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个不会再去的地方
“不过，利亚，我这次偶遇度假的勒克莱尔，想到了一件事。”瑞还是一勺一勺舀着鸡汤，他今天的食欲是真的有点好。
好到利亚其实有点担心他积食。
瑞小时候积食过一次，只不过那个时候几个人也不懂，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也不知道瑞什么东西吃着吃着就不舒服发烧了。
直到被大人们拎着耳朵各教训了一遍，他们才学会吃饭不要狼吞虎咽，一下子吃太多的道理。
“想到什么？”
“你可以赞助比亚迪搞个自己的车队啊。”
“我不玩车队，瑞。”
利亚其实不是没想过玩车队的事，但她也觉得自己的钱没有多到可以烧的地步。
赛车可是极其烧钱的事情。
对于中国的企业家们来说，赛车的回报没有大到值得的地步。
而且比亚迪造车，不代表比亚迪会想玩车队。
“而且这种比赛，是玩命去的。”
利亚补了一句。
所以她才比较怕瑞在快成河的摩纳哥赛道出什么事。
摩纳哥本来就没有可以专门腾出来玩赛车的地方，所以摩纳哥场是公路赛，摩纳哥的街道窄，再加上一些护栏什么的，更窄，她担心瑞太急躁跟别的车撞上。
如果因为下雨路况看不清，那也无异于雪上加霜。
所以当利亚看到瑞名次还不错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为瑞高兴，而是：他居然能完赛？
不过看到一根毛都没掉过的瑞，利亚还是很为朋友开心的。
只是坐在瑞旁边的阿亨的眼神总是有点哀伤。
整顿饭，利亚都尽量不去看阿亨，免得两个人都很尴尬。
最后离开的时候瑞是和阿亨一起走的，坐的是利亚安排的车，这个晚上就让他们舒舒服服地过吧，至于新闻什么的，留给明天好了。
瑞上车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转过身来对着利亚说：“我姐说我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你和高恩，高恩那边也已经知道了，我说过了，你记得发些什么给我姐，不然她还以为我太开心了，就忘了任务了。”
利亚边点头边“嗯”着，让阿亨把瑞先送回去，看看他什么状况，小心他积食。
坐在回家的车里的利亚没有发消息去调侃宁，她只是给宁发了两句话。
【你该和很好的人相爱，不管他是玫瑰还是松柏，不管他给你带来的是和煦的春风还是刺骨的雨雪。】
【我们都爱你。】
然后挑了最可爱的亲亲表情包，给对方发了过去。
“她回了？”塔塔的脑袋凑过来，眯起眼睛，试图在昏暗的车里看清屏幕上的字。
“还没呢，大概是时差吧。反正我完成任务了。”
利亚说着，但却想着阿亨。
其实那句话是利亚一直都想跟阿亨说的话，她希望阿亨能爱上一个爱他的人，然后不管是相濡以沫也好，相爱相杀也好，互相折磨也好，都可以。
只不过那个人不会是利亚。
利亚知道，并且她知道阿亨也知道。
宁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
她没有跟利亚提自己的恋情，反倒是问起瑞。
【瑞有受伤吗？】
【他活蹦乱跳的，目测是没有。怎么了？他有受伤吗？】
【比赛的时候他的车跟另外的一位赛车撞了一下，我有点担心。】
【你可以比赛结束了就问他啊。没见到他吗？】
【他下了领奖台就直接拉着阿亨赶飞机去了，而且看他也挺开心的，看上去一点事儿都没有，那个时候我也刚好有个采访，就没提这事儿。】
【不用担心，我安排了车送他们回去了，瑞今天胃口不错，好到我担心他积食的地步。】
看到利亚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塔塔的脑袋再次凑过来：“她回了吗？”
“嗯，回了。”
“回了啥？”塔塔问。
利亚把手机向塔塔的视角倾斜：“回了些，我们两个体会不到的东西。”
塔塔看得懂中文，听得懂普通话，但她不知道利亚是什么意思。
每个字都听得懂，连起来就是不知道什么意思。
上一次她觉得从利亚嘴里说出来的话这么难理解还是在利亚跟她讲文言文的时候。
初中的时候，利亚学文言文学疯了，就特地打了几个骚扰电话给塔塔去给她讲文言文的课文。
塔塔事后怎么想怎么觉得利亚是想在跟她同甘前先共个苦。
不过倒也得益于利亚，塔塔后来在高中的中国文化节活动上几乎就是杀疯了。
全场那么多人，都盖不住塔塔的光芒。
她瞬间就成了全高中最受瞩目的人，在进入高中的第一年。
活动结束后一个多星期的时间，依然有人在谈论“那个对中国知道很多”的女孩子。
但塔塔现在觉得她还真的不太懂中国。
明明是大白话，但她就是听不懂。
利亚看出来塔塔没有听懂：“我们这样没有兄弟姐妹的人，是不会懂宁和瑞对对方的在意的。”
这样讲，塔塔就能听懂了些。
她记得高恩和高铭也是这样的，她总是能从利亚嘴里或者高恩自己嘴里听到关于高家这两兄妹那些陈年旧事。
高恩会吐槽自己对哥哥有多无语，但也会肯定哥哥对她毫无改变的保护和照顾。
高铭自诩是个很以理服人的人，但他人生唯一一次对别人挥起拳头，就是因为绘画兴趣班里有跋扈的小少爷对高恩出言不逊，把高恩惹哭了。
他是从老师打来的电话中知道这个事儿的，高铭二话没说直接冲到了离家不远的兴趣班，在门口见到人就把人揍了一顿。
回家又坚决要父母给妹妹请家庭教师，不再去上那个班了。
不过最后不再去上那个班的人不是高恩，而是被高铭揍了一顿的那位跋扈小少爷。
对方的父母得知儿子被揍当然生气，但当他们了解了事情的全貌，也了解了他们儿子闯的是个什么祸之后也熄了火，赶紧去给高家道了个歉，对方就没有再出现在那个兴趣班里过。
塔塔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当然是羡慕的，但羡慕不多。
她和利亚相识于微时，虽然她们都没有兄弟姐妹，但她们就像是姐妹一样，又像家人又像朋友的关系让塔塔从来不觉得自己孤单。
塔塔觉得上天对自己很好，因为他给了塔塔一个对她来说，最好的人。
所以没有兄弟姐妹并没有让她觉得有多遗憾。
“所以，你去看过维恩了吗？”塔塔想起利亚说过自己要去看维恩的来着。
“还没。过几天吧，你陪我去？”
利亚主要是想去跟维恩聊聊，她不懂为什么维恩对她的恨能持续这么久，都这么多年了，她自己都快忘了，可是居然有一个人在她没心没肺过着自己的生活的时候一直都恨着她。
不就是阻止了他的恶行吗？不就是扇了他他该挨的两巴掌吗？
利亚没搞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招他记恨了。
就算是当年的事也可以过去了吧，可现在看来只有维恩一个人过不去。
什么样的恨能延续十多年呢？
就算是爱，没有互相之间的尊重，没有看得上，没有谈得来，也很难维持十多年的。
最后埋进土里，混进尘里的东西，大概只剩下惯性了。
至于爱么，早就消磨完了。
爱情不会变成亲情的，爱情只会走向发生，或者消失。
那么恨呢？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后天？我明天有个会。”虽然行程不算繁杂，但想到有开不完的会，利亚还是偶尔会有点小崩溃。
一边心一横，不干了！
一边又乖乖地叮嘱娜娜去准备开会的材料。
塔塔也把自己的to do list过了一遍。
她明天也有个线上会议要参加，是一个关于下周的线下交流活动的会议。
虽然只是一个大概率半个小时都开不到的小会，但她会在那个活动上遇到很多设计圈的顶尖人物，所以她需要确保自己不出错，至少看起来是自然且游刃有余的。
“行，那我陪你去。”
塔塔答应得很轻松。
她知道利亚有些事情想问，利亚得亲自去问，这一趟，反正是非去不可的。
利亚是一个人进去的，塔塔在外面找了个就近的咖啡馆等利亚。
“半个小时之内。”利亚说。
塔塔没探过监，就连在自己国家也没有，她没有接触过这种事情。
她只知道爸爸曾经为了保护自己的知识产权而把一个人告进过监狱，别的，她就不知道了。
她不懂这些，但她知道利亚想来，她就陪着。
利亚亲眼见到身穿囚服，跟她只隔着一面玻璃的维恩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
他比利亚上次在新闻里看到的更清瘦，眼里都是茫然。
维恩好像是瞬间苍老了。
利亚突然生出了些不忍，她暂时忘记了维恩那些有蠢又坏的行为，她只觉得这面玻璃清晰且坚决地隔着两个世界，这两个世界之间，相差着起码十年。
“监狱生活如何？”利亚问。
维恩没看她，也没答话。
“所以，”利亚接着说，“你现在还觉得是我的错吗？”
维恩瘫坐在椅子上，听到利亚说话，他缓缓抬起头来看利亚，想了两分钟，点了点头。
利亚大概是猜到了他的反应，她本来以为自己会皱眉，会恨维恩为什么到这种地步还不知错，但她没有，因为她想知道为什么。
过了这么多年，她早就没有小时候那么暴躁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我的？”
维恩叹了口气：“当年，秦律那事儿之后。”
“当年，直到你爸妈来学校之前，我都从来没有真的讨厌你，”维恩顿了顿，见利亚没答话，只是看着他，他就接着说，“当天晚上我回家跟我爸妈说了这事儿，说我被人打了，他们很生气，要把你爸妈也叫去学校，我以为他们是出于对我的爱护，我还挺得意的。但第二天我才知道，他们只是讨厌我丢了他们的面子而已。”
“你爸妈来了学校之后，很坚定地跟季老师说他们相信你，他们要看监控，他们无条件维护你。但我爸妈呢，自从看到了监控之后，他们的脸色一秒比一秒差，最后跟你爸妈道歉的时候他们很不高兴，还瞪了我一眼，我回去就又被骂了一顿。他们原本觉得大概是我成绩比你好，所以你伺机报复，但那天他们才知道，是你成绩比我的好，又打了我，他们丢尽了脸面，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利亚，都是因为你。”
因为利亚出手帮了秦律？还是因为利亚拥有会保护她的父母？
利亚不知道，但起码利亚知道维恩对她无端的讨厌和恨是从哪儿来的了。
“然后呢？”利亚看了看时间，很平静地接着问。
“后来他们在车祸中丧生。他们的生意就只靠我尽力在撑着，那个时候墨如青已经有了雏形，我以为一切都会更好的。再后来，我听说了有人做出了比我们公司的更好的香水，那个时候正好我们公司正受打击，我就找人去查，发现要来跟我抢占市场的人是你，我就策划了那出。我要用那个视频来毁掉你的形象，最好给你留下阴影，我不可能样样都比不过你。利亚，我不可能样样都比不过你。”
这个时候的维恩的眼睛里才能看出一些情绪，利亚知道那是对她的恨。
维恩父母去世的事利亚是知道的，视频事件的时候利亚第一次去认真调查维恩的背景，她发现维恩的父母是车祸去世的，是有人在轮胎上坐了手脚。
最后调监控发现，下手的人正是同样在那场车祸中丧生的司机。
调查司机之后，警方发现是因为维恩的父母无故克扣司机的工资，还总是辱骂司机，并不把司机当人看，至于司机是因为什么事情而最终忍无可忍选择同归于尽，就不得而知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调查结果不便仔细透露。
至于维恩的公司受打击的那个时候。
那真的不是利亚的错。
是维恩自己的营销部门想出了一个一听就会让人皱眉的点子。
他居然搞了一个旧装新的活动。
拿着用完了的他们家的旧香水瓶，就能半价把旧瓶装满新香水。
原本在专门线下店面的香水，来到了超市柜架上，连广告都打到了超市里。
“到底是谁会在超市柜架上卖这种香水啊！”
希文当时因为这事儿在开会的时候笑到不行，大家都像在看喜剧片一样。
利亚没拦着她，她自己也笑到忘了其实现在在开会的事情。
回家之后利亚就把这事儿告诉了塔塔，好让塔塔一起笑笑。
“他们这种本来就是小众高奢的品牌，最忌自降身价。现在好了，他们以后再想卖原本值高价的香水，不降个半价也不会有人买。”
利亚当时甚至都怀疑对方的营销部是不是被竞争对手策反了来搞墨如青的。
他们还非说这样既能留住老顾客的心又能吸引新顾客。
“疯了吗？本来就有专业的sales来服务自己，结果现在超市柜架也可以买到了？新顾客就更不可能了。大家只会觉得这个香水也只配出现在超市柜架上而已。这个牌子就完蛋了。”
“所以，把林杰安排进来，也是因为你想证明你并不比我差？”
“对。我是因为你才这样的，视频的事情你躲过了一劫，你不可能永远这么好运。”
利亚看着维恩在平静地诉说着多年来积攒的怨恨和不满。
她不知道她该骂维恩好，还是把真相都告诉维恩好。
但她最终选择什么都不说。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就这么坐着，利亚看着还是瘫坐在椅子上的维恩，维恩的眼皮耷拉着，没什么精神。
“还有两分钟，请注意时间。”利亚身后的狱警上前来提醒利亚。
“好，谢谢。”利亚稍稍转头，回应狱警。
“十年后，或者更早吧，你出狱之后，还想继续吗？”
“再看吧。不知道。”
维恩还是恨利亚的，但这种恨有什么用呢？维恩可能自己都说不上来。
他都忘了现在公司和亲人都不在了的他恨着利亚还有什么用，他为什么要恨利亚。
但人是会累的，至少利亚这样想。
恨这种情绪是需要精力来维持的，利亚没办法做到恨一个人这么久。
不过就算维恩明天就出狱，然后马上着手准备报复利亚，利亚也是不害怕的，维恩那种脑子，以及对人的不信任，对利亚构不成任何威胁，最多利亚再多上几次热搜就是了。
走出监狱之前，利亚没看维恩，她反倒是看了带她来的狱警一眼。
她以前以为这个世界上最抑郁的地方，一个是医院的住院部，一个是精神病院，但她今天才发现，这个世界还有一个足够抑郁的地方，是监狱。
她不敢想在这种地方工作的人的生活，至少她自己不想过。
重新站到阳光底下的利亚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
才三十分钟，却像过去了一辈子那么漫长。
【我出来了，等一下我，我现在过来。】
【说得好像你刑满释放了】
利亚知道塔塔是在开玩笑。
但她倒真有种刑满释放的感觉。
像在坐牢一样。
利亚不知道这种感觉是监狱本身带给她的，还是维恩带给她的。
但利亚这辈子都不会再去这种地方了。
至少现在，利亚是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