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你今天的工作不太顺利？”晚饭结束后，夏目唯一边刷碗，一边闲谈。gaoyawx
“不，很顺利。同事友善，领导和蔼，一切都很好。”
松田阵平叼着小手电，话语有些含糊，他正坐在桌子前修理旧画架。
将破了一个洞的画板修补好，把上面的毛刺磨平整，又用小刀将铅笔削成合适的形状，这是夏目贵志明天上课需要用到的东西。
“那就好。”夏目唯点头，“我明天带一红去试听兴趣课。”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感觉，音乐、体育、美术这三大类。她应该最喜欢音乐。”
夏目唯笑笑，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很恐怖的话：“希望我们运气好一点，明天不要听到，最喜欢钢琴这句话。”
松田阵平正在削铅笔的手指顿一下。
“为什么？”他问道，“虽然钢琴有些贵，但也不是不能买吧。”
“我们可以挑一台旧一点的，二手的。”
“你确定么？”夏目唯问道。
兴趣要从小培养，夏目唯很认可这句话，小时候的天赋如果不抓住，长大后就会溜走的。
但兴趣也不能强求，不是父母觉得孩子擅长什么，自己觉得什么好，就想要她学什么。
就好像要完成自己小时候的遗憾一样，一年前，夏目贵志刚来这里的时候，夏目唯就带着他去了解了一下各类艺术，最后他选择了绘画。
“我明天要带一红去贵志之前去过的那三个地方，体育馆，艺术展和音乐厅。”夏目唯道，“音乐厅的票，是一个交响乐团的，有十首曲子，他们的指挥、首席小提琴手、小号手和特意请来的钢琴师都很不错。”
她翻开记录本，复述自己的调查报告，可以看出，准备得很充分。
“我知道钢琴有一点小贵，但对我们来说，这不算大问题。”
一台钢琴差不多是松田两个月的工资。
“但往长远来看，我们暂时没有能力支持她学钢琴。”
爱好和爱好不一样，学素描和学钢琴的成本是天上天下的区别。
“如果一红真的说她喜欢，我想你我都无法拒绝她的期望。”夏目唯斟酌着用词，“这些奢侈人家用来消遣的东西，不是我们普通人能碰的。”
就算他们家只有一红一个孩子，学钢琴也是大出血。贵的不仅仅是琴的价格，还有请老师的费用。学绘画可以班级性授课，甚至可以自学成才，但乐器很难做到这一点。
如果她真的很喜欢，坚持学下去了，这十多年请各种优秀的私教、一代一代换更高档的琴的钱就不菲。
这是一个需要很高的成本支撑的梦想。
更何况，还有很大一批人，花了大价钱学技艺，之后却什么成就都没有。
“你能接受她半途而废，花了很多钱，却只是玩玩这个结果吗？”
太奢侈了。
“所以，与其之后矛盾重重，不如不要开始。”
“……我觉得你不要想这么多。”松田阵平将嘴里的牙签取下来，“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呗，何必想到十多年后。”
“哦。”夏目·连四十年后的计划都做好了·唯冷淡地应了一声。
“咳，我不是说做计划不好。但是，命运是很神奇的东西，总是瞻前顾后，可能反而错过了一些精彩。”他忽然笑了，“往前冲就好了。”
“如果一红想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开始，我们就在预设她未来的失败，她该会多伤心啊。”他看起来豪气万分，十分有男子气概，“至于你说的成本问题，那更不该成为阻碍一个人梦想的理由了。”
“我们要做的，是做好准备，未来要如何帮助她解决那些困难，而不是因为担心遇到困难，提前把她的分岔路砍断。”
夏目唯有些恍然，嘴角慢慢落下，但很快翘起来。
“所以，你是在嫌弃我计划的太多吗？哼，你就这么肯定未来能解决困难，而不是困难把你解决了？”她的话语气冲冲的，但脸上却带着笑。
“哎，这不是有我们聪明的夏目小姐了么？”松田阵平半是玩笑地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就算最后的结果是半途而废，路途的风景也足够精彩。”
“中间花费的成本和精力不是浪费，而是一种成长。没有必要任何事情都苛求一个结果。”
“真是可惜，我可是唯结果论主义者。”夏目唯轻笑着反驳，“过程或许有些意义，但最重要的永远是结果。”
“再怎么强调旅途的精彩，重点并不重要，也不过是失败者挽回面子的借口。”
“毕竟，没有人一开始是为了过程出发踏上旅途的。”
“但中途爱上过程的，也不在少数。”松田阵平接话。
“……好吧，你有道理。”夏目唯换了个话题，“你没有把那盒烟带回来，结果怎么样了？”
“哦，你不说我也要提起这件事情，挺奇怪的，我有些看不懂。”松田阵平重新拿起来削了一半的铅笔，拍了拍碎屑。
他把那位鉴痕科的上司的话语和行为描述了一下。
“你和萩原说这件事了么？”
“提了一点。”
松田阵平慢慢回忆。
“萩原说这个数值很有问题，他是在暗示我可以和他配合，捞好处，分账按照三分之一走……这个结论很不靠谱吧。”
“鉴痕科能有什么好处可以拿？证物吗？作伪证？”松田阵平觉得有些可笑，“而且他拿走了三分之二，给了我三分之一，就算要捞好处上供，油水也不应该这么分吧？”
这种手下不少的大王，上供的不应该是小比例吗？
“当时在场的还有另外几个同学。”
“伊达班长也在，他觉得我想多了，那位就是没有带够现金。”
“另一位同学觉得，这可能是个开始。行贿是一个慎重谨慎的过程，一开始一点一点小钱，之后才会是大额。”
“还有一个人，觉得那个男人就是想贪，又不敢贪太多，每个人用这种小借口，薅一次羊毛，下属会觉得，钱数并不多，因为这点小钱举报对方得不偿失，就忍了。”
“……”夏目唯也在思考，松田阵平盯着她，有些期待。
然后他看到对方脸上的笑容慢慢放大，好像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甜甜，你从同学那里问出来了四种结果，有些思绪混乱，想让我帮你判断哪种可能性最大。不过我更倾向于，给你第五种答案。”
“如果他真的没有主动还你钱，没有再主动做任何事情。那很有可能是我说的这种情况。”
“他是在试探你对他的态度，和你本身的立场。然后判断，他对你要采取什么做法。”
“你给他送的东西，结果无非是三种。”“一，他果断收了，那就是一个贪婪的索要者。”
就和夏目唯选择控制的平治郎一样。
“二，他直接拒绝了，那就是简单的不受贿。之前的一切都是误解。”
“以上两种都将关系彻底断了，但第三种不一样。”
“就好比，女孩子为了有借口下次约男孩子见面，会拿走对方的外套或者手帕，帮忙清洗一样。”
“他欠你的钱，这是一个他可以主动找你联系的借口。”
“这就是第三种情况，拿一半，让话题继续发展下去。”
“是一举多得的事情，他可以用这个行为，试探你对受贿的态度，对领导的态度。”
“还可以试探，你对于欠你的钱的领导的态度。”
“他用一条不算便宜，但也不是很贵重的香烟，将整个试探行为控制在可控损失的范围内。”
“并且将自己，从被动等人联络的受贿者，变成主动位。”
“未来他可以通过这一点，和你达成更多互动，看看能不能将你发展成同伴，嗯，或者说是拉你进他的圈子？”
“现实中没有那么傻，不可能直接找人要好处，然后就收了。总要扯个遮面的布。”
“主动暗示别人给自己送钱的行为，又掉价，又给人递把柄。”
“行贿和收贿都是很隐蔽的，在某种层面上很难被法律抓到证据的行为。”
“他准备了双层保险。第一层就是那一天你听到的暗示，那是他判断，是不是听懂暗示的自己人的办法。第一层都没过去的人，基本就是可以必要时候清理的炮灰了。”
“不是太清高，一定会和自己作对；就是太傻，卖了他也不用担心报复。”
“之后，他给你一部分钱，明确表示这不是贿赂。这是第二层保险。”
“如果你藏着录音笔打算办他，他的话语就会让他有了开脱的理由。他是拜托下属买东西，忘了给钱。不是收贿。因为钱款不多，会让这件事情变得微不足道，非常容易洗脱。”
“如果你转天，真的开口找他还钱，那他就直接判断出来了，你是个扎手的点子，有点小聪明，但不能同流合污的愣头青。他做事情需要避着你。”
“还有人会把它当做一件小事，想着他是领导，拿点东西不算什么，忍了。这在他眼里，是可以暂时留下来的胆小鬼和老油条。”
“而对于打算主动送东西的人，这又是一个信号。这也是他想要钓出来的鱼。”
“可以真正给他带来大利润的人。”
“现在的局面非常灵活，他可以随时调整处理和你的关系，而不是简单固定为送孝敬的下属，和敛财的长官。”
松田阵平不知不觉中，停下来了手里的削铅笔刀。
“我觉得，你的那两万，别想拿到了。”
“接下来要做的，是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私下调查一下，其他人有没有带香烟给他，带了的人，他给了多少钱。”
“第二件事情。”
“你不要提还钱的事情，下次见面的时候，主动打个招呼，然后谈两句，又有新烟到手，打算给他带两条。你看他怎么回答。”
“嗯？你怎么不说话？”
“所以，你是不是在暗搓搓骂我，是有点小聪明的愣头青？”松田阵平忽然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