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陈岳心思翻腾间，秦黍放下茶盏，她轻敲了敲桌面，“玕州有茶丝之利，他们不想经你之手被分薄一分利，想想倒是情有可原。但人总不能太贪，他们光想着吃肉，却不想担风险，我看也是这玕州太安逸了，养大了他们的胃口。”
这蓟州的互市是朝廷官方设立的，不是什么无名之辈都能到里头分一杯羹的。况且这互市还在蓟王的眼皮子底下，陈岳光是将蓟王打点好，都不知费了几多气力，如今这玕州的豪绅就凭着嘴上不痛不痒的几句话就想搭上陈岳这条船去享这互市之利，未免有欺人之嫌啊。
陈岳早不耐跟玕州这群将算盘打得霹雳作响的老贪打交道了，他们享有这玕州地利之便，手上的银钱来得过于轻松，倒是不知道其他州商人的不易了。
这会子陈岳早忘记了先前肚里对秦黍的腹诽了，嘴里满是对这玕州豪绅巨贾的抱怨，“这玕州最厉害的可不仅是茶丝，还有那盐。这群人光是守着盐场都能赚得盆满钵满了。可就是这样，他们却还是打着北方互市的主意，真是叫我不知怎么说是好。”
“盐不是由官府把控着吗？”秦黍不由地疑惑，虽说私盐猖獗，但明面上的盐利大宗都是握在官府手上的，“他们是如何得了这盐利之便的？”
“有句话是‘槐玕熟，天下足’，槐玕两州担负着全国粮仓的八成储备，赵王军蓟王军的军粮除了军屯以外，一部分还出在这两个地方。”陈岳解释道。
秦黍犹疑，“但这槐玕与这蓟州和赵州相隔甚远啊，光是军粮调拨路上的耗费都颇大。”
陈岳起身走到屋子正中，拨了拨铜盆里的火炭，“所以才有玕州这批豪绅巨贾发挥的余地啊。朝廷为了省去军粮的耗费，便将军粮交给了这群人去筹备，通过输粮换盐引之法来取得这玕州的盐利。”
秦黍不禁咋舌，这玕州之商当真都是豪富啊！
“听着你的话音儿，我都觉得他们口袋里的银钱都能晃荡出来了。”
“那可不，”陈岳歪着嘴笑了笑，伸手指了指上头，“这玕州牧可就是因为有他们供养，愣是费劲儿按下朝廷想给他升迁的旨意。”
“这玕州牧这般厉害？”
陈岳笑道：“他是郗家子弟，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郗家？这又是哪个望门高族？”秦黍拿过陈岳放在一旁的茶杯，给他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
陈岳接过来，浅抿了一口，“朝廷里的三大姓，裴氏、庾氏、郗氏。”
“这庾氏是庾将军那个庾氏吗？”秦黍拿眼看陈岳，语气淡淡的。
陈岳不设防，“是啊。”
秦黍感慨，“陈老板对这朝廷之事可是知之甚多啊。”
陈岳：“……”
糟糕了，一不小心，话又说的多了。
在秦黍意味不明的视线，陈岳讪讪而笑，忙低头喝茶来做掩饰。
庾浚处理完军务，正准备将刚送过来的家信看了，却不由地掩鼻打了个喷嚏，坐在下首的卢先生忙放下手里的茶盏道：“近日风雪颇大，主上有旧疾，要保重身体啊。”
庾浚少年成名，虽刚弱冠之年，但身上已有不少旧伤，这些都是他早年奔袭战场留下的。
庾浚应下，“先生不用挂心，我自当小心。”
“陈岳那头来信了吗？”庾浚伸手拿过一旁的家信，还未待扫过几眼，面色已冷沉下来。
卢先生觑着他的脸色小心地回道：“陈岳现下还在玕州，听了您的吩咐，带着秦姑娘见了不少玕州当地豪商世绅。秦姑娘……”
说到一半却停住了。
庾浚将信压在了桌上，漆黑的眸子里情绪莫名，却让卢先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他悄无声息地垂了眼。
庾浚曲起手指轻敲了桌面几下，而后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提醒道：“怎么不说了？那秦黍怎么了？”
他语气淡漠，却没什么怒气，卢先生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继续道：“秦姑娘又在玕州买上粮了。”
“买粮？”庾浚垂眸思索了片刻，“大燕全境，这会儿除了赵州缺粮，还有哪里闹灾荒了？她这药商不做，改作粮商了？”
他语气轻淡，略含几分打趣，却比先前那没什么波动的语气要好上许多了，卢先生忙笑道：“我也不知呢。但观那秦姑娘的为人，此举应是有深意吧。”
庾浚垂眸，看了一眼桌面上还未收起来的信，道：“陈岳这次回来，叫他直接将人带过来吧。”
至于是何人，卢先生亦是心知肚明，是以他点了点头。
大帐正中燃着炭火，火光的暖意并未驱散庾浚眼底的冷意，卢先生看着那压在庾浚手下的信，话在嘴里滚了个来回，到底还是没敢张嘴问。
外面的风雪小了，少顷，卢先生才听庾浚道：“父亲念及我此次北征的劳顿，今岁的家宴让我不用赶回去了。”
卢先生面色一变，“家主这是还记着您北征的失利？”
庾浚摇头，“大抵是因为要往朝廷递折子，怕让郗氏找到攻讦的由头。”
武将不能随意离开驻地，也就是因为庾浚不像其他宗亲藩王驻守边境，要不然，哪怕是他每年往朝廷递折子，也未必能赶得上一次庾氏家宴。
“可您刚北征失利，这次家宴又不露面，岂不是让族中那些叵测之徒有了想法？”卢先生不免有些忧心。
庾浚觑了他一眼，眼神满是冷傲，“想法由不得人，随了他们去。再说了我就怕他们不敢想，别到时候他们只有那几分敢想的本事，却没那个敢做的能力！到时候，可真就让旁人笑我庾氏多鼠辈了！”
庾浚是庾氏家主正经嫡子，母族更是不弱于庾氏的一方豪族。出身显赫，能力更是卓绝惊艳，他少年便已立业，不满弱冠之龄便能率领一方之军。
这天下谁敢轻视他？谁又能轻视他！
更何况是这小小的族中。
就凭那些光想着蒙祖荫的废物，庾浚还真是从没将他们放在眼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