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的档案是我身份的象征”
经过了一天一夜激烈的精神斗争,李莎决定先放一放自己对王博的执念。毕竟,如果那个人是王博,自己能怎样。如果不是,那也就更没什么可说的了。如果现在为了验证这事跟人家没话找话,岂不是显得自己很不专业,而且还平添烦恼。
但很快李莎便发现,自己实际上没有闲工夫去处理与王博那点遥远的感情琐事,因为第二天一上班,安昕就问她,有没有确认好陈总出国的时间和行程。
李莎看到安昕那一脸严肃,感觉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大事不妙。只怪自己昨天见到王博的名字之后就把陈总忘到九霄云外了。
看到李莎那懵懂的眼神,安昕便明白了一切,解释道,“陈总他们这次出境原本没什么复杂手续,他出国好几次了,因公护照也在有效期内。比较棘手的是,他们这次团里要带一个l局的一个处长。这个鲁处长之前没有因公出国过,他需要办理因公护照。当然,这个时间也是可控的,但他需要拿到咱们出国任务的详细说明去找他的领导汇报,同意之后咱们给他发一个出国任务通知书,他们内部走流程出确认件,由他们那边的人拿着这些材料去给他办因公护照。昨晚他跟赵总问这件事了,问咱们这边出国时间能不能再往前提提,流程尽快走完。因为他们近期可能有领导变动,他想赶在领导变动前出国回来,免得新领导来了之后再有变化,毕竟他的费用要他们单位承担的。”
“什么叫出国回来啊?”李莎听得晕头转向。
“就是说,赶在新的领导来之前,他不仅出国了,还赶回来了。然后另起新的一页。不然新领导一来,他在国外,或者领导刚来他就出国了,可能心里感觉不踏实吧。”安昕解释的自己都笑了。
李莎依然不解的问,“为什么这事他不直接找这次跟陈总一起出访的吕部长啊?”
“你还真是十万个为什么啊。”安昕犹疑一下,还是跟李莎解释道,“赵总是咱们这的老人,作为办公室主任跟着老总拜访过各个相关的机关衙门。吕部长刚提上来不久,对方与他还不熟悉,需要建立信任。而且人家也知道,最终这事情还是得咱们这边办。以后你一定记得,跟业务部门工作对接一定要催着点,不然他们都是临近最后期限才会给你发材料、走流程。走流程是你的活儿,他们需要的只是完成的结果。”
听安昕说完,李莎顿时感觉压力山大。
不料安昕下句话一转弯让李莎感觉柳暗花明,松了一口气,只听安昕说到,“这次算你幸运,因为鲁处长要往前赶时间,让赵总感受到了这件事情的重要性和紧迫性,他上午直接找陈总汇报去了,估计今天上午战略投资部的人就会把行程情况发给l局的鲁处长了。等鲁处长那边确认之后,咱们这边就可以走程序。”
没等李莎缓过劲儿来,安昕又补了一句,“下午记得再找赵赫赫确认一下。”
“不要吧,姐姐啊。还要找赵赫赫!真是不想跟她说话,我如果有糖尿病当场被她齁过去。”李莎恨恨说道,又捏着鼻子嗲嗲模仿了一句,“‘李莎,下次有事提前说,我们这边不像你们部门人多,我们很忙的。’怎样,像不像?”
安昕被她逗笑,说,“赶紧干活去吧。刚才问你,你发现自己没确认陈总信息时紧张了没有?”
李莎不好意思的笑了,说,“可紧张了。”
“你再这么健忘,我可都要质疑你的出生年月了!是不是真实年龄没有二十几岁?”安昕开玩笑道,李莎只好尬笑两下。
“好了,不逗你了,今天要跟你交接一下薪酬和社保这一块工作,打起精神来哦!我休产假的时候你已经做过工资,所以这块都还记得应该怎么操作吧。咱们这边的好处就是基本工资每个月变化都不大。除了一月社保调基数,七月公积金调基数之外,其他时间没有很大的变化。以后有企业年金了,可能也是一月份调基数。你看一下这几张表。今年发年终奖的时候赵总会再带带你。对了,要记着提醒大家,个税附加项有变化的及时跟你说,再就是提醒他们到app上汇算清缴。具体流程我都列好了,你回头详细看。”
说完,安昕又把工作交接清单表拿到李莎面前,“来吧,一个个对照看一下,签字。”
李莎笑着在薪酬、社保、个税后面签字,感慨道,“跟着学霸师傅干活,真爽。以后学渣单干,真愁!之前跟着你感觉什么心事也没有,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以后我可咋办。如果以后再来个新人还不如我,咋办?”
“愁啥愁,没有退路的磨练一年,你也变成专家了。”李莎撇撇嘴,摇摇头,对自己不太相信。
“下午我家里有点事要出去趟,已经跟赵总说了。你别忘了赵赫赫昂。”安昕叮嘱道。
下午,安昕出去了,她桌上的座机一直在响。李莎想到自己以后就要接手安昕的工作了,在电话第二遍打来的时候,便主动接起了电话。
来电者是一个女性,自称之前在公司工作过,名叫郑文,她说现在换了个城市工作,这边需要调她的档案,但她不知道自己的档案现在在哪里。
现在公司的人事档案是归李莎管的。但是这个同事在五年前就离职了,那时天和文旅还没重新整合,所以也不确定这个人是具体哪家公司的。但李莎知道,有一些同事离职后去了没有人事档案管理权限或者不自己管理档案的公司,人事档案都想放在公司拖一阵。但是离职超过三个月不调档,安昕就会把档案送去人社服务中心档案管理那。
想到这,李莎答道,“您好,您的档案通常在您离职三个月内就会转到人社局的人才服务中心那了,您可以打电话问一下。”
“什么?我离职以后公司就把我档案送走了?你们也太不负责任了吧!”对方一听马上不高兴了。
听她这样说,李莎心里一急多说了一句,“您离职之后,公司已经业务板块整合了,不知道您当时在哪家公司就职?因为我也是后来才来的,我帮您找人问问?”
不想对方连珠炮一般发问,“就是说你们也没做好工作交接呗?有可能我的人事档案被你们弄丢了呗?”
“不是这个意思,我就先帮您问问,然后给您回电话可以吗?”
或许听出李莎态度诚恳,或许知道为难李莎也没用,郑文态度和缓了很多,说自己之前是物业公司的,她知道物业的人都划转给了文旅,赵总肯定还认识她云云,最后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李莎还是太年轻,不懂得“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这句话适用于各种领域和场合。她总把事情想的太简单。
当李莎挂断电话,打开档案登记表想查查郑文的入档出档记录时,发现压根就没郑文这个人的名字。李莎又查了入职离职登记表,依然没有郑文这个名字。虽然公司之前整合过一次,但是安昕把各家公司的人员名册都统一整理过,所有入职离职、入档调档的记录都有。可是这个人的名字就是没有。
她赶紧跑到档案室里,翻看那一年离职人员的合同备份。没有郑文的。
又翻了那年的解除劳动合同报告书复印件。依然没有这个人的名字。
这让李莎感觉一阵心慌。
她想问安昕。但考虑到安昕好容易请假出去一次,自己就出幺蛾子,太不靠谱了。之前安昕没什么事从不请假,带孩子去打针也是打完送回家就又跑回来上班。唉,自己干嘛要应承郑文,就说她的档案已经送走了让她自己查去不就行了。
李莎原打算第二天安昕来了再跟她问这事,奈何郑文不允许。
过了两个小时,安昕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要不说李莎是小金鱼的记忆水平,她那时已经忘了郑文的事,想到没想就把电话接起来了。
“小李,是你吗?我是你郑文姐姐啊!你帮我问到了吗?”
李莎真想剁了这接电话的手。
“郑文姐啊,您的档案应该已经送到人才服务中心了……”
“哦,当年是谁帮我送走的啊?”或许是听出了李莎话语中的心虚,郑文问道。
“这个……这个……”
听着李莎支支吾吾的,郑文立马又来了精神,“小姑娘,你就没问吧?咱们干工作可不能是这种态度的!你在咱们q市里这么大的国企,难道连点责任心都没有?你是看不起我们这种离职多年的老员工?还是你是哪个领导关系办进来的所以这么看不起人?我告诉你,你们现在文旅公司效益这么好,都是靠我们那些老人当年给打下了基础……”
李莎惊呆了,这姐姐竟然开始了自己的小作文创作。只感觉五雷轰顶。
郑文终于说累了,说道,“要不你把赵总的电话给我吧,我直接跟他联系。”
李莎终于急中生智,说,“赵总今天下午外出办事了,您记一下我的座机号吧,您打的这个号码是我们的前台电话,我跑老远过来接的。我刚才其实是去问了办公室的几个同事,他们都说没听过您的名字。这样,我今天再想想办法,明天上午保证给您回电话!”
李莎想,如果电脑里都没有她的信息,说不定大家对她也没什么印象呢。估计她就是看李莎年轻。没想到这一招还真管用。
当郑文听说大家没听过她的名字时,的确有点吃瘪了,语气和缓了一些,说道,“小李,或许你进入社会不久,一个人的档案可是他身份的象征啊。你一定要多费费心。咱们虽然素没谋面,但我早就听出来了,你是个工作特别认真负责还很有爱心的姑娘。我能不能找回自己的身份,就全靠你了!”
这变脸可真比翻书快。
李莎一边摇头一边应承下这事。心想这几年也收送过几十份档案了,退休老同志都没有把这档案工作拔高的这种高度——为他人找回身份。看来这郑文现在确实是另谋高就,眼界这么高远。
李莎犹疑着拨通了安昕的电话,安昕果然是个行走着的员工花名册,简直真比那大蜂系统都好用。
原来这个郑文之前天和物业下面有个服务公司的人,有点公司自家的劳务派遣公司的性质。这个郑文当时应该也是为了就业签合同落档案去的,或许个人综合素质加关系都没到位,只是签了服务公司的合同,但她倒是一直在天和物业本部工作,待了工作不到一年就走了,好像是跳槽去了外地。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你就斩钉截铁的告诉她,她的档案不在我们这,早都送到人才服务中心了,让她打电话到那里咨询。这都多少年过去了,现在才想起来。”安昕态度很果决。
第二天,李莎用座机给郑文打电话说了一下情况,确定她的档案已经送走了,让她自己打电话联络。
郑文一边道谢,一边问她最后问的是谁。
李莎灵机一动,“问的是安昕。但是她已经离职了。”
安昕诧异的看了李莎一样,转而明白了,给她比了一个赞。李莎自己也觉得自己智商好像上线了一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急中生智。
“小李,这次谢谢你了,后面我有问题再打电话找你。”此时郑文的态度又很友好。
“好的。”李莎犹豫着答应了。
她没想到,一场持久的档案拉锯战才刚刚开始。