目。

    一般演示到这个环节，参观的市民都会惊叫着往后退, 哆嗦着抱成一团，生怕丧尸冲破铁栏杆的防护。

    亦或者拔出身上的武器，做出战斗的姿态。

    但今天来的客人没有半点反应，宋冷竹平静地站着，隔着铁栏杆和发狂的丧尸对视，眼睛都没眨一下，哪怕她和丧尸中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

    娄彦有些怔愣，客人没有反应，那股演示的兴趣便大打折扣，他又伸手按了另一个按钮，一瞬间，暴怒的丧尸又变成了温顺的宠物，乖乖地退了回去。

    宋冷竹偏头问娄彦：“怎么做到的？”

    “神经刺激，它们颈椎里装有接收终端，不同的刺激会让它们有不同的反应。”

    原来是物理控制，宋冷竹弄明白了。

    松明城留存着许多军用设备，这些设备不仅仅是炮火武器，还有很多科技武器，用来改装改装，研究出这些控制敌人的东西并不难。

    宋冷竹靠近控制器看了两眼，又瞥见病房里放在地上的食碗，里面装了些潲水一样的玩意儿，她问道：“平时需要喂养？”

    “丧尸需要进食，最喜好生人生肉，我们没有这些东西，所以就喂些残羹剩饭，不过它们不吃不喝一两个月也没事。”

    “所以这些丧尸，是作为松明城的备用武力来储备的吗？”

    “不是备用武力，是冲锋的武力。松明城的人不需要自己出去打丧尸，这些丧尸会被指挥着，和外面的丧尸作战，我们再挑选一些底子不错的败兵回来自用，剩下的老弱病残，就分给城内的玩家转化成积分。”

    “好完善的流程。”

    “宋小姐过奖了。”娄彦微微曲身，客气回应。

    这层楼被关押的丧尸少说就有百来个，四人走完一层楼，沉默着退出了住院部。

    宋冷竹抬头一看，住院部还有六层楼，她问娄彦：“上面的楼层都关着这样的丧尸吗？”

    “不全是，还有没进行驯化的。”

    也就是说，松明城的丧尸部队至少有五百个。

    一直没什么兴趣的黎洛终于出声询问：“我今天带来的丧尸呢？”

    “黎小姐，它们被关在试验区，那些地方就不对外开放了。”娄彦目光低垂，躬谦地回答，“只有林先生的人，才可以踏足。”

    黎洛感觉被人摆了一道，但又无从反驳。细想起来，娄彦之前答应的确实只是带她们参观实验室，至于观赏哪一区域，他可没说。

    她和宋冷竹的目光同时放在了娄彦的身上，他一直恭敬有礼，知无不言，却并非友好之人。从他口中所透露出来的信息，与其说是耐心介绍，不如说是在像她们展示松明城的实力。

    很好，宋冷竹接收到了。

    “我们回去吧。”宋冷竹没有强求，转身就走。

    小狸回头看了医院园区一眼，偌大的医院，也不知道金叶和唐余被关在哪里。

    黎洛和小狸的房间被安排在一间公寓楼的五楼，宋冷竹的歇脚处就在隔壁，房间里有柜子和床，除此之外，其它有用的东西都被收刮走了，显得空空荡荡的。

    公寓楼还住了其他玩家，走廊上不时有人经过，他们看着三人的武器和行李，目光贪婪，又因娄彦在场，不敢造次。

    临走之前，娄彦拿出一袋信誉币，给了宋冷竹十五枚，小狸和黎洛一人两枚。

    “天黑之后，可以到中央大街兑换食物。”娄彦撂下一句话，总算结束了今天的陪游任务。

    他离开公寓楼，坐回车上，慢慢打开了游戏面板，上面有新的信息。

    “继续盯着她们，不要让她们做出格的举动，至于那两个丧尸，我怕有问题，找个机会和理由杀了。”

    “是。”

    ……

    小狸将背包放在地上，问道：“黎姐姐，你的两个保镖呢？”

    去见林重奇之前，娄彦说不方便带那么多人进入别墅区，黎洛便只带着小狸，把其他两个人丢在了市民街。

    “我让他们自由行动了，原先不知道这里还有居住权这东西，他们自己想办法，要是搞不定就去城外等我吧。”黎洛放下行李，绕着屋子巡视。

    还没走完一圈外面就响起敲门的声音，宋冷竹站在门外，看着开门的小狸和四处打量的黎洛，说了一句：“公寓楼没装摄像头，我检查过了。”

    她走进屋内，顺手关上了房门。

    现在，三个队伍的三个女人，站在了同一间屋子里。

    宋冷竹拉了张凳子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黎洛：“林重奇什么来头？”

    “一个退休的老头罢了。”黎洛坐在床沿上，床上空空如也，没有被子也没有枕头，“他家的人即从商又从政，手头稍微有点权力，但不多，跟我们家也有些浅薄来往。”

    “哪家？”宋冷竹仔细想了一下，不等黎洛开口，说道：“巉岩科技的林家？”

    “这你也知道？”黎洛笑起来。“不愧是你。”

    宋冷竹不理会她的夸奖，面露沉思：“这里的权力中心被他称为总府，他应该对当年没挤进总府行列还心有遗憾。”

    “在游戏里找什么存在感，他也就这里能耍耍威风了。”黎洛少有地出声吐槽，看来她确实不太喜欢这老头子。

    “但游戏里，他的实力应该排在我们之前。”宋冷竹在脑海中梳理着信息，“所以他不怕你，也不怕我，况且他的城里还住着一堆玩家，手头上有五六百只丧尸的控制权，如果要瓦解他的势力……”

    “宋小姐，你不会是想攻占这里吧？”黎洛终于注意到了宋冷竹语气里的认真，她环顾宋冷竹的周围：“你一个人？”

    宋冷竹身边的小七和双胞胎都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人单枪匹马地出现在了松明城。

    宋冷竹垂下眼眸：“不，不止我一个。”她看向了一边竖起耳朵满脸震惊的小狸，目光移到了小狸的手腕上：“小……唐余怎么样了？清醒着吗？”

    小狸一把盖住自己的手腕，宋冷竹看得人心里毛毛的，她隔了好久才回应：“醒着。”

    宋冷竹扬起嘴角，果然小丧尸不会让她失望，她不必派人寸步不离去保护唐余的安危，唐余靠自己的能力足以应对。

    宋冷竹靠近小狸，一字一句地说：“检验楼正前方的花台里，我提前放了台无线对讲机，已经调好频率，如果你能拿到手，请联系我，我有话和你说。”

    末了她怕传达得不够清楚，又让小狸亲自传达了一遍。

    小狸往后仰着身子，宋冷竹的靠近让她觉得害怕，对方提到唐余时柔和下来的眉眼让她更加惊恐，她心里七上八下，眼睛瞪得浑圆。

    鬼谷时，唐余和宋冷竹的合作小狸完美错过，新州的图书馆她也没去，宋冷竹什么时候对唐余这么上心的？明明在禁区的时候大家还没这么熟来着，难道是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在避嫌？小狸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所以小狸转述完宋冷竹的消息后，在后面加了一句：“唐余，姓宋的和你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唐余凝着眉头想了半晌，她也不知道啊！

    唐余的脑海里还回荡着宋冷竹的叮嘱，营地的语音系统并不能清晰地接收外界音频，所以无论是之前的会谈，还是住院部的参观，唐余只能听个大概，好在关键词都接收到了。

    不过，最后这一次，宋冷竹的声音非常清晰，大概对方离小狸很近。

    唐余心头那股躁动被这熟悉的声音一一抚平，又再度挑起。脑海里的声音质感跟平时对话时不一样，这种3d环绕的音效仿佛宋冷竹就在她耳边说话一般，让唐余听得头皮酥麻，像有电流通过。

    听队友说话时，唐余可没有这反应。

    宋冷竹的语气和内容都非常公事公办，但最后那句“请联系我，我有话对你说”却硬生生勾起了她心头的痒意。有什么话是不能让小狸传达的？唐余不免生出些期待。

    但乱想归乱想，正事还是要做的，唐余一边梳理着得到的情报，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向。

    她的暗影不受墙壁隔断的阻碍，可以隔着门墙召唤，所以关押金叶的房病房里，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影子，影子的手里还握着什么东西。

    一开始唐余还担心摄像头可能会拍到她们的行动，但后来她发现，摄像头上的红光点，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熄灭了，她现在在病房里走来走去，外面的守卫也没有闯进来过。

    唐余很快就判断出，附近有帮手，只是不知道这帮手是谁。

    唐余回想着宋冷竹的话。在之前的会谈中，宋冷竹说了很多用来解释的长句，很像在给周围人介绍什么东西。

    不是唐余自恋，她之前就发现过，只有在面对自己时，宋冷竹才会解释这么大段的内容，平时多多少少有点惜字如金。

    所以宋冷竹应该是猜到了小狸的行为，通过小狸将松明城的情况解释给自己听。

    唐余站定脚步沉思着，分析着当前的情况。

    宋冷竹已经很明显地说出了攻城的打算，唐余不明白，宋冷竹为什么要冒险攻城，如果单纯归结为玩家间的争斗，能说得过去，但没有以身犯险的必要。

    大概，她还发现了什么东西。

    可是攻城哪有那么简单？宋冷竹提到林老头手上有五百只丧尸的兵力，唐余没有这个能力将它们全部收入囊中，这次带的丧尸血清没有那么多。

    不，也不对，既然这些丧尸是被物理控制的，那么就有被夺走控制权的可能，这一点和唐余的操控异能不一样。

    这些丧尸有专用的控制器，只要得到这些控制器就好。唐余细想了一下，又否认了这个策略。

    像林重奇这么自我的人，不会放心把控制权全权交给手下，在他手上，大概率有一个总控开关。

    她得想办法得到那个。

    另一点让唐余十分在意的是，娄彦让小狸她们拿着信誉币去兑换食物，听到这句，唐余才终于明白过来哪里不对劲，今日集市摊贩上的货物，全都是日用品。

    没有武器，也没有食物。所谓的集市，并非自由交易。

    很有可能武器和食物都垄断在总府手上，市民们通过某种手段获得信誉币，再以信誉币去兑换最重要的生存物资。

    如果是一个氛围融洽、人数少的营地，这样的管理手段确实可行，但林重奇三言两语中表现出来的傲慢，让唐余总觉得违和，再加上这城里鱼龙混杂，人数众多，他管理下的营地，不可能像表面上那么祥和才对。

    唐余越想越觉得怪异。

    就在这时，金叶的消息终于在面板上出现了：“我看到暗影的纸条了，唐余，要行动了吗？”

    第120章松明城06

    “再等一会儿。”唐余有些欣喜地回应, “金叶，你没事了？”

    “还有些手脚发麻，不过暗影带来的药物的确有用。”金叶翻了一下营地群的记录, 她的手脚终于慢慢恢复了知觉, 自从被注射抑制剂之后，她的脖颈往下就像瘫痪了一般, 动弹不得, 硬生生这样躺了几个小时。

    这几个小时里, 她脑子里能听到营地群的声音，但无法做出回应，直到暗影出现在她的病床边, 从纸条里抖出三枚药片扔到她嘴里。

    这是周舟给的用药提议, 她让唐余试试应急药包里的吡拉西坦改良药，这种药对中枢神经有刺激作用，也用于神经外科手术后昏迷患者的苏醒, 原本是给唐余备用的，以防操控丧尸时出现什么问题，现在恰好让暗影送给金叶试试, 没想到真的有效果。

    也是这一趟, 唐余发现了暗影的新功能, 它能运送轻量的物品。

    唐余递给暗影包着药片的纸条, 胶状物的暗影将纸条裹在身躯里, 融化在房间角落的阴影之中，再之后, 暗影就带着纸条出现在了金叶的房间。

    确定金叶苏醒后, 唐余就打起了算盘。

    窗外天色已晚，雾气一天没散, 到了黄昏就更显得阴沉。病房里没有灯，暗沉沉的，所以从门缝里透出的光亮就格外显眼。

    这丝光亮让唐余确定了走廊上有灯，有灯，就会有影。

    她召回了暗影，轻声靠近了房门。

    外面持枪的两个守卫肩靠着肩在一块儿闲聊，嘴里还叼着烟头，说着些不干不净的词。他们头顶的白炽灯有些脏污，投下来的光线也不太明亮，长长过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头，再加上关在病房的丧尸安静地很，气氛稍微有些瘆人。

    其中一个守卫嘴里骂了句脏话，咧着嘴抱怨：“一层楼，十二个病房，现在就派两个守卫值守，要真有事儿我们都不够那些丧尸塞牙的。”

    他的同伴笑骂：“三个月了都没出过事，还能有啥事儿，这里人多了反而是浪费人力，我们在这儿吹牛扯皮几个小时就有两枚信誉币拿，知足吧你。”

    两人都没发现身后的墙上，有东西从他们的影子里冒出了头。

    两只暗影悄悄演化出了实体，它们的手臂化为尖锐的利刃，抵上了守卫的后脖颈，在对方惊惧着要发出声响的一瞬间，往前一刺，同时贯穿了两个人的咽喉。

    没熄灭的烟头掉在地上，只发出非常轻微的动静。

    毫无防备的敌人最好杀，暗影轻巧得手后，唐余才给金叶发信息：“可以行动了。”

    唐余的惊龙砍到门上会发出刺耳的响动，所以她没有暴力破门，只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就看到金叶拿着个一字夹，轻易地打开了她的房门。

    金叶先是扫了一眼病房里的其它丧尸，然后靠近唐余，压低声音说道：“进来之前，我看到旁边有一个房间亮着灯，可能隔壁还有人，我们动作要小一些。”

    “是病房？”

    “不是，像是一间办公室。”

    “好。”唐余站起身，掀开冲锋衣抽出了腰间的惊龙，她靠着墙壁往外望了一眼，走廊上两具尸体歪斜倒在一处，早已没有声息。

    唐余心思一动，操控着暗影将两具尸体搬回了病房，和两个衣着还算干净的女性丧尸换了位置，一具搬到了对门金叶的病床上，一具搬到了自己原先的床位，再用它们的外套盖住脸部，做了个伪装。

    很容易被拆穿的把戏，但是在紧急情况下，或许可以为唐余和金叶两人多争取一些时间。

    唐余看了看身上的丧尸血清，低声道：“我们不急着走，先把其它病房的丧尸先转化了。”

    于是一个开门，一个扎针，两人将走廊里侧的房间探查了一遍，用掉了身上藏着的一大半丧尸血清，成功转化了二十八个活尸人。

    唐余没有唤走它们，这些活尸人都乖乖地躺着，等着唐余发布新的指令。

    “现在，先去把办公室的麻烦解决了。”唐余猫着腰靠近了走廊最外侧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一面墙是透明的玻璃，上面设有问询的窗口，大概是本层的咨询室。

    唐余让金叶等在附近，然后使用隐身异能，从玻璃窗上探出了头。

    白炽灯下有三个人，其中两个是白天给唐余扎针的“护士”，另一个是穿白大褂的男青年，他正脱下身上的褂子，随手丢在旁边凳子上，顺手拿起了桌上的武器。

    “你们继续守着，晚点给这层的丧尸补一次抑制剂，天黑了，我先去兑换粮食。”说完他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开在转角的另一侧，旁边就是楼梯间。

    男青年懒得去查看拐角走廊的异常，他掏出手里的信誉币，数了数，数量不少，他满意地放进了口袋。

    只不过刚推开楼梯的防火门，男青年就察觉到脖子一凉，一双冰冷的手贴着他的皮肤按上了他的喉咙。

    男青年的枪口还没来得及调转方向，脖子上已经多出了一道刺目的血痕，他用尽力气转过头，眼里倒映出一个短发丧尸的面孔。

    是今天送来的丧尸王！营地出事了！

    男青年身体晃了晃，身上刚出现丧尸的特征，瞳孔就再次恢复了正常。

    金叶眉头皱了一下，她没带剑，枪也不方便使用，所以只能用手挠人。但是用手挠人就是会发生这种麻烦，男青年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留在了游戏里，此刻扯开了嗓子就要叫喊。

    一声怪叫从他嗓子里溢出，金叶懒得再和他周旋，架在他脖子上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猛地用了十二分力气，指甲嵌进肉里，硬生生拧断了男青年的咽喉。

    只是这声怪叫已经传了出去，办公室的两位护士吓了一跳，年长的那位女人立刻拔枪冲向了门口，而年轻一点的女人手足无措，似乎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此时唐余已经闪身进了办公室，她把门把轻轻一拧落了锁，堵住了年长女人的路，然后在两个人惊恐的目光之中显出了身形。

    “一个玩家一个npc。”唐余歪着头，看了一眼快被吓哭的年轻女人，年轻女人没有武器，遇到丧尸几乎没有应对的能力，比陆露这种游戏小白的反应还要差劲，只能是npc了。

    而另一个拿枪的女人，倒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玩家。

    看到唐余出现，年长女人立刻吩咐道：“小芃，快按控制器。”

    小竼这才找回神智，急忙越过桌子去按墙上的一个按键，手还没伸出去，一只凝聚成形的暗影挡在了墙壁之前。

    年长女人眉心猛跳，有异能的丧尸多半是c级以上，这里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只c级丧尸王！

    她抬头一看，摄像头早就不亮了，难怪监控室没有通知整栋楼的守卫，她判断出自己可能打不过一只拥有异能的丧尸，立刻双击手腕，想要通风报信。

    唐余伸出左手，一把握住年长女人的手腕，手指一曲，指尖扣进了肉里，阻止了对方报信的动作。女人心下惊惧，一脚蹬向唐余，同时反身试图挣脱唐余的控制。

    唐余下半身往后一退，轻巧地避开对方的袭击，然后手上猛地拽住年长女人，不让对方继续挣脱。

    她有问题要问，所以才没有一开始就下狠手。

    可小狸不在身旁，她说话对方也听不明白，只干呜了两声。

    年长女人可顾不得唐余的手下留情，她反手就要开枪，枪口往前一送，抵上了唐余的腰腹，同时开始出声高喊：“来人啊！”

    唐余右手一挥，惊龙从下往上削断了女人的枪身，同时左手一用力，不客气地将指甲扣进了女人的皮肤里，又迅速补了一刀。

    玩家被淘汰的通报传进了唐余的耳朵，她叹了口气，看来，这个家没有小狸不行。

    女人喊叫的声音没有起作用，这一层楼除了这间屋子，已经没有活人了。

    角落里的小竼已经被吓得面色铁青，她想要喊叫救命，却看到唐余在嘴唇上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于是才冒出嗓子眼的词又被硬生生地吞进了肚子里，扭头一看，玻璃窗外还站着一个丧尸，惨白的光线打在她们的脸上，像极了阴间鬼差。

    唐余扭开门锁，将金叶让进了屋里，顺手还拉了把椅子递到了小竼的身前。

    小姑娘腿都站不稳了，眼看着要往地上倒。

    “坐。”唐余伸手示意。

    小竼战战兢兢地摆正椅子，坐在了凳子上，她这才发现对方好像没有要伤她的意思。

    再一细看，这不是白天被她夸过可爱的丧尸吗！

    站在她身后的，不就是白天押送过来的丧尸王吗！

    小竼脑子啪一下乱了，像电线烧短了路，自己可是骂过对方傻里傻气，这两丧尸不会是来报仇了吧？

    唐余从桌上扯过一本崭新的病历本，拿起笔在上面刷刷写字。

    “墙上的装置是丧尸控制器？”她将本子推给小竼，神情严肃。

    小竼松了口气，看来自己不是目标，她脑子里转了好几转，想到这些信息城里的市民也知道，没什么好遮掩，于是她轻轻点了下头。

    一旁的暗影将墙上的控制器抠了下来，唐余看到上面有三个按钮，按钮下面用标签纸贴着文字：“强、弱、阻断。”最下方还有个“十”字。

    “什么意思？”唐余在纸上询问。

    “强……是强刺激，丧尸会发狂，弱是低一个等级的刺激，阻断就是让它们变得安静的按钮，这台控制器能唤来十只丧尸。”

    唐余满意地点点头，看来对方虽然是npc，但毕竟是在实验室做事的人，还是知道些情报的，她将控制器递给了金叶，金叶拿着看了一会儿，放进了冲锋衣口袋。

    唐余收回本子，继续写：“总控制器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什么总控制器。”小竼的眼神飘忽，只盯着地上同事的尸体看，她心下惊觉一个丧尸怎么知道总控制器的事情，又担心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情报的范畴。

    眼看着小竼躲躲闪闪，唐余叹了口气，这个和她一般年纪的女性，一看就没遇上过什么大风大浪，说谎都不会说。唐余猜测对方可能是松明城的原住民，没在外面流浪过多久，可能运气不错一直活到了现在。

    这样的人，最不经吓。

    唐余慢慢用刀尖挑起对方的下巴，强迫小竼直视着自己，然后用空出来的双手，缓慢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唐余本是杏仁眼鹅蛋脸，五官看起来并不锐利，威慑力也通常会被削减，但她靠猎杀为生，在刀尖血海中走过数百轮，眼神里的杀意是这张清秀的脸遮盖不住的。

    特别是她认真的时候。

    果然，小竼对上这样的目光，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想要移开眼又不敢乱动一分，那刀尖的寒气几乎要钻进她的骨子里。

    “背叛营地会死的。”小竼的眼角里已经盈满了泪，看起来楚楚可怜，“求求你放了我。”

    唐余扯过本子，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你不说也会死。”

    小竼吓得忍住了泪，她嚅嗫了几声，终于开口：“总……控制器，林……林先生随身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