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魔瘴入潭春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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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白虎困入粉玉之中，空桐悦第一时间见的便是满目的粉色桃林。moweiwenxuan
这玉中无法御空飞行，她赤脚落在满地的花瓣上，白衣被微风一遍遍扬起，视线跟着涌动的花林飘远。
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片林子。
好像……她下意识捂住胸口……她好像在这儿待过很久很久。
她再往前行去，不久便见一条清溪汩汩作响，细瘦的溪水波光粼粼，零落的桃花瓣缀在水上，桃林掩映间，一座不起眼的茅屋安静立着。
那不是她给闻尧养伤的地方？
空桐悦愈发糊涂了。
或许人间的茅屋都长的这模样吧。
她带着疑惑入内，便见茅屋院内种着几棵扶桑树，紫粉的花开得正艳，大开的花朵展露翠浓的枝叶间，很是赏心悦目。满院的花草，水井，石桌石椅，一切都是那般熟悉，空桐悦笃定，确然就是人间那处的布置。
那时空桐悦将闻尧带回此地后，常常忙着采药制药。闻尧受了很重的伤，筋脉寸断，就连仙骨也遭到重创，虽然很快苏醒，但难以下地，空桐悦只得连日照顾他。
她活了千年，向来都是旁人照顾她的份，哪里自己动手过。
幸而天赋异禀，做什么事都能很快上手，加上没吃过猪肉至少见过猪跑，在经历最初几天将药煎糊，端的热水直接撒在闻尧身上，换药时绷带扯得太紧导致伤口大量出血等等尴尬时刻后，她终于慢慢摸索出路子来，闻尧也坚强地活下来，甚至能下地走路，闲来无事便在院内栽花种树。
彼时空桐悦正坐在檐下钻研如何炼丹药，捧着从她皇兄那处偷来的炉鼎左看右瞧，闻尧披着外袍轻咳两声，虚弱的声音引起空桐悦注意，她忙道：“外头冷，你伤没好，快些进去。”
闻尧道：“不打紧。说来，这院内空阔，瞧着浪费，我也闲着无事，不若种些什么打发时间。”
空桐悦想他找些事做也好，省得整日胡思乱想，她是真怕闻尧受不了自己一夜之间从天才剑仙跌落为凡人的事实自寻短见，于是赶紧道：“你想种便种，要什么我明日下山去给你带。”
他望过来：“帝姬喜欢什么？”
“我？”空桐悦没什么特别的喜好，跟着书上所教掐了发觉，手心当即亮起一簇金色的火焰，她把玩着自己燃出的丹火，随口道，“扶桑树吧，梦墟涯那棵神树恢弘极了，有机会定带你去瞧瞧。”
闻尧眼底含笑，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非常明显的失落：“听说要入灵界需得灵皇手谕，梦墟涯又是灵族圣地，我怕是这辈子也瞧不见了。”
空桐悦最怕他说这些惆怅沮丧的话，当即收了火靠过来，金色的眸子紧张地瞧着他说：“怎么会瞧不见？待你伤好了，我马上带你去看。我与梦墟涯的守护神玄武关系极好，只要我开口不怕它不答应。”
“哦，真的么？”闻尧不信，“可万一玄武不准，如何是好？”
“那……”其实空桐悦还真没自信玄武会答应，闻尧再问她便语塞了。
“还有别的法子么？”闻尧再问。
她的神色顿时有些窘迫，脸颊微红：“有是有……”
“怎的？”他一脸好奇。
“就是……就是成为……成为皇室……”
闻尧却笑了，忽而欺身凑近。
他自伤后醒来便懈怠了许多，几乎不束发，只以发带随意将发尾束起，碎散的长发落在肩头，胸前，偏偏那两件衣袍也不穿好，敞开的衣襟下精壮的腹肌线若隐若现，将他斯文俊美的模样又衬出几分懒散的欲气。
空桐悦一阵慌乱，下意识将身子往后仰，闻尧却紧追逼近，好整以暇地问她：“那么帝姬，我一个仙族，要如何成为灵族？”
“只要……只要嫁入皇室……”她不争气地撇开脸。
男人的轻笑与身上独有的清香一并勾住她，萦绕她通红的面颊与耳：“嫁么？嫁给谁好呢？”
“我……我不知道……”空桐悦呼吸都几乎停了，慌不择路地爬起来，抱着炉鼎结结巴巴道，“不早……不早了，快睡！”
闻尧坐正了，饶有兴致地目望她关上了房门。
千百岁的人了，闻尧的暧昧举止空桐悦又怎会没有察觉？
可那是刻意逗弄么？还是真心的示意？
当时空桐悦一直认为是后者，于是后来闻尧伤好不辞而别便回到仙域，她也并不气恼。几日后仙域发来联姻诉求，她含羞带怯地答应了，她依旧以为那是闻尧的授意，以为他也是喜欢自己的。
不想成亲那日冷遇，她受尽嘲讽。
旁人的目光与话语其实并没有多少伤害，空桐悦失望的是闻尧的冷血，愤恨的是他受伤时百般的示好原来只是捉弄，只是为了骗她倾尽全力帮自己。
空桐悦真的堕入了这个温柔的陷阱，将自己都献了出去。
闻尧的伤如此严重乃是因为他的仙骨破裂，伤他的人就是要废他修为，因此不曾手下留情，难有伤药救治。
后来，空桐悦想到了自己身上的逆鳞。
白矖身为蛇神，身上有一片神鳞，唯一一片的神鳞能愈合任何伤口，但那是自白矖出生便开始跟随她一起生长的鳞片，搁下它便相当于割下她的半块心脏，连带一半的修为都会随之流逝。
为了救闻尧，空桐悦最终躲在桃花林内，将那片金色的鳞片割下，忍着几欲令她昏厥的剧痛，趁着闻尧熟睡，送进了他的骨髓。
五百多年过去了，当初被割下的地方早已不疼，但新的鳞片也才将将冒出个柔软的头来。
空桐悦并不后悔。
她确然爱过闻尧，即使被背叛，她也欣然接受，而后果断放下。
帝姬就是这样，爱憎分明。
她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里头陈设简陋，却令她觉得无比亲切。
但她并未沉溺于此，这块玉中到底为何会有这样一处空间？又是幻境么？
便在这时，原本祥和静谧的桃花林忽然狂风大作，无数的桃花被大风席卷而起，成一道道粉红的飓风扫荡过这整个虚无的空间。紧接着，在那天光来处，无声无息地钻入一股股黑色的雾气，犹如蝗虫过境，所过之处一切都变得灰败，草木凋敝，桃林枯萎，一切的美好与生气完全被这骤然闯入的恐怖物质夺走了！
大风裹挟着无数花瓣、枯枝四散而逃，连风声都显得恐惧而慌乱。
空桐悦眯眼望向那墨气来处，她自出身便预备着对抗魔族，对它们的特质简直了如指掌，很快认出了那是魔瘴！
魔瘴怎会出现在此？魔族之中唯有高阶魔族能制造魔气，那么是魔君么？还是目前她不曾遇见过的魔将？
空桐悦站在呼啸的狂风之中，雪白的长裙与银色的长发被一遍又一遍扯动。魔瘴很快在高空之中扩散开来，虽是雾状的东西，但空桐悦知道那东西其实是有意识的。
它也已盯上了空桐悦，缓而不慢地揉散身躯，狞笑着向她聚拢。
空桐悦素手微张，一道金光闪过，便将她笼罩起来，避免被魔瘴侵蚀。
这种情况定是魔族出现，还是顶棘手的魔族。不论白虎因什么缘由将她锁在这玉中，空桐悦相信只要它还能动，定不会置之不理，但她也不会坐以待毙，必须尽快找到出口。
空桐悦感受一番，当即朝桃花林间跑去。飓风还在怒吼着，却吹不动天上逐渐降落的魔瘴。并且，不知是魔瘴的入侵破坏了这玉中的空间，还是玉外发生了什么，一棵棵桃花树竟逐一拔地而起，并且即刻就在灰沉沉的虚空之中化为乌有！
开始溃散了么？
得快些！
空桐悦猛地躲开迎面飞来的几棵桃花枯树，前方的地面愈发空旷荒芜，不远处一座山丘便愈发醒目，山下那汪清澈的水潭毫无遮挡地展现在了她面前。
山下的潭水靠着一堵高耸的山壁，挨着山石的地方有小小涟漪不断晕开，想必是这潭水的源头。
她不知这潭中有什么，只是感受到这里的力量不同寻常，尤其是魔瘴入玉之后，反应更是强烈！
原本狂吼的妖风在她接近这里之后也诡异地平息了，就连潭边几株桃花树都开得格外明艳美丽，丝毫未受摧残，依旧保持着优雅平和，像是这潭周有一股令它极为忌惮的力量，只能远远观望徘徊。
看来是这里了。
空桐悦默了默，这才靠近。雪白的玉足带着一路奔跑来的草屑与桃花，清凉的潭水便温柔地抚摸，将足洗濯干净。
越靠向山壁处这潭水便越深，此处无法御空，很多法术可能也被限制，因此空桐悦走得十分小心，泅水深入潭中。潭水清澈，潭地怪石嶙峋，看得也算清楚，除却外头天光，潭底竟也散发着明媚光华。
空桐悦敛息靠近，就在那潭底的山壁之上，发现了一块发着金色光芒的玉石。
这是？
好生熟悉的感觉。
她心下疑惑，便推开周围的乱石，猛地见那玉石是镶嵌在山壁之上的，竟是一块鳞片模样，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泽，金色的鳞光流沙般波动，美得令人叹息。
空桐悦却险些没把这口气憋住！
这不是她的蛇鳞片吗？！
当年她亲手搁下给闻尧疗伤的神鳞！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可能有错的！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慌乱疑惑之间，她正想将山壁直接砸开取下鳞片，就在这时，原本清澈的潭底忽而变得污浊一片，空桐悦往周身一瞧当即大惊！
不知何时，潭水中竟伸出了触手般的一根根墨色花茎，一朵朵幽美凄冷的墨色莲花围绕着她逐一盛放，莲蓬之中吞吐出团团魔瘴，还有好些花骨朵已几乎要触及她的双足，悄无声息地伸长花茎想要将她缠绕起来！
空桐悦当即缩回脚，后背倏然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回头便见一身黑衣的言景焕将她半拥在怀中，快速往水面浮去。
“嚯！”
二人钻出水，就见潭外也被魔瘴包裹起来，一切都像被蒙上了一层黑色的薄纱。
“魔君在这！它想以魔瘴感染我！”空桐悦想起初见血荷时，它癫狂大笑着说要将她弄脏，将她变成魔族！她下意识抓紧言景焕：“你莫要跟我一起！它的目标是我！你快走！我先送你出去！”
怎么出去？若是有机会为何不二人一起离开？
言景焕很快意识到空桐悦的状态奇怪，这逻辑混乱的话不像是她会说的。
“没事的，”言景焕将她抵在潭边磐石上，冷静地安抚，“你发现潭底那鳞片了吧？”他白皙修长的手捧住空桐悦有些泛红的脸，“那是你的东西，吞掉它！你会变得更强！整块矖玉你都可以吞掉！”
“什么矖玉？我为何要吞掉？”空桐悦无措地摇头，身上的白色长裙被水浸湿，紧贴着纤美的身体，勾着言景焕低头去看，玲珑有致的曲线完美地展现，引诱着他。
言景焕咽了咽唾沫，脱下自己湿漉漉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空桐悦却烦躁地推开他，反手按住身后圆滑的大石，她额间的灵印在突突跳动，脸上乃至全身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不对，言景焕，不对劲！”她的呼吸愈发急促，慌乱地对上言景焕同样开始意乱情迷的眼，猛地意识到魔君所说的“弄脏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朵朵莲花开始不紧不慢钻出水面，却非原本的墨色，点了朱砂般，将这潭水围裹在旖旎春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