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只小骷髅

    “阿妈，我今天又逮住了好几只野鸡！”

    曲微尘兴冲冲地冲入房中，家中的蜡烛早已点亮。阿妈一脸无奈地看过来，身上的围裙未解，却反身拿了沾湿的毛巾将她抓住。

    毛巾有些粗糙，其实是不舒服的，但曲微尘乐呵呵地让阿妈狠狠给她擦了脸，又乖乖伸出沾满泥灰的手让阿妈擦净。

    “一天天的，这么晚了还到处瞎跑。”阿妈碎碎念着，金色的卷发在烛光下愈发闪光了。曲微尘眼前有些模糊不清，就看到阿妈从厨房端出那金黄松软的小蛋糕来。“今天可是你的生日，还回来这么晚。”

    香甜的金色蜂蜜糖浆从蛋糕顶流下，在白色瓷盘上勾成金色河流。明灭的生日烛光中，蛋糕与糖浆的香甜结合在一起，阿妈的模样已愈发模糊了，就在曲微尘捏紧刀叉想要开吃时，捉来的野鸡们一个个惊叫着扑飞起来，烛光闪烁，黑夜中亮起灼热的火光——

    “不，不！——”

    火红的火焰与幽蓝色的地狱之火交织，纠缠着遍布村内每一个房子。浓烟升腾，往日里对她笑盈盈的叔叔阿姨们都狼狈逃窜，他们哀嚎求饶，有的大喊着救命，哭声与惨叫侵入曲微尘脑海，她眼前依旧是一片火海，而后是从中走出的高大白骨。

    底下是马的白骨、上半身却是人形。人马族？不，这是死灵骑士。曲微尘看着骨蹄踢穿铁匠铺大叔引以为傲的铁质铠甲，从后方穿透出来，带出一地血迹。她看到大家痛苦的挣扎与反抗，最后又被涌出的枯骨亡灵残忍撕裂。

    “阿妈……”

    黑夜的火光中，曲微尘发疯般扑了出去，摁住一只弱小的白骨骷髅便疯狂以木棍抽打。一直打到它的灵魂之火熄灭才喘息着收手。浓重的血腥味从口鼻涌出，曲微尘抬起头，就发现那亡灵骑士一步步靠近她。而就在这一瞬，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现。她看到自己嘶哑且艰难地说出一句“确定”。

    ……蓝色的魔法阵在她身前亮起，出现了一极为瘦小的骷髅士兵，曲微尘只觉得一阵绝望席卷而来，可就是这样一只小小的骷髅兵，却令亡灵骑士停下了脚步，转头去杀戮其他活人。

    废墟、残骸、血液与烧焦的地面，坍塌的房屋和各类店铺。温馨的家荡然无存。天色已亮，曲微尘坐在烧焦的尸体旁宛若游魂，她定定地看着这一切，只觉得一切都是噩梦。

    如果这世上有神明的话，请让这噩梦醒来吧。

    ——“醒醒，到镇上了！”

    一阵急促的刹车与呼喝，曲微尘在车内惊醒。她努力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身子，才艰难地从货舱内走下。

    又梦到了。

    简易的布包已被泥灰从白色染成黑灰，曲微尘将它背在身后，看着眼前这繁华的小镇，用力甩了甩头，才令自己清醒过来。

    那当然不是梦，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她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是穿越？且是重生的穿越。生前的记忆，曲微尘其实已记不太清了，在这个世界生活的越久，曾经世界的生活便越模糊，她正在被此方世界同化。而她也是愿意被同化的。关于前世的自己，她如今仍没忘记的只有自己的名字。

    穿越过来时，她只有六岁，出现在村子外的树林里，像难民一样。那时候她的模样与生前六岁时的样子没有太大差别，好似两方平行世界相遇，一个世界的她死去了，又在这里复活一般。曲微尘一开始其实有很多猜测，毕竟这方世界是剑与魔法的世界，一切皆有可能。但这么些年过去，她什么特异功能都没获得，所以她也不再去多想。

    这方世界的她是个孤儿，或者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六岁前的记忆也一概没有，仿佛她的凭空出现的。所幸，她走进村子，遇上了村子里善良的布兰妮夫人。那时的布兰妮三十六岁，似乎是独身主义者，但看她实在可怜，便将她捡了回去，当女儿养了起来。

    相信你看到这里，一定会疑惑为什么会出现布兰妮这样风格的名字。而剑与魔法的世界中，曲微尘又为何能保存生前的名字不受怀疑。是的，曲微尘一开始也这样疑惑。

    ——“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设定？”曲微尘无法理解！阿妈叫布兰妮，老铁匠叫安德鲁！

    可结果呢？老铁匠他儿子叫安迪，他说他姓安！曲微尘还真没见过这样离谱的世界设定！那村长格林难道姓格吗？——她还真猜对了。

    在恍惚地接受完设定后，对曲微尘而言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她不需要苦恼自己需要改个什么名字了。

    这处奇特的位面名叫浮余大陆，至于是什么含义倒是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不过流传最广的一条则是说这是为了纪念第一法神余浮。

    浮余大陆多种族共存，据记载，历史上曾发生过多次战争也没能统一。直到某天月影双重天，死者“复生”、枯骨出土，通向地狱的大门被打开，蛰伏深渊的亡灵生物通过异次元之门，对浮余大陆发动了不知蓄谋多久的总攻——

    当然，浮余大陆的各个种族坚守住了这片大陆。只是他们也损失惨重。深渊退去，地狱大门消失。但他们都知道，下一次突袭不知道会出现在何时何地。

    多年战争都未能达成的联合与和平，在那以血洗就的一个月过去后终于达成。各族族长出面，在大陆中心建立起一座联合的和平之都、自由之城——乌维诺。这一词语在精灵古语中意为“一切曙光的源头”，也有“阳光和煦、岁月静好”的和平之意。自那以后，浮余大陆无论出现什么大事，各族都会派出代表前往乌维诺展开商讨会议。而每当地狱之门再度降临时，乌维诺城各族联合创建的自由之师便会率军出征，击退深渊、保护民众、重建家园。

    这片大陆的货币也什么金币银币之类，而是一种叫“源琅”的特殊能量晶石。这种晶石不易耗损，极为坚固，本体轻盈易于携带，再加上它本身含有特殊的能量，有人用另一种能与它反应的宝石制成卡片，这源琅晶石便能被那特殊宝石吸附，配上相应的阵法，便能直接显示出晶石数量。

    至于这个世界的武力划分，大抵被分为十阶。无论是武师还是法师，确认等阶时都要去当地的协会进行考核。

    很显然，曲微尘当时生活的小村子是没有协会存在的。别说法师，就连武师都少得可怜。

    说实在的，曲微尘在融入这方世界后，是没有什么大志向的。武师？法师？那对她而言太遥远了。法师是一条无尽的氪金之路，无论天赋如何，各种装备的购置对村民们而言都是一笔巨款，那些魔法材料可完全没有平民化。至于武师……普通人倒是可以试试，只是武师觉醒需要一种药剂，而这药剂只在大城市流通售卖，一支售价5000源琅。

    看起来似乎不贵？稍微换算一下吧，阿妈卖的黑面包，2源琅一个。

    种种原因，许是性格使然，许是明白生活不易，曲微尘从未提过什么过分的要求。自然也不可能去要求每日天还未亮就起床忙活的布兰妮掏出积蓄给她购买一支觉醒药剂。两世为人，曲微尘表现得过分懂事，她每日去森林晃悠争取弄些吃食补贴家里，甚至，她觉得这一辈子就在村子里自由自在地度过也不错。

    又一次生日，阿妈给她送上了生日蛋糕。在奶香与蜂糖那香甜味交织下，曲微尘认认真真许下三个愿望。

    “有钱、平安、自由”。

    而阿妈在她许愿之后，便直接满足了她第一个愿望。薄薄的卡片藏着重重的心意，那一共是六千八百多源琅，是阿妈积蓄。

    “再有商队过来，你可以花700源琅当路费，让他们带你去大城市。用五千源琅买一支觉醒药剂。”阿妈说起这些时还有些愧疚与难过，“阿妈没本事，攒了这么久也没有太多的源琅给你。”

    可那时的曲微尘早已感动得泣不成声。她接过这张晶石卡，却从未觉得金钱竟这般沉重过。

    一切都是美好的，直到后半夜到来。

    便是噩梦。

    曲微尘在一家店铺花一源琅将包中的水袋灌满热水又在店内洗了把手，便随意找了处角落坐下，从布包里掏出干巴的馒头就着热水啃了起来。隔壁面馆的人还在吃着早餐，讨论着帝国年轻的英雄。

    噢，当然是英雄。如果不是伟大的天才奥莉菲丝发现了亡灵入侵的法阵并紧急予以破坏，那么亡灵大军可是会直接降临乌维诺了！尽管乌维诺守卫森严，但一旦入侵，更会损失惨重！

    至于法阵扰乱后亡灵的入侵被传送至了一处偏僻的村庄？那至多也只是几百人的伤亡罢了，重建起来也简单得很。

    曲微尘靠着墙闭上眼睛，近乎麻木地咀嚼口中的馒头。唾液分泌下，却也尝不出什么甜味，只有满口满心说不出的苦涩与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